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封信
周圖強眼巴巴地看著周漁和老村長, 老村長這麼答複他的:“我打探打探吧。”
周圖強立時急了:“怎麼可能是假的,我肯定是真的。那王八蛋一直憋著壞水呢,他什麼樣我一看就明白, 您彆不信我啊!”
“我……”顯然, 他說到一半瞧著老村長的樣子是不可能鬆口了,至於周漁, 他也就是掃麼一眼的時候敢一起看一看,都不敢對視,他是真怕周漁直接一句話給他撅了,要知道, 老村長肯聽他說話, 他廢了多大功夫。
先是保證絕對不會做對不起村裡的事兒, 又是平時各種思想彙報,他娶媳婦都沒這麼難過。
他最後也放棄了, 認命道:“也行,不過你們可得趕緊去問,可彆耽誤了, 張金鵬的兒子挺有能耐的, 現在好像挺受重用的。”
他又不死心,還問:“老村長, 四叔,您給我個實誠話, 這事兒要是真的, 我能不能種蘑菇?”
老村長衝他說:“算你十分之一個棚吧。”
這話一出, 周圖強就想說太少了,可知道也白搭,想了想也認了:“十分之一就十分之一, 你們趕緊去查!”
這才走了。
等著他走了,老村長纔跟周漁說:“我知道你倆家關係不好,從根上你爺爺周為人就沒做對,對不住先頭的老婆和你爸媽,後麵周圖強又想搶你家房子。但一個村裡,防著不是長久之計,我們掙多了,他一點掙不到,處處還提防他,遲早是個隱患。”
“我就想著,想辦法的用他比防著省心。另外,這周圖強出了名的跟你不對付,但凡想使點壞,肯定從他那裡做工作,我想著也是個線索。這都是我的想法,我沒給你商量,對不住了,你要是心裡不得勁,那就還是防著他。”
周漁這一陣子忙得很,根本顧不上週圖強這些人。
昨天回來的接風宴上,周朵一說,她就猜到了老村長的想法,說真的,她不介意。
一方麵是她在商場裡呆慣了,那裡哪裡有真朋友,不都是為了利益今年翻臉明天結盟嗎?她習慣了。
另一方麵,今時今日,周圖強實在不算什麼,如果周漁隻是個普通的大學退學小姑娘,在村裡待著,那周圖強的確是心頭大患,得時時防備。但現在周漁的目光根本不在村子裡,甚至即便是現在的蘑菇產業也困不住她,那周圖強就太小了,小的不值得她上心——他根本翻不出浪花來,老村長就能給他按下去,論起來,他沒有張金鵬能帶來的殺傷力大。
周漁根本不需要為他費心思,自然不需要管他如何,她就跟老村長說:“您做得對,沒有千日防賊的。甩不開就招安,這是自古的道理。”
老村長也鬆了口氣,他是真心為了這個村子好,但又怕周漁不理解,這下可好了。
他連忙說:“你放心好了,就算是給他種,也是以後他真改了,讓大家認同了才行,現在不會讓他摸到技術的。我心裡有數,保證能讓他老老實實乾活。說真的,鐵板一塊也不好,讓有心人無從下嘴,有這個破綻就當誘餌,也挺管用。”
“張金鵬的事兒有可能,他那個兒子我有印象,好像就在商務局上班,你說他想怎麼弄?”
周漁其實伍月華說的時候就想過張金鵬要怎麼乾。
這技術不可能明搶,搶也搶不來,偷更不可能,他已經試過了,那會兒全村還沒有利益相關呢,都沒讓他得逞,現在更是沒門。
那唯一讓周漁不得不聽從的,就是來自於上級的命令。
她還想他怎麼壓,現在知道了他兒子在商務局,大致有了想法:“無非就是欺上瞞下。”
老村長皺著眉頭沒說話,周漁就跟他解釋:“將我們的001號說成市裡的榮譽報上去,領導再批複下來,假的也必須成了真的。那麼為了變成真的,就會有人想辦法讓我們執行。到時候,無論是種菇技術還是交易位置,不都跟我們沒關係了嗎?”
“全市就他們一個種菇的菜隊,那受益人肯定是他們。”
老村長都震驚,有些詫異地看著周漁,周漁知道他想問什麼,問自己為什麼會知道這種事,其實很簡單,經曆過一次不就知道了?
但她沒法說,笑笑說:“這事兒得儘快,這報好訊息也是要時機的,不一定現在報上去了,報上去了也不一定看到了,咱們先忙起來。”
“您打聽打聽張金鵬這個兒子叫什麼名字,具體什麼職務。”
這個對老村長根本不成問題,他點點頭:“我這就出去。可萬一他已經動起來了呢?”可他看周漁也不急的樣子,就回過味來,“你預防著了?”
那當然,伍月華那天在車上提醒她,就是一副來自不可控力的意思,周漁怎麼可能什麼事都不乾,等著人家找事兒?
她點頭說:“您忘了,我回來後,周漁就和南州晚報的編輯黎雪認識了。
這次聽伍月華說過後,周漁就跟黎雪溝通了一下,能不能就這次跟吳縣的意外合作,做個采訪。
周漁這次去吳縣可是處處是賣點,首先中午送蘑菇湯開啟市場這是這個時代沒見過的銷售招式,其次是被老闆娘他們要趕出去,這是小說一樣的刺激情節,而周漁憑借個人口才居然化險為夷,這更吸引人,更何況,還有她給縣長支招這樣的意外之舉。
用黎雪的話說:“你這每一段我都能寫一篇新聞,真想給你來個連載!”
當然,南州晚報沒有連載的習慣,這篇文章也就變成了一個長篇采訪,還在打磨中,沒發出來。
周漁跟老村長一說,老村長就明白了,這叫先下手為強,定性了。
他看著周漁,一方麵是佩服,一方麵也是心疼,這孩子明明上大學的時候還是一張白紙,可過了幾年就什麼都懂了。
人怎麼才能進步,天生不出來,教也教不出來,隻能是遇事兒。
他歎口氣,這孩子受苦了。
兩個人說罷,就趁著天還早,收拾了一下,去了石頭村坐車進城。不過到的時候,周漁還發現了一個小變化,開拖拉機的不是嚴華了,是他弟弟嚴浩。
嚴浩是個胖乎乎的小夥子,特愛笑,一張圓臉一笑可喜慶呢。他說:“周漁姐,我哥和幾個哥哥去外地買卡車了,他們準備做個運輸隊。”
周漁可沒料到,嚴華行動這麼快,不得不說,八十年代即便滿地機遇,可真能掙到錢的,還是這些敢於行動的人。
老村長去的就是商務局,到了後,周漁直接去了二樓的蔬菜公司,他則往上走,去找老朋友去了。
這會兒馬上就要下班了,伍月華還準備收拾收拾回家呢,瞧見周漁敲門,就笑了:“你這個時候怎麼過來了?”
周漁關了門,就把周圖強說的事兒說了,伍月華的眉頭就緊緊的皺了起來。
“真是越來越過分了!”伍月華氣道!
“放心吧!如果真是準備這麼做,我不會讓他得逞的,這不是瞎胡鬨嗎?傳到吳縣那邊,南州商務局成什麼了?”
兩個人略微坐了坐,門就被敲響了,老村長推門走了進來,點了頭:“問清楚了,是叫趙龍,隨了母姓。現在在局裡秘書室呢。”
一提趙龍,伍月華老有印象呢,“他?平日裡看著挺好的小夥子啊,可穩重呢,見人就笑,他怎麼能乾這事兒?”
不過無論如何,周漁這都是個陽謀,伍月華直接拿起了黎雪還未發表的稿子,出了門。
商務局在三樓辦公,伍月華直接上去,到了門口,瞧著局長辦公室關著門,就推開了旁邊秘書辦公室的門,問了句:“張局長在嗎?”
她找的是一把手張翰今。
恰好秘書室裡的就是趙龍,一見到伍月華,立時笑著說:“伍總,張局長在呢,您敲門就是。”
伍月華一直看著趙龍,從門裡出來,趙龍一直笑眯眯的,沒有半點多說兩句的意思,要知道,這事兒就是蔬菜公司的事兒,他但凡多問一句呢,可他什麼都沒問。
伍月華出來的時候還想呢,這人要不不知道,要是知道還能這麼坦然,挺嚇人的。
她敲了敲局長的門,裡麵傳來了一聲進。
伍月華就推門進去,張翰今今年都五十多歲了,這兩年改革開放,商務局算是比較忙的單位了,眼見著憔悴了不少。
見是她,張翰今一邊吃著素包子,一邊看手頭的資料,一邊問:“你怎麼過來了?蔬菜公司有事?”
伍月華就知道,就算想有動作,這還沒成功呢。
也是,她撇了撇張翰今手頭的東西,都是在說市場經濟的,改革開放對於普通人來說,就是可以撒開了膀子乾,但對於執行者來說,如何從計劃經濟過渡,這是難題。
不敢腳步太快,怕扯著了,也不敢腳步太慢,怕跟不上。
尤其是最近又到了年關,趁機動起來的人更多,偏偏國企的效益卻不好,兩相矛盾之下,已經開了好幾次會了。
怪不得趙龍還沒成功,這種情況下,突然說這個訊息,不自然。
伍月華卻不一樣,她就是蔬菜公司一把手,周漁的成功也是她的成功,她來求表揚是應當應分的。
伍月華將手頭的稿子遞了過去,“給您看看,我們蔬菜公司可乾了件大事。”
張翰今把頭擡了起來,想看看,可惜手上有包子,怕弄臟了,乾脆將包子塞進了嘴裡,擦了擦手才接過來,低頭一看題目:“十萬斤售罄,記蔬菜公司個體戶周漁吳縣之旅”。
這題目,張翰今一下子來了精神,“十萬斤?周漁?那個養蘑菇的小朋友?”
伍月華點頭:“對,就是上次我跟您提的那個,我們的一直都沒發,周漁也是故意的,故意不讓趙龍知道她已經發覺了,也不打草驚蛇,就那麼等著。
周漁判定他忍得住,張金鵬也忍不住,年前這十萬斤肯定是沒他的份,但是年後還可以賣蘑菇啊,這麼高價的蘑菇可以一直賣到5月初,直至新鮮蔬菜上市。
這是多大的利潤,晚一天就少掙一天錢。
周漁有天閒著,包了個頭巾,讓嚴浩帶著她和週三春去小王莊轉了一圈,瞧著小王莊已經起了三個棚,不過是熟悉的帶半牆的蔬菜棚,也是趕巧,這會兒棚開啟著,有人往外拉一牛車一牛車的培養料。
周漁不敢靠近,讓嚴浩去看看,嚴浩倒也機靈,還抓了一把過來,周漁瞧了瞧,裡麵還有菌絲,不過都發黃發爛了,顯然,盲目的摸索並沒有成功。
張金鵬怎麼可能不急呢。
一急自然就暴露了,那篇文章已經在局長那裡走了過場,他再去說什麼蔬菜公司取得了零的突破,那不是自投羅網嗎!
伍月華說:“從辦公室裡灰溜溜的出來,根本沒讓多待,當天下午就搬著東西去後勤了,專門管商務局宿舍收收電費這一攤!”
這就等於沒任何前途了。
當然,周圖強那邊的訊息更詳細一些,“趙龍把張金鵬的大棚砸了!說是他不願意乾,都是張金鵬催的,現在好了,一點前途都沒了,要跟他拚命!幸虧村裡人攔著,這父子倆差點動了手。”
“砸完了趙龍就走了,說是以後都不回來,跟張金鵬不共戴天,張金鵬氣得犯了心臟病,住院去了。”
“我去看了看他,問他這是咋了,他還一頭霧水呢,一個勁兒的說,也不知道什麼地方出錯了,怎麼就發了這麼大的火,怎麼就被弄下來了呢。”
這事兒落了塵埃,黎雪終於將那篇改了好幾次的文章發了,周漁專門買了一份,寄給了張金鵬。
張金鵬在醫院裡住了好幾天,回家後他老婆就給了他一封信:“昨天寄來的。”
他疑惑地看了看,信封上的確是寫著他的名字,這不錯,但當看到寄信人地址的時候,他一下子驚了,上麵寫著南州市梅樹村周漁寄。
他怎麼可能不知道周漁?他現在還一頭霧水呢,他打算的那麼好,那個盤算就連他兒子也說沒事,“那都是周漁的個人榮譽,跟蔬菜公司沒關係,他們沒有上報。我天天都在,清楚呢。”
趙龍回家砸東西的時候,他就想不明白,到底是怎麼回事?到現在也不明白,這事兒做的這麼隱晦,這麼高瞻遠矚,怎麼就沒成功呢!
偏偏張翰今生氣發火,卻沒有點出他怎麼知道的。
現在看著這封信,張金鵬有個直覺:謎底要揭曉了。
他拿著信就說:“我不吃飯了,你彆忙活了,我自己待會兒!”
他老婆奇怪的看著他,深深地歎了口氣,你說著弄得什麼事,本來好好的日子,兒子有出息,張金鵬也當著村長,怎麼就這樣了呢!
兒子工作毀了,跟家裡斷了關係,揚言不回來了。丈夫這邊,非要弄什麼大棚種蘑菇,整整三個棚,一個棚八百塊錢,外加上南方弄來的菌種之類的,花光了家裡的存款三千塊。
她現在就一個想法,賠光了就消停吧。
所以,瞧著張金鵬一臉凝重地進屋,她的心就撲通撲通跳了起來。
張金鵬進屋,直接就坐在了那張八仙桌上,將信放在上麵,看了一會兒才伸手撕開,裡麵鼓囊囊的,他以為是什麼東西,結果拽出來是一張1月13號的南州晚報。
他住院最近都沒來得及看報,並沒有看過,不過不影響他一眼就看到了重要的一版——周漁將這頁放在了最上麵,一眼就能看到,也一眼就能看到那個題目,更一眼就能看到周漁唯一寫下的一行字。
上麵寫著:成稿於1月5日,張局校對後於1月9日定稿。
張金鵬手一抖報紙就掉到了地上,他也沒撿,就在那裡坐著,還是他媳婦在門外瞧見,心裡實在是擔憂,推門進來,一邊撿起來一邊說:“怎麼又這個樣了?你彆這個樣行嗎?咱家不能折騰了。那種蘑菇是人家梅樹村的,人家怎麼可能給你,你老老實實種你的蘑菇不行嗎?乾嘛非要彆人的。你彆折騰這個家了!”
她以為和原先一樣,張金鵬得跟她說:“你懂個屁,這事兒要真弄成了,咱們小王莊可就發財了!”
哪裡想到,張金鵬這次說的卻是:“不招惹了,不能招惹了,不敢招惹了!”
這事兒了了,梅樹村就進入到了極度的忙碌中。
一部分建好的大棚,周漁帶著村裡的“學員”們開始手把手的進行教學,培養料該放多少,菌種該撒多少,事先如何消毒,事後如何照看,都是學問。
而另一方麵,大棚還在源源不斷的建設,林巧慧和秋桂嬸在不停地繁殖三級種,周圖強則在堆料棚裡揮汗如雨——他終於乾上了活,累他也高興也後悔:你說當初何苦呢,他要是知道周漁這麼厲害,他就當個親親二叔多好!
卓翼和左軍也回到了南州,帶來了個好訊息,他們在另一個縣城訂到了足夠的韭菜,伍月華意思是,今年太倉促,明年一定和周漁合作,將大棚韭菜弄出來。
倒是那篇報道,給周漁帶來了不少名聲。
現在南州不少人都知道,梅樹村有個個體戶叫周漁,有冬季種蘑菇的本領,不但技術好,腦子還很靈活,僅憑著兩桶蘑菇就敢去南方闖蕩,愣是簽了十萬斤訂單。
周漁現在去利民餐館,都要被薑桂香說笑了:“你出名了,我也出名了。不知道咋傳出去的,說是你的蘑菇我是,請問你瞭解演員這個職業嗎?請問你認為真的隻有工人纔是最穩定的嗎?請問,如果是你的朋友你的姐姐妹妹的話,你會推薦他們從事這個職業嗎?”
“很冒昧的打擾你。可我真的需要一個答案,盼複!你最親愛的筆友:尤雪麗。”
周漁是見過尤雪麗的,的確很漂亮。
尤雪麗會得到當演員的機會,這在八十年代並不稀奇,很多演員歌唱者本職都是工人,隻是抓住了機會,走到了熒屏上。
但周漁萬萬沒想到,自己隻是為了宣傳平菇,開始了投稿,後來又因為村裡的孩子們抄寫文章後,不但字越來越好了,語文成績也上去了,才堅持下來的事情,居然讓尤雪麗這麼認真地對待。
她能感受到信中尤雪麗的迷茫和真誠,周漁一時間卻也不知道該如何回複。
她乾脆拆開了,他認為你思維敏捷,是一個很會銷售的人。他認為,既然不是香皂的問題,我們廠應該是銷售的問題,他知道我認識你後,想請你幫幫忙,給我們提提建議,看看能不能進行挽救。”
“這個提議非常冒昧,但我們真的是沒有辦法了,請您莫要怪罪,盼望您的回複。莫芳芳於肥皂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