功夫在詩外
等著列車開穩了, 周漁就跟王秘書說:“走,咱們去見見蔣學團長吧。”
王秘書點點頭,兩人起了身。
蔣學被定為團長是半個月前的事兒, 按理說周漁作為貿易團的組長, 應該早早去拜訪溝通,可惜的是, 那會兒蔣學正出差,周漁也就一直沒見到。
這是他們第一次見麵。
蔣學四十歲左右的年紀,算是年富力強,周漁聽說, 名牌大學畢業, 精通三國外語, 是商務廳有名的乾將。
見到周漁,蔣學挺客氣的, 直接站了起來,先跟她握了握手,這才說:“來之前, 劉廳長專門跟我聊了聊, 你們的工作很重要,希望你們到達粵東後, 能儘快動起來,發揮作用。”
這其實就是正常的勉勵之語, 畢竟在火車上, 蔣學也不方便多談。
他是昨天回的南河, 回來後也沒休息,直接就上班去了。劉廳長當時就把他找了過去,他已經當過兩年外貿團團長, 對這個工作駕輕就熟,劉廳長也沒多說,隻是跟他強調了一下,新成立了一個商情小組。
作為外貿人,商情的定義一出來,他就眼前一亮,這的確是外貿工作的有力補充,他還以為是廳裡專門組織了人,哪裡想到,帶隊的居然是最近聲名遠揚的一號店老闆周漁。
他對周漁沒意見,他自己就做商務工作的,接觸了不少人,周漁的崛起絕不是運氣,而是實力。
可他也不知道周漁能做到什麼程度,所以纔有了這句官話——他是以鼓勵為主,但沒出成績之前,也不可能多加表揚。
說完了,蔣學就準備坐下,反正,火車上什麼也乾不了。
哪裡想到,那個周漁並沒有離開的意思,而是笑著對他說:“團長,我想問一下,這個車廂是不是都是咱們南河貿易團的人?”
這趟車是南河首發,票都是商務廳統一訂購的,自然都挨在一起,蔣學還沒回答,副團長錢紅就點了頭:“是,不止咱們1車廂,2車廂還有三分之一。”
周漁就說:“我看這會兒上的人少,車廂裡沒有其他乘客。大家對我們商情也不瞭解,我想趁著這段時間,跟大家聊聊什麼是商情,我們將會為大家做什麼?”
“一方麵是大家是真有疑問,另一方麵是等著下了車,就開始忙布展了,大家也沒時間了。”
蔣學是真對周漁刮目相看,說真的,她敢領頭,他就知道周漁肯定有兩把刷子,但這個壓力可非一般。
剛剛上車,大家的目光和議論他都看見了,但他沒有去喝止,倒不是他不知道保護下屬,而是喝止了反而不好。
這群老夥計們,可都是搞生產的,隻服有本事的人,彆說他了,就是廳長的桌子,他們說拍也是不含糊的,他要是幫忙了,他們隻會覺得周漁沒本事,更不相信她。
蔣學還準備,等到了地方工作開展起來,讓周漁通過工作來跟大家溝通。哪裡想到,周漁居然主動請纓。
他也想聽聽周漁對商情的見解,所以並沒有反對,而是點了頭:“那就聊聊。”
說完,他就站了起來,衝著車廂說:“靜一下,靜一下。”
這會兒火車已經開出了站台,在南河廣袤的農田中飛馳,大家開始還對周漁表示好奇,發表兩句議論,但現在已經完全進入到坐火車模式——聊天看書睡覺。
蔣學一開口,周圍先靜了下來,隨後人們放下了手中的書本,停止了談話,擡起了頭,整個車廂也靜了下來。
蔣學這才說:“坐12車廂連線處的同誌,麻煩叫一下2車廂的同誌。”
這一看就是有話要說,門口的同誌隻當團長有事通知,立時站起來去了隔壁,不多時,本來比較空蕩蕩的1號車廂,湧進來不少人,車廂裡立刻就滿了。
蔣學說:“把門關一下,是這樣的,咱們南河貿易團這次新增了一個商情組,負責的是梅樹村門市部的總經理周漁。商情這個概念,是周漁提出來的,廳裡認為這個很好的角度,可以幫助我們更好的進行外貿工作。”
“但究竟什麼是商情,商情能幫助我們什麼,大家恐怕都不知道,我們就趁著車上這點時間,請周漁同誌給我們講講。”
蔣學人是真不錯,不但點出來了設定商情組是廳裡讚同的,還告訴大家這概念就是周漁提的,也是解答了為什麼她是第一任組長這個疑問。
這聽著,怎麼也靠譜一些。
所以,蔣學話一落,王秘書和武鳴他們就立刻鼓起來掌,其他人到底也稀稀拉拉給周漁拍了兩下,算是沒冷場。
周漁直接站在了車廂中央,先是跟大家自我介紹了一下,順便打了個招呼,沒什麼回應,她笑著說:“剛剛上車的時候,好多人都看著我,我以為大家對我很感興趣,連忙跟團長申請,搶先跟大家交流,怎麼現在反倒是不吭聲了呢。”
誰能把這種事說出來,饒是他們覺得周漁沒有資曆,卻成了組長,議論議論很正常這會兒也不好意思了。
不過有點好處,這樣說話,大家的注意力可是全拉過來了。
周漁要的就是這個效果:“我知道大家對我疑問,一方麵是我何德何能,敢當個組長,另一方麵是我究竟有沒有真本事,能不能幫上忙。”
“其實說真的,如果我是你們的話,我也會有這樣的疑問,畢竟,廣交會一年兩次,機會得來不易,如果來了個花架子,那不是壞事了嗎?”
“所以,我才提出來跟大家交流一下。咱們坦誠相對,不是更好合作嗎?”
這話說的算是有道理,有人就說:“周組長,那你就說說吧。”
周漁笑著說:“那我就說說。首先第一點,什麼是商情,商情組乾什麼的。商情的定義很簡單,就是商業活動的情況和動向,包括的內容比較多,市場的趨勢,產品的動向,行業的發展等。”
“這樣說術語比較多,不好理解,所以我們形象一點說說商情,你們可以把我們當做媒人。”
媒人這個詞一出,大家是真挺驚訝的,這比喻,太新奇了。
周漁笑著說:“你們手上有商品,外商手上有錢財,廣交會是個平台,就是為了讓你們認識,可以用手上的商品換錢財。”
“但說真的,商品這麼多,外商也不少,怎麼才能門當戶對,給自家商品賣出個好價錢呢,我們商情組就是乾這個的,不就跟媒人一樣嗎?”
“媒人介紹物件,得將雙方瞭解的透徹,要知道姑娘小夥的資訊,還要知道父母家人的資訊,要是有人騙人,那不就是騙婚嗎。
放在商情組上是一樣的。
廣交會開了這麼多年,除此之外,我們跟國外客戶也做過很多交易,受騙的次數不少。所以需要調查客戶的生產和銷售怎麼樣,信用度怎麼樣,是否可以正常履約。這是對客戶的調查。
同時,我們是東道主,參會有那麼多的同行,怎樣讓客戶更信任我們呢。所以,我們的商情組還有個重任,就是也要對咱們南河的廠家進行細致的調查,將這份資料交給需要交易的外商,提高他們對我們的信任度。”
“我認為,雖然很多時候價格戰可以拉到客戶,但更多的客戶並不是完全以價格為考量的,如果我們是更值得信任的供貨商,相信他們也願意為自己減少風險。”
大家原本以為,周漁這個商情就是講講定義,沒想到的是,周漁還是個會講話的人,開頭幾句,引來了注意,後麵這個比喻,可是深入淺出的講了商情需要乾的事情。
最重要的是,這個外商對他們的信任度,可是個新概念,原先大家沒想過這個。外商看中了商品,就是談價錢,不停地告訴人家:“我們的東西好,我們東西便宜,跟我們交易吧。”
但周漁說的是真有道理的,這裡麵帶隊的大部分是負責人,他們也有下屬供貨廠,有些廠家一貫質量好,有些質量很一般,就算是計劃經濟,統購統銷,他們也會提意見,也會想辦法不要不好的供貨產品的。
信任很重要。
但是,在廣交會,老客戶可以提信任,新客戶那裡,其實都是能成交就好,不虧錢就行,哪裡還注意這兩個字。
雖然不覺得很容易做到,但終究大家都是識貨的,知道周漁說出了點東西,很多人注意力都集中起來。
周漁也發現了,她接著說:“當然,相過親的都知道,媒人手頭可不是隻有一個小夥和一個姑娘,那是攥著大把資源的。”
這話讓不少人都忍不住樂了,彷彿是回憶了過去的時光,但不得不承認,周漁說得對。一家姑娘/小夥百家求,不是說著玩的。
“放在廣交會上也是,咱們是賣方,全國幾十個省份,說真的東西大差不差,那種獨一份的,相信在座有的沒幾家吧。”
“也就是說,競爭者眾啊。”
“所以一有成交的機會,就不停壓價!生怕彆彆人搶了。”
“但是,我們彷彿一直忽略了一個問題,將近兩萬外商到訪,他們要的東西都是不一樣的嗎?這是不可能的,那為什麼都是我們去找著人家降價求交易,他們之間沒有競爭呢?”
“那是因為我們不瞭解他們,我們不知道他們到底有多少人要買,買多少?我們隻能來一個爭取一個,而不是瞧一瞧到底是供貨量大還是需求量大,根據市場來定價。”
“這個時候,有個媒人就不一樣了。我們可以通過對方的具體資訊,有的放矢,他們要的多,咱們就正常價,他們要的少,咱們降降價。”
“這其實就是商情組的另一個作用:預測市場趨勢。”
這個大家若有所思,周漁站著,能看的清楚,有人覺得很好,臉上帶了驚喜,有人則並不認同,臉上帶著否定。
但現在,起碼已經沒有人對她進行議論和不懈了,這是因為大家起碼能看出來,她是真懂一些。
周漁本就不是為了讓他們完全相信,沒有事實說話,沒有人完全相信的。她這場解說,是為了後麵的工作能夠順利進行——隻要大家聽進去了不排斥就成功了。
顯然,現在的效果不錯,有人還問呢:“就這些嗎?周組長?咱不提預測有多難,就算預測了又怎樣,我們想要個好價錢,旁邊其他省份都降價,一點用都沒有!”
周漁笑著說:“普遍上說是這樣。我們目前沒有辦法左右兄弟省份。但是,你們彆忘了,媒人還有個特殊的本事,她手裡有獨家資源。”
“我們商情組也一樣,在進行對外商資訊收集的過程中,我們很可能提前掌握他們需求,早一分拿到訊息,我們就可以進行獨家談判。也就是說,有了商情組,廣交會不僅僅是在會場上,會場下也可以成交!”
這話一說,大家臉上的表情都比較矛盾了,是願意相信可又質疑他們是否能做到,不願意相信但周漁給的前景太好了。
最終,一時間,車廂裡居然靜了下來。
周漁並不沒有因此而氣餒,她直接揭破了大家的矛盾:“我知道,一切還未開始,商情也是個新生事物,讓大家完全信任我們,是不可能的。大家肯定會覺得,你們說的頭頭是道,到底能不能做到?”
這是真說道心坎上了,立時有人點頭:“是啊,周組長,你說的這些,如果做到了,我們肯定都歡迎。但,收集資訊真的是這麼容易嗎?人家憑什麼告訴你呢?”
“這個現在說也是口說無憑,但有一點,各位同誌們,無論過去我是什麼身份,現在我都是咱們南河外貿團的一員,我與大家的目標是一樣的,都想這次廣交會之行能大獲成功。”
“所以,在沒有得出我們真的不行之前,我希望大家拿出一些坐火車的時間,支援一下我們。我們商情組趁著人少,將會對各廠進行資訊覈查。”
“一方麵,在與同行的競爭中,任何的改變都有可能得到外商的認可。另一方麵,也許一些被忽略的不經意的小資訊,就可能促成一個交易。謝謝大家配合了。”
周漁話落,乾脆直接介紹了剩下的四名組員。
這會兒大家坐火車本就沒事,而且周漁剛剛還說了一堆商情組的好處,大部分人都是挺願意的,就算有人覺得沒啥用,也不好像剛才一樣,直接表現出來了。
畢竟,周漁把工作已經做到位了,再嘰嘰歪歪的,就是影響工作了。
所以,這一路上,商情組的工作倒是進展順利,最多就是大家被問煩了——商情組要的資訊實在是太詳細了,這參展產品都已經報上去了,他們還居然問,你廠裡除了這些還生產什麼,過去有沒有什麼產品現在不生產了,還有沒有什麼庫存賣不出去?
江州燈泡廠的廠長蘇美盛就說了:“過去停產的就是賣不好,現在庫存的也是賣不好,這種我們都不要的東西,人家外商怎麼可能要?你們問詳細是好事,可也不能啥都問吧,這都沒用!”
恰好收集資訊的是薛霞,有點麵上掛不住,隻能說:“萬一呢。你們廠是生產過彩燈是吧。”
“對,還庫存兩萬多條呢。給香江的,人家後來不要了。”
薛霞就把內容寫上了,等著蘇美盛這邊問完了,也到了吃飯時間,她回到座位忍不住跟王秘書說:“這樣真有用嗎?我快頂不住了。牢騷不少的。”
王秘書也心裡沒底,瞧著遠處還在跟人聊的周漁,隻能說:“資料越全,用的時候越輕鬆。組長有自己的考量。”
薛霞小聲說:“我不是不支援,我覺得組長說的挺好的,這真是個好辦法,我就怕做不到,咱們才五個人,說的這麼全麵,哪裡去弄這些商情啊。”
王秘書其實也心裡打鼓,還瞧著沒人的時候專門問過周漁,“你們梅樹村來了多少人?”
周漁說:“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他現在老打鼓呢,聽周漁當時的口氣,四五個不管用,最好是有十個,十五個就更好了!
兩天一夜時間,商情組算是將貿易團問了個底朝天,用蘇美盛的話說:“幾十年的老底都抖落出來了。”
不過,他們也心裡清楚,雖然嘴巴嫌煩,但最累的還是商情組,那麼久的火車坐著都累,他們五個包括周漁在內,沒一個偷懶,讓人敬佩。
所以,即便到了後來,大家也累了,卻反而沒有了開始時的牢騷,都挺配合的。周漁也挺感動的,一群可愛的人們。
就是她的動機總被懷疑,有個大姐是立新機械廠的,還問她呢:“周組長啊,你是不是想從政,要不費這個事兒乾什麼?”
周漁隻能回答他們:“沒有,我就想經營好我的生意。”
等著到了粵東,已經是第三天了,一群人明明坐了那麼久,卻一個個麵帶菜色,精神萎靡。好在這邊離著廣交會場不算遠,大家相伴坐公交車就過去了。
南河貿易團入住的都是粵東飯店,剛住下,王秘書就問:“你們梅樹村的人也住在這裡嗎?”
周漁搖頭:“他們不住在這裡,他們分散住在了外商入住的酒店。”
王秘書有些吃驚:“怎麼住那裡去了?”
周漁笑著說:“當然是為了好拿到一手訊息了。所有的可以接納外商的飯店,我都派了人。”
王秘書簡直目瞪口呆:“不是25家有資格的飯店嗎?都派人了,你來了多少人?”
周漁這才交了底:“從梅樹村抽調了精乾25人,外加從南河大學外語係雇傭了25名精通英語的人才,一共五十人。”
王秘書是真的從椅子上跳了起來:“你說什麼?”他失聲道。
周漁理解他的反應,他們恐怕誰也沒想到,周漁會下這樣的本錢。但周漁這人,就算是利己也一定要利人,人家給她機會,她就一定會十倍回報。
她既然當了南河商情組第一任組長,就一定會把這個架子給搭起來,給日後南河外貿做點事兒。
她並沒有解釋什麼,而是等著王秘書找回了聲音,這才說:“我剛剛已經給負責人於芳菲打了電話,她現在在天鵝大酒店,你要是有空,不如跟我過去看看,他們做了不少工作了。”
這麼快?
王秘書自然要看的,連連點頭:“好,叫上他們幾個,咱們去。現在就去。”
天鵝大酒店離著並不算太遠,幾個人直接步行過去,很快就到了。
這裡比他們入住的酒店檔次要高,有個不錯的大堂,周漁沒讓於芳菲下來接,所以並沒有人等他們,不過他們一進去,就注意到,大堂旁邊設的沙發上,有三四位外國人正圍著兩個夏國人,笑著說著什麼。
他們也沒當回事,隻當是對方請的翻譯——
大部分外商都是不請翻譯的,一方麵夏國外語人才並不多,很難找到合適的,另一方麵,即便是在夏國,廣交會期間外語人才的價格也是很貴的,他們不願意多負擔。
反正,大部分參與人員都能比劃,談生意需要的英語並不多,能湊活。
但也有一些實力比較雄厚的外商,會自帶或者請翻譯,這自然為了大宗交易的。
於芳菲報的是203號房間,周漁帶著人直接上去了,門並沒有關著,而是半開著,周漁敲了敲門,就走了進去,發現於芳菲正在整理資料呢。
擡頭看見是周漁,於芳菲立刻站了起來:“周總,您來了。”
周漁給他們介紹了一下,就問:“怎麼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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