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這麼看!
王一沒見過周漁這樣的人, 如今一號店外熱內冷,不應該好好維護他們這些供貨廠嗎?
事實上,他最近感覺也是這樣的, 王建還專門請他們南河的廠子吃了飯, 飯局上跟他們稱兄道弟。
也是因為這個,薛處長跟他們說:“一號店這是撐不住了, 我聽說不少廠子已經不再供貨了。”
王一對一號店沒什麼感情,但是一號店的銷量可以讓他年底獎金多發,那就重要了:“那怎麼辦?咱們在梅樹村賣的比百貨大樓好多了,一個梅樹村的銷售量, 頂大半個城市的總銷售量。”
一個城市可不止百貨大樓, 還有分散在各街道城鎮的供銷社, 後者纔是大頭,像是他們日化廠, 硫磺皂每年的銷售量是1000噸,也就是400萬塊。這裡麵,外省的銷量隻能有50萬塊, 大部分都是在省內銷售的。
一個月平均銷量29萬塊, 南河省12個城市,每個城市平均銷量24萬塊。
而一號店前七天銷售高峰期過後, 打九折的活動就結束了,換成了日常的九五折, 一天的銷售量穩定在200塊左右, 而在南州市的梅樹村13個店, 一天的總銷量可以達到300塊左右,可不是頂大半個城市的銷量嗎?
更何況,自從國家日報發了表揚的文章後, 一號店的客流量又開始增多,最近幾天已經在300塊左右了。
可以這麼說,有了一號店,他們業務處今年新增任務已經完成了,獎金可以卡著最高限度拿。
可如今一號店要不行了,說真的,王一也挺遺憾的。
哪裡想到薛蘭山居然笑了,挺高興的那種:“什麼怎麼辦?你沒看到現在報紙上的風聲嗎?都是批評的,他們等不了多久了。我也考慮過了,趁早咱們也撤了,省的等到最後,清算起來,咱們也倒黴。”
王一都愣了,“咱南河沒事吧。咱們日報可是登過梅樹村門市部和周漁,一號店也是省廳支援的,現在也沒有報紙討論這事兒。而且,咱們都是南河的,人家不提,咱們提,不好看吧。”
薛蘭山語氣森然:“這事兒,不能看錶麵,表麵上一號店可是熱鬨非凡,你得往深裡看,如今批評已經形成風潮,他們又不合法,很快就會被查處了。行了,你去把這事兒辦了吧。”
王一雖然捨不得,但領導的決定他一個小業務員能左右嗎?更何況,總不能為了獎金連累工廠吧!隻能忍著過來。結果一進門就驚了,雖然知道一號店生意更好了,可沒想到這麼好。
這可是工作日,這邊居然人山人海的,襯得不遠處的百貨大樓跟沒開門似的。
他也沒直接找王建,先去了二樓的南河日化櫃台,一到就瞧見櫃台前站著好幾位顧客,正在問詢他們出的雪花膏和硫磺皂。
一號店給他們配的店員叫做蘇麗麗,22歲,長得漂亮脾氣好,還專門送到他們廠裡學習過,說真的,比之百貨大樓的售貨員可是專業多了。
你聽聽,人家大姨問你這硫磺皂對我管用嗎?你看我這身上老起皮。
人家回答的是:“您這是皮炎吧。硫磺皂不管用的。”
對方一下子就急了:“你們不是藥皂嗎?怎麼能不管用呢?那你們還什麼藥不藥的?”
蘇麗麗笑著說:“大姨,藥皂和藥皂不一樣。硫磺皂是牛油等動物油脂加上殺菌劑做的,起的是殺菌的作用,用了就是有點乾,因為抑製了麵板表麵的油脂分泌。你想想,是不是乾燥了才沒細菌?”
細菌這東西,其實大家還不是很懂,可是都做飯啊,潮乎乎濕乎乎的地方,肯定是長黴菌的。
這麼一說,大姨點頭:“那又怎樣?”
“您看,您這麵板都已經起皮了,說明是缺乏油脂的,如果用硫磺皂,那就相當於天都大旱了,非但不澆水,還從地裡想辦法抽水呢,那莊稼能長好?”
這麼一說,大姨一下子就明白了,“哎呦,是這樣哎。那姑娘,我就不買了。”
“不過您還真得用點東西,是這個,我們南河日化的雪花膏。這東西是用甘油做的,就是起著保水的作用,沒事您就多塗塗,讓皮炎的地方保持濕潤,很快就會好的。”
這一番介紹可是有理有據,大姨喜得不得了,連忙說:“姑娘,你們這一號店就是名不虛傳,我去其他的供銷社買東西的時候,人家都不搭理我,彆說這麼詳細的介紹了。哎呦,買了你們的東西,不僅僅是便宜,我還用著心裡明白。那我就要這個雪花膏。”
“我外地的,離得遠,這樣,你給我來五瓶,我自己用也送人!”
大姨話音一落,旁邊不少人都來問蘇麗麗,“姑娘你看看我,需要買什麼?”
不一時,就賣出去不少東西。
這樣好的售貨員,這樣多的顧客,王一相信,他們的銷量一定會追高的。可是……偏偏不能賣了。
你說他多倒黴?
所以,去找王建的時候,他是憋著一股氣。
可沒想到,他一提,王建比他的火氣還大,直接拍了桌子,說他們日化廠沒有道義,落井下石,就這樣的日化廠,他斷定走不遠。
王一本身就覺得鬱悶,還讓王建罵了一頓,脾氣也上來了,兩個人就嗆嗆起來,哪裡想到,周漁聽見了。
他以為周漁會息事寧人,在他看來,如今的一號店沒有事就是好事。結果周漁比王建的脾氣還暴,居然跟他說現場當著這麼多顧客的麵,給他撤櫃!
他還以為周漁是嚇唬他呢,可是她回頭那個冷靜地表情,斷然的口氣讓他知道,這個姐不是說笑的。
這不就是鬨大嗎?!
王一的冷汗都下來了,他們廠在外的名氣其實一般,南河是主戰場,而現在,南河人民都喜歡一號店,他們卻要臨陣退縮,那不是弄得南河人都知道他們不地道嗎?
他連忙拔腿就上前攔,但周漁隻是一個冷冷地目光,就把他釘在了原地,愣是沒敢上前。還是周漁走了,他扭頭跟王建說:“沒有這樣的,下班後搬吧,彆鬨這麼僵,以後也不是沒可能合作。”
王建冷哼一聲:“這不隨你的意嗎?”徑直追了過去。
王一這算是吃了啞巴虧,這要是真撤店,就全砸在他頭上了!
王建說完,一溜快跑,纔到了周漁跟前,周漁已經從三樓往二樓走了,這會兒他卻一改剛剛對王一的口風,小聲說:“經理,日化廠的確可惡,但咱們如果當著顧客的麵撤了櫃,也不太好!”
就這麼點距離,他根本來不及一一分析,隻能言簡意賅:“咱們這樣做,可是徹底將人得罪死了!沒有轉圜餘地了。”
電梯往下,離著二樓就半層的距離。
周漁說:“王建,我知道你的想法,不就是我們撐過去了,風聲過了,不翻臉,就能再把人家請過來。要是這麼撕破臉的撤櫃,就再也沒可能了。”
“可我不願意。他們覺得我們有前途,就過來摻和一腳,他們覺得我們危險了,就不顧合同,說撤就撤。我們是什麼軟柿子嗎?想捏就捏!我不是這樣受氣的人。”
“可終究要為日後想……”
“王建,我今天教你一個道理,都說商場如戰場,今天合縱明天連橫,沒有永遠的朋友也沒有永遠的敵人。那是對聰明人的話。”
“像是今天這樣,南河省內可是沒有半點相關討論,這個背後的人就自己跳出來要當出頭鳥撤櫃,他不但不是個聰明人,還是個落井下石,沒有眼光的小人!”
“永遠不要跟這種沒本事沒度量的小人當合作物件!他們能出賣你,卻成為了我們合作解除的原因。”
“我知道,最近因為國家日報對我們的報道,很多人在各級媒體發表了自己的看法。有人讚揚我們的服務態度好,我們的價格便宜,我們的售貨員想儘辦法為顧客提供便利,是市場經濟下更好的發展方向,是值得學習的。也有人認為,我們的步子邁得太快,怕我們從市場經濟一不留神跑到資本主義去了。”
這事兒其實現在還挺諱莫如深的,誰都沒想到,周漁居然自己就這麼說出來了,還說的挺好玩。
本身因為憤怒而注視的人們,這會兒都小聲笑了起來,不少人還往前湊了湊,想要聽聽周漁到底要說什麼——這可是當事人的發言,比看報紙直觀多了。
周漁說:“這事兒一發生,很多人都過來跟我說,一號店惹上大麻煩了。他們覺得,一號店成了眾矢之的,恐怕剛剛開業就要歇菜。可我不這麼看。”
“我相信,國家日報將我放在正麵榜樣的位置,不是為了讓一號店被罵沒了的。那為什麼就這麼讓大家進行發揮呢。我給大家說說我的想法,那就是理越辨越明。”
“一個商店看起來就是個賣貨的,在國家建設上,絕對不如重工業,也不如輕工業,就是個最沒用的服務業。可是,服務業確實最關乎大家生活質量的啊。”
“市場經濟不僅僅是讓工廠們加入競爭,做出更多更好的產品,讓大家能夠買到更多更好的產品。也應該讓大家的生活質量得到提升,也就是說,我們吃飯購物是去花錢,應該得到尊重,得到更好的服務,而不是得到一肚子氣。”
“但是,我們現在的服務業是做不到。那怎麼辦?國家日報直接寫大家需要改,有用嗎?效果很有限,涉事的單位進行一下自我批評和自我檢討,態度可能好兩個月,就又回去了。”
“怎樣才能從根上做出改變呢?是讓所有人都意識到那是不對的。長時間的你來我往的辯論,讓大家把所有能想到的,都擺在明麵上,那必然讓對的更真,讓錯的一覽無餘。”
“所以,有的廠子,瞧見我們受到了一些批評,就坐不住了,恨不得捲了鋪蓋卷連夜拔腿就跑。我隻能說,他們的問題太大了。他們不但目光是短視的,看不到國家日報的用心,他們更是不尊重顧客的,他們隻為自己安危,卻看不到顧客們真正的心聲!”
“這樣的廠子,鼠目寸光、背信棄義,隻為利己不想為人民服務,我們一號店的態度是:想撤!立刻撤!我們一刻也不留!”
周漁這話可是讓人耳目一新!
隻要看報,就會知道,一號店如今在風頭浪尖上,他們作為顧客是支援一號店的,但是也會想,這家店恐怕難了。
哪裡想到,這位年輕的周經理,居然有這樣的眼光!這樣的自信!這樣的思想高度!
可想想她難道說的不對嗎?國家日報是什麼地方,怎麼可能想不到報紙發出後一號店的處境,怎麼可能明為表揚實際讓一號店倒閉?
再想想看,百貨大樓這樣的服務態度真的是對的嗎?怎麼可能呢?那麼就如周經理所言,一切應該向著好的地方發展,怎麼可能讓一號店倒閉?
不少人都恍然:對啊!周經理說得對!錯的永遠不會成為對的,但對的即便曆經艱險也是對的。
不少人忍不住地給周漁鼓起了掌。
而嘩啦啦的掌聲中,王建和一號店的工作人員,臉上洋溢的都是興奮的表情,隻有王一麵如死灰——這哪裡是撤櫃,這是將他們釘在了顧客的對立麵,釘在了恥辱架上。
這麼多人,想都知道,這事兒肯定會傳出去的。就算沒有人自發的傳,一號店也不會讓這番話消失的。
以後,南河日化自私自利鼠目寸光不想為人民服務的這臭名聲是坐實了。
那不是行業裡的笑話了嗎?
怎麼……他都不知道,事情怎麼會變成這樣了?
周漁根本沒空搭理他,而是接著說:“剛剛那位同誌說,難不成非硫磺皂不可嗎?我告訴大家不是的。海市日化最近出了一款叫做殺菌皂的,也是有殺菌功效,還有南州肥皂廠最新研製的大黃藥皂,采用了中藥大黃,有抑製皮炎的功效,都是可以的。”
“大家可以放心,一號店的商品絕對有質量保證,歡迎大家去那邊的櫃台挑選使用!我們這裡需要搬一下東西,打擾大家了。”
立時有人就說:“沒事的,趕緊搬吧!”“對啊,我們也不想買!”
而那六位小姑娘也說:“那我們就去試試這兩款,我們不用硫磺皂了!”
一時間,剩下的櫃台人更多了,剛剛還熱鬨的南河日化櫃台冷清了下來。
那麼多人,東西擺在外麵再多也有限,很快就搬完了,王建叫著王一去會計室結賬,王一到回去都昏昏沉沉。
倒是薛蘭山瞧見他回來了還問:“怎麼這麼久?”
王一是真恨死薛蘭山了,又不是他想撤,都是薛蘭山的主意,這要追究起來,自己肯定跑不了。
想了想,他乾脆瞞了一半,隻說了周漁讓當眾撤櫃的事兒。省的薛蘭山有準備,提前甩鍋給他。
薛蘭山氣的直接拍了桌:“真是小人!”
倒是一號店的人,聽了都挺振奮的,原本是看起來不知道什麼時候就關門的擔憂,如今卻是他們辯論就辯論吧,反正我們生意越來越好的淡然,服務態度更好了。
連食堂都說:“今天晚上的米飯包子比平時多了三成,前幾天他們都心情不好吃不下,今天可算是放開吃了。”
周漁:……
當然,王建和張小翠作為一號店的負責人,是最興奮的,他們也覺得周漁說得對。
等著周漁一回辦公室,跟著的王建就忍不住說:“經理,你說的可真好,我心裡都亮堂了。我想把這話傳出去,讓更多的顧客知道,也讓更多的供應廠知道。我猜想,有了這句話,能安不少廠子的心。”
周漁其實也是這個想法,她點點頭:“想做就去做吧。不過,不要完全寄希望於彆人的迴心轉意,不是說已經有十來家民企找咱們了,仔細考察一下,留好後手。”
王建連忙點頭,他還是很擔心:“經理,你說這場辯論還需要多久啊。”
周漁哪裡知道,這一切都是她的推斷,但是絕對是空xue來風。記者徐飛采訪完劉慶芬是八號,當天晚上就回了京市,依著她對記者的瞭解,這篇稿子大概在九號十號就寫完了。
而專題裡的京市百貨大樓事件,其實是五月發生的,周漁猜測,這個專題裡的兩篇文章是早就寫好了,隻是缺一個正麵的例子遲遲沒發。
那麼最晚這個專題十一二號就可以上報了,為什麼拖到了14號纔出來。
周漁的推測是,這樣的選題一定是經過了相關部門審核的,既然能登出來,那麼一號店多雇傭幾個人的問題就根本不是問題。他們還有其他漏洞嗎?沒有!
所以,他們得到支援隻是時間問題——無論這場討論是不是有意的。
因此,她隻能說,這場討論絕對不會幾天就結束,可能是半個月,可能是一個月,她說:“總不會比我們開起一號店還耗時。但我們要趁機做好準備,這麼好的機會,一定得利用。這樣,你幫我訂一張一個星期後的去京市的火車票。最近幾天,隨著今天的話露出,供貨廠那邊,應該會有好訊息,你盯著就是,我去做點事。”
王建現在是對周漁佩服的五體投地,他原先覺得同樣是倒賣東西,為什麼周漁能做大,他不能——是因為他不會養蘑菇,沒技術。
現在他知道不是的,差遠了。
周漁倒是沒去彆的地方,而是帶著請了假的劉慶芬回了一趟南州,去了一趟南州製片廠!
劉慶芬是報紙投遞員,她先看到了專題,也先看到了一些對一號店的批評,很是擔心,覺得自己為周漁惹麻煩了,就專門找了來,跟周漁道歉:“我可以去跟他們說,你們真的很好,我可以作證的。”
周漁當然不用她作證,不過,她問了劉慶芬一句:“如果有機會能幫到我們,你願意嗎?”
劉慶芬毫不猶豫:“當然!”
於是這次周漁帶著劉慶芬見了一下是導演也是給周漁畫一號店複原圖紙的畫家徐一駿。
南州製片廠的那部故事片終於開拍了,徐一駿兼職了大半年,終於等到了這一刻,周漁找來,給他打電話,他就一句話:“不接畫稿。”
周漁在電話裡說:“不是畫畫,是廣告。”
徐一駿拒絕的很乾脆:“你們一號店要拍廣告啊,但凡我有點時間,我就接了,可是我沒空。我給你推薦個導演吧。”
周漁說:“不是一號店的,是個公益廣告,關於服務態度的,我要放在國家台播放。你拍嗎?你不拍我找彆人?”
周漁還沒放下電話,就聽見徐一駿在裡麵喊:“拍拍拍!如果能在國家台播放,我肯定拍。可你怎麼能保證放呢?”
周漁說:“這是我的本事,也是我的承諾!來不來?”
徐一駿:“我現在就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