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了!
徐飛拿了錄影帶後, 並沒有留在飯店吃飯,他直接起了身:“東西我拿走,飯我就不吃了。賬我結了, 也算給你們壓個驚, 我寫報道的時候,的確是欠考慮, 還好你們承受住了。”
周漁也沒跟他搶付錢的事兒,畢竟這是事實。
等著人走了,門關了後,張小翠就有點擔心:“總經理, 你說他會辦這事兒嗎?好辦嗎?”
——如今周漁的事業分成了三部分, 一部分是蘑菇繁育與批發, 這部分交給了林巧慧,一部分是小門市部, 這部分如今以南州為主要市場,下半年會擴大至全省,南州的負責人是秦月書。還有一部分則是一號店。
他們不是店長就是經理, 周漁就自動升級了, 變成了總經理。
就是總公司還沒成立呢。
周漁搖頭:“不好辦。報紙是屬於新聞出版局,是□□下麵的單位。廣電原先是中央廣播事業局管的, 今年五月改革後,歸了廣播電視部管。也就是說, 這幾個雖然都是媒體, 但不是一家。”
這麼一說, 張小翠和週三春都有些擔心:“那不是一家,就很難辦吧,誰也管不了誰。”
“是也不是。雖然從行政上講, 不是一家。但其實同氣連枝,很長時間裡,文娛關係很密切的。”
“這事兒,雖然把握不大,但也不是一點機會也沒有。”
“那咱現在怎麼辦,等著嗎?”
周漁指了指已經上來的飯菜:“都請咱們吃飯了,先好好吃一頓京市的本地菜,然後動起來,咱們在京市有幾個供貨廠,小翠你去拜訪一下,我得去趟國家電視台廣告部。”
張小翠沒吭聲,就是眼睛裡露出了疑惑,顯然是不理解,不是拜托了這個徐飛記者了嗎?怎麼又自己跑去了。
周漁有意帶她,自然跟她說的明白清楚:“徐飛拿走的是公益廣告。這個東西是要門檻的,我們連個國營單位都不是,憑什麼給人家拍這個東西?人家國家台為什麼要用我們的。恐怕聽都不聽就拒絕了。”
這倒不是人家高傲,而是雖然以後有和企業聯合拍攝的公益廣告,但都是很久以後了,剛開始的時候,都是各省電視台拍攝後選送的,梅樹村一個個體戶的確是不夠資格。
“如果國家日報推薦就不存在這個問題了。可是那是公益廣告,是為了倡導服務新風氣的。我們自己還是要宣傳自己的,總不能全做公益吧。”
“我去國家電視台是送咱們自己的廣告。”
張小翠恍然大悟,“就是國家日報選了咱們當正麵典型,你幫著他們把這事兒做的更好,隻有他們越好,咱們才能坐穩了正麵榜樣這事兒!”
“對!就是這個道理。一滴水隻有把自己放進大海裡才會永不乾涸。我們一家當模範雖然短時間內能吸引很多人來,但從長久來說,這並不是什麼好事。”
“木秀於林風必摧之!”週三春忍不住說出來前兩天周漁唸叨過的話。
周漁點頭:“是!我們太弱小了,我們應該做的是讓大家認同服務業就應該搞好服務,跟我們學習,而不是成為辯論的焦點,同行的眼中釘,時不時跟供貨廠作鬥爭。這種不安全感,對我們發展壯大沒有好處。幫著國家日報也是幫著自己,盤子做大機會纔多嘛!”
這麼說,張小翠算是明白了,吃飯的時候,她都忍不住看周漁,周漁被她看的心裡發毛,笑著問:“你吃飯看我乾什麼?”
張小翠說:“我覺得你不一樣。從開始帶我們賣蘑菇就不一樣,好像跟張金鵬,嚴華他們都不一樣,他們是隻管自己,你做買賣是另一條路,你很願意幫彆人。”
而同樣,拿著那個錄影帶的徐飛也覺得周漁不一樣。
說真的,徐飛遇見過很多采訪物件,和藹的鄉親,滿嘴套話官話的乾部,一臉奮鬥的小攤販還有被批評了就破口大罵的售貨員。
但周漁這樣的,他沒碰見過。
周漁純粹的感謝,他能理解——國家日報當成正麵典範,按著原先的經驗,但凡要經過南河的,都會去看看的。他給他們擴大了名氣,帶來了顧客,這不應該感謝嗎?
周漁要是興師問罪,他也能理解——他從來沒考慮過這點,即便是正麵報道也會給采訪物件壓力,甚至是承受不能的壓力。那麼多供貨廠退貨,他能理解一號店的難處,周漁罵他也正常。
可誰見過這樣的。
她不是純粹的因為利益而感謝或者生氣,而是從一個被動的被報道的物件,變成了主動出擊的參與者。
這就是可以把握政策的商人嗎?他們是如此的智慧勇敢,臨危不懼,左右逢源,又善於把握任何可以把握的機會。
他看著手中的錄影帶,他沒接觸過廣告片,但他采訪過電影人,他知道這一行的成本有多高。
但這樣成本巨大的新鮮東西,周漁在來之前就已經拍出來了。
為的不過是一個很渺小的機會——日報發出這樣的專題,是想引導社會新風氣的,但即便是又怎樣?報紙和廣電可是兩個係統,甚至頂頭上司都不是一家,一般人誰會寄希望於這個?
不得不說,周漁讓他看到了原先不曾瞭解過的一個群體,彷彿開啟了新的世界。
這也太瘋狂了!可這也太有衝勁了!知道不可為也要試一試,他彷彿聽到了改革之下衝鋒的號角了!
而這!不恰恰與他專題裡所批評的大鍋飯,混日子成為鮮明對比嗎?
徐飛看著手中的錄影帶,終於還是腳步一拐,向著主編的辦公室走去。
倒是周漁,下午就跟著週三春一起去了國家台廣告部。從1979年開始,國家台就開辦了廣告節目《商業資訊》,通過三年的發展,目前廣告的形式已經比較多樣化。
有單純的文字廣告,也有帶影象的廣告,周漁從買了電視開始,就讓電視寶寶周朵幫忙記錄一下,看看國家台的廣告都是什麼牌子的。
經過半年的觀察,幾乎都是國營單位,最差也要在當地小有名聲。
門檻其實挺高的。
說真的,周漁本來沒準備這麼早投廣告——他們一號店還沒出省呢。在報紙上宣傳一下讓大家知道有這個店鋪就行了,在全國宣傳,大家看得到買不到,這不合算的。
但日報的這個專題,一下子讓一號店全國皆知,不鞏固一下著實可惜。可時間提前了這麼多,他們剛成立,條件就差了點。
隻能說,沒有任何事情是可以預料的,隻能見招拆招。
廣告部就在國家台邊上的一個樓裡,跟海市日化廠的業務處一樣,專門開辟了一個地方,省的來人影響了其他人的工作。
周漁和週三春到的時候,下午剛剛上班,外麵已經排了一溜人。這會兒已經是六月下旬,北方的天氣熱了起來,走廊上連個風扇都沒有,真是又悶又熱。
周漁就讓週三春排在後麵,自己則四處看了看,大概是為了防止來訪的人亂逛,所有的辦公室,包括他們排隊的這個辦公室——資料室都關著門呢。
周漁隻能返了回來,跟週三春一起排在了一個四十來歲的大哥後麵。
大哥這會兒整跟前麵的人說話,不過都是南方口音,周漁仔細辯聽也隻聽懂了幾句話:“想上廣告的太多了。”“查得嚴呢。和原先不一樣了。”
那當然,79年的時候,廣告業剛剛複蘇,一方麵大家口袋都緊,另一方麵很多都有打廣告就是自賣自誇的想法,做廣告的人並不多。那會兒好幾個縣裡的企業通過在國家台打廣告一舉成名。
但如今已經是1982年了,經過了三年的發展,有前麵那麼多成功經驗,很多企業發現了這條捷徑,競爭激烈的程度和廣告的價格肯定沒有後世那麼厲害,但這會兒想上也不容易的。
審查應該是挺嚴格的,周漁等了兩個多小時,才排到了前麵那位大哥,這會兒,週三春已經能跟他們偶爾搭話了,相互之間瞭解了一下,這才知道對方是從浙東溫縣來的,做的是小商品,用人家的話:“你想要啥,我就能做啥?”
自然,他也是私有經濟,個體戶。
這位老闆姓彭,叫彭宇勇。對一號店的事兒略有耳聞:“我們那裡傳的不厲害,因為百貨大樓和供銷社早就不行了。所有人都在擺攤做生意,你要是態度不好,有的是其他地方買。真不知道,他們犟什麼。”
“放心啦,你們不會有事的。”
雖然對一號店的處境很是樂觀,但彭宇勇對自己這次能否上國家台卻充滿了擔憂:“個體戶,東西也雜,規模又小,恐怕戲不大。不過有機會就試試,萬一成了呢。”
周漁特喜歡彭宇勇的勁兒,很合她的脾性,還專門留了電話號碼:“我們也有百貨櫃台,到時候可以聯係一下,說不定能合作。”
彭宇勇笑著說:“你不說我都要給你留的,一定一定。”
說完了,就輪到了他,他進去後,同樣把門關了。週三春站在門口,周漁瞧著他豎起了耳朵——習武的人聽力要好一些的,這顯然是想聽聽裡麵到底怎麼說。
不過沒想到的是,進去才五分鐘,門就呼啦開了,彭宇勇一臉無奈地走了出來,看到周漁,衝著她笑笑說:“果然不行。咱們再聯係,我還有個客戶,我去跑客戶了。”
說完就離開了,裡麵喊了下一個,周漁拿了資料袋往裡走,進去後,就把門關了。
裡麵就一張辦公桌,桌子後麵坐著個挺嚴肅的工作人員,周漁到跟前後就說:“介紹一下吧,你哪個單位的,什麼產品?”
周漁沒說話,先把原本夾在資料裡的一張國家日報拿了出來,放在了對方麵前,笑著說:“這是國家日報對我們的報道。我是南河省梅樹村門市部一號店的,在這個專題中,是正麵的典型。”
南方可能還不知道,但京市肯定知道這個專題。周漁拿著報紙當令箭也不是玲,她想跟你聊聊。”
徐飛的語氣裡,都有著不敢置信地興奮:那天他將母帶拿了回去,原本是想直接給主編看,可半路上又拐了個彎,回家用播放機看了看裡麵的內容,說真的,作為一名新聞工作者,他對於新出現的廣告也是有所涉獵的,但他真沒想到,廣告也可以這麼拍,這麼符合他們的專題要傳達的意思。
最重要的是,他發現了一個可悲的真相:一個不過30秒的公益廣告,要比整版3500字更吸引人也更具有傳播力。
他可以斷定,周漁說的是對的,有了這個公益廣告,能夠幫助他們完成想要引導的內容。
他那天是帶著很矛盾的心情走到了主編的辦公室,他不但將錄影帶給了主編,也告訴了主編自己的想法:“我認為這是很有必要的補充環節。可我很悲哀,我有種預感,可能在十年二十年或者再長一些時間後,電視終將會取代報紙。”
而主編的回答解開了他的心結,他說:“無論是報紙還是電視,都是傳播的媒介。不要糾結於用什麼媒介傳播,而應該確認,隻要內容有意義就好。否則,你可就跟這個專題批評的一樣,敝帚自珍了。百貨大樓也好,供銷社也好,他們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服務,如果服務好,換成一號店又有什麼不可以呢?”
這幾天主編去了三趟國家台,終究將這個公益廣告過了關,他不得不說,不放棄一切機會的周漁和博大寬宏的主編,給他上了重要的一課!
彷彿是通關遊戲一樣,這個電話上午來的,到了下午,國家台廣告部審核辦公室的電話也打了過來,“是梅樹村門市部一號店嗎?你們的審核通過了,可以帶著廣告母帶過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