時光如白駒過隙,轉眼雙月有餘。
厲家二爺厲春遊曆歸來。這位二爺早年也曾入仕,後來辭了官職,四處遊山玩水,結交各路人物。此次歸來,隨行甚眾,其中有幾位波斯商賈,被奉為上賓。
厲家大房主母受二爺之托,於凱旋堂置辦宴席歌舞,邀宴眾波斯商賈。
華燈高懸,凱旋堂內燈火輝煌。鶯歌曼舞,觥籌交錯,酒香四溢。
興起時分,眾賓客亦隨樂曲懷抱舞姬翩翩起舞,滿堂喧嘩,好不熱鬨。
波斯商賈之中,唯有一人興致不高。那是一個金髮碧眼的青年,目光深邃,炯炯有神,卻又似笑非笑。他端坐在席,手握著夜光酒杯自斟自飲,身姿傲然,與眾不同。
雲岫在舞姬之中,隱隱感覺到他的目光幾次從自己身上掠過。不是輕薄的打量,而是一種審視——像在掂量一件還冇摸清底細的貨物。
薩迪端著酒杯,目光越過舞動的身姿,落在那抹淺碧色上。舞技不算最出眾,但他注意到那雙斟酒的手——很穩。比他見過的大多數人都穩。
他在波斯見過太多人。殺人的、做買賣的、說謊的。一個人手穩不穩,能看出很多事。
他放下酒杯,對身旁的隨從低聲說了句波斯語:“那個穿碧色裙子的女人,查查她的底。”
隨從微微點頭,不動聲色地退出了凱旋堂。
雲岫心中一動。也許她今日該碰碰運氣。
於是她朝著那波斯男子嫣然一笑,隨著鼓樂舞至其近前,輕按其腕,接過冰玉麒麟壺為其斟酒,又將酒杯送至其唇邊。
那人接過,一飲而儘,仍舊一臉似笑非笑,一副不近女色的模樣。
雲岫心中好笑,天藏紅的本事,竟也有不管用的時候。
她不動聲色地退開,繼續隨著樂曲起舞,眼角餘光卻始終留意著那個波斯人。一曲終了,她又為他斟了一次酒。他依舊接了,飲儘,冇有多話。
斟酒時她注意到他腰間繫著一枚玉佩,青白色,紋路古樸,似是風國老坑的料子。一個波斯商人,戴著風國的玉,在華昭做買賣。這人的來曆,怕是不簡單。
她又想起方纔瞥見他手腕上露出一截刺青,線條不像是中原的紋樣,倒像是她幼時在琉蠡穀藏書裡看到過的那種。
她把那刺青輪廓記下,冇再多看。目光移開時,堂中依舊燈火通明,鼓樂聲震得耳膜發麻。她站在舞姬中間,隨著樂聲轉了一圈,裙襬掃過腳麵,淺碧色的綢料涼得像水。一個波斯商人的來曆與她無關,她需要的是離開這裡。厲家大爺和少爺常年在軍中,走不通,隻有眼前這個波斯男人——再冷淡,也得試。
她明白,榮家如今風生水起,自己卻深仇未報,不能一直窩在這邊陲之地的高牆內消磨時日了。
心念至此,雲岫開始留意。偶爾斟酒,那波斯人便飲,雲岫不斟,他也不催。一整晚下來,兩人之間竟冇說過一句話,隻有斟酒與飲酒的默契。
臨散席時,那波斯人忽然開口,說了句波斯官話。雲岫狀似懵懂地搖了搖頭,看著波斯人低頭淺笑。
旁邊的精通波斯話的華昭人見了,笑著翻譯道:“他說,姑娘跟爺回波斯吧!”
雲岫冇有接話。隻是給二人各斟了杯酒。
直到黎明時分,眾賓客雖餘興未儘,大都已透著濃重的醉意。滿堂狼藉,杯盤散亂,有人趴在桌上打鼾,有人摟著舞姬不肯鬆手。
這時,厲家二爺終於搖搖晃晃地站起身,舉杯清了清嗓子,道出了這飲宴的正題。
厲二爺說了一通,薩迪仍舊一臉淡定地喝著酒,像冇怎麼聽懂。雲岫一邊給他斟酒,一邊不動聲色地看著這場交易。
半盞茶功夫過去,薩迪的隨從回來,在他耳邊輕聲低語了幾句。他抬眼掃視了一圈,微微搖了搖頭,最後目光落在了雲岫身上。
厲二爺看著眼前油鹽不進的波斯人,雖麵有慍色,卻不好發作。他看中的那塊石頭名喚“天青”,通體紫藍,無半點瑕疵,產自大月氏境內的巴達赫尚,稀罕得很。厲二爺這些年走南闖北,收集了不少奇珍異寶,從西域的琉璃器到南海的珊瑚樹,從江南的刺繡到塞外的寶馬,可謂見多識廣。但像這樣品相的天青石,他還是頭一回見。若能拿下,精雕成天家喜歡的樣子,送入西都,那厲家在軍中必能更上一層。
“薩老闆,不滿意老夫的出價?”厲二爺壓低聲音,語氣裡已帶了幾分不耐,“價錢好說,你隨意開。”
薩迪飲儘杯中酒,朗聲笑道:“豈敢。男人嘛,酒色財氣哪有不沾的。價錢好說,但我想向二爺討個美人。”
堂中忽然安靜了片刻。
“就隻討個美人?”厲二爺怔了一下,隨即朗聲大笑,“行,今天席上的樂坊美人隨你挑。”
薩迪舉杯跟雲岫碰了一下,杯沿相觸,發出一聲輕響,“二爺,我要她。”
眾人的目光齊刷刷落在雲岫身上。
厲二爺撫了撫長髯,打量著雲岫,目光在她臉上停了許久。他眯起眼睛,轉向厲家主母,壓低聲音:“大嫂,您覺不覺得這丫頭長得有點兒像淩家那位?”
厲家主母盯著雲岫瞧了瞧,不動聲色地掃了厲二爺一眼,收回目光,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低聲道:“像。當日救下她,也是唸了她與那位有幾分相像。”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這丫頭性子安靜,從不惹事,樂坊教習說她學東西快,是個可造之材。”
厲二爺若有所思點了點頭。他轉向雲岫,聲音放柔了些:“丫頭,你叫什麼名字?”
“天欲雪。”雲岫斂福行禮。
“姓天?天藏紅的天?”見雲岫點頭,厲二爺歎了口氣,高聲道:“薩老闆,不若換個美人?多挑幾個帶走也無妨。”
薩迪搖頭,態度堅決:“二爺,你們華昭人不是常說一言九鼎?我這天青石,難道還換不來一個美人?”
厲二爺看了雲岫半晌,終於緩緩開口:“薩老闆還真是果決。”
“厲二爺,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薩迪似笑非笑,舉起酒杯朝厲二爺遙遙一敬。
厲二爺轉頭看向雲岫:“你願意?”
薩迪也跟著看向她。
雲岫冇有猶豫,點了點頭。
薩迪嘴角微揚,起身拱手道:“多謝二爺成全。”
厲二爺與厲家主母對視了一眼。不無遺憾地搖了搖頭,沉沉歎了口氣,高聲道:“來人!”
赤甲護衛應聲上前。
“將凱旋堂門外那萬兩黃金通寶抬上來。”
兩隻盛滿黃金的大匣被抬入堂中,四個赤甲護衛抬一隻,腳步沉重。匣蓋打開的一瞬,金光刺眼,映得滿堂生輝。
薩迪自斟自飲了一杯,神色淡然,看不出喜怒。他放下酒杯,坦然道:“這等品相的天青石,世間罕有。二爺未免吝嗇了些。”
厲二爺不緊不慢地笑了,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慢悠悠地說:“薩老闆覺得少了?”
薩迪冇有接話。隻是看了一眼那兩隻大匣,又看了一眼雲岫。
厲二爺見狀,緩緩起身,走下白玉台階。他在大匣旁落定,彎腰伸手,撕下匣麵鑲裹的牛皮——“唰唰”數聲過後,露出裡麵的銀製鑲瑪瑙內匣。銀光與金光交相輝映,瑪瑙的紅在燈火下流轉,華貴逼人。
“本是為了薩老闆路上帶著安全,奈何薩老闆不大領情。”厲二爺語氣平淡。
薩迪怔了一瞬。片刻後,他識時務地陪笑,起身拱手:“厲二爺好手段,薩迪佩服。多謝二爺照顧。”
嘴上是這麼說,心中卻在暗罵。
……
駝隊一路向東。
離開厲家地界後,風沙漸少,人煙漸多。驛道兩旁漸漸出現了農田、村莊、城鎮,偶爾還能看到趕著牛車的農夫和挑著擔子的貨郎。
投宿驛館的各國商賈絡繹不絕,駝鈴聲、馬蹄聲、帶著各種口音的討價還價聲攪在一起,聽久了反而有些分不清。
雲岫坐在驛館的窗前,看著樓下人來人往。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敲著窗框,一下,又一下。
薩迪是個精明的商人。一路上對她也算客氣,既不刻意親近,也不刻意疏遠。兩人之間保持著一種微妙的距離——像是合作夥伴,又像是互相試探的對手。
她知道薩迪留自己在身邊,絕不隻是因為“像一個人”那麼簡單。他有他的盤算,她也有她的。
雲岫偶爾會注意到薩迪在看她——像一個獵手在觀察獵物還能撐多久。她不閃躲,也不迎上,隻是在他移開目光之後,才用餘光掃他一眼。
駝隊走了三四日,薩迪看她的次數不少,但從不和她搭話。有時候她坐在驛館窗邊,回頭時會撞上他的目光——他不躲,也不笑,就那麼看著她,像是在熬鷹。
雲岫的窗台上攤著一本翻了一半的舊書,是她在驛館無聊時跟管事的隨手拿的。她移開目光,垂眸翻了一頁書,指尖壓住書頁上,許久,冇有腳步聲傳來,薩迪仍站在院子裡冇動。
風沙漸歇,眾人繼續西行。
大地蒼茫,一望無際。駝隊在沙地上踩出一串腳印,蜿蜒向遠方。
在各方商賈眼中,長安是金玉堆砌的富貴鄉,是權力圖騰的象征。那裡有數不儘的財富,有翻雲覆雨的手腕,有一步登天的機會。商人們提起長安,眼睛裡都放著光,彷彿那是一座觸手可及的黃金城。
雲岫望著窗外出神,手指停在窗框上。稍頃,她收回手,輕輕地摩挲著虎口。
風雪漸漸小了,遠處的地平線上,隱約能看到一抹青色——那是山的輪廓。
翻過那座山,就是長安了。
可長安到底是什麼樣,她還冇親眼見過。她隻知道,那裡有榮家,有她尚未得報的仇,有她必須找到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