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要乾票大的
這顯然是不錯的評價, 辦公室裡,其他人都擡頭看了看,發現居然是個小姑娘, 挺感興趣地看著她。
周漁也不害羞也不自傲, 笑著說:“是因為我是種蘑菇的人,我不是懂建大棚, 我是懂蘑菇。”
虞梅點點頭:“你的要求我記下了,我們再來。”
她直接拿起了周漁畫出的大棚示意圖,仔細看了看,發現真的跟她原先設計的完全不一樣, 她指著大棚問:“你上麵寫著雙層膜, 怎麼說?”
周漁回答她:“是為了更好的控製溫度, 溫室大棚種植蔬菜和種蘑菇還不太一樣,蔬菜對溫度的要求比較寬泛, 譬如黃瓜,隻要19度以上就可以生長。”
“但蘑菇不一樣,以平菇為例, 溫度低了不長, 溫度高了菌絲會枯萎,或者提前開傘, 味道就不好了。”
“無論是對覆蓋厚度,遮陰度的精確測量, 還是兩層膜, 其實就是為了更好的調溫。”
虞梅就好像發現了新大陸, 興奮起來,“對,是這個道理。”
她一邊聽著一邊看周漁的簡易圖紙, 然後指著周漁畫在大棚兩側的通風口問:“這個通風口為什麼在這裡?”
蔬菜棚的通風口都在上方。
周漁解釋:“蔬菜是需要吸收二氧化碳,放出氧氣。蘑菇正好相反,是吸收氧氣,放出二氧化碳。氧氣的分子量是32,二氧化碳是44,同時存在的情況下,二氧化碳會沉積在底部。”
隻這一句,虞梅就明白了。
她不由對周漁更加刮目相看,隻要學過化學,有初中知識,都學過分子量,但是,能想通這個關節,考慮到這個細節的,又有幾個呢?
有的時候,真相就是很簡單,難的是,如何捅破那一層薄薄的紙,周漁這個想法,看似簡單,卻也是開創性的。
她忍不住說:“你真是想的太細致了。”
倒是周遠征聽得一頭霧水,什麼重什麼輕,怎麼就跟蔬菜不一樣了?他困惑的表情太明顯了,周漁想忽視都不能,而且,這次本就是帶著周遠征讓他學習的,肯定要給他講清楚。
“蔬菜是植物,是吸收二氧化碳,撥出氧氣。一個棚裡,二氧化碳比較沉,都落在了下方,也就是落在了植物的周邊,那不就好比將食物放在了嘴邊,使勁吃就行,至於氧氣,因為比二氧化碳輕,所以都被擠到了上方。那麼通風口留在上麵就可以了,一開啟氧氣就出去了,新的二氧化碳就進來了。”
“蘑菇不一樣,是菌類,菌類和人一樣是吸收氧氣,撥出二氧化碳的。”
周遠征也不是個笨人,立時就反應過來,“那周圍都是二氧化碳,就等於長在茅房裡,肯定長不好!”
這個比喻著實有點不雅,周遠征就是下意識脫口而出,說完就有點不好意思,這裡可都是有文化的人,他實在是太粗魯了。
周漁居然還誇他:“挺精準的,就是這個意思。所以,我是在大棚兩側設計的通風口,這樣的話,風進來直接吹散了二氧化碳,能讓菌類更好的呼吸生長。”
周遠征這算是徹底明白了為什麼要這麼做,他不由看向了那幾張草圖。
周漁跟他解釋完了,就再跟虞梅說自己的想法:“但是,通風口留多高也是有講究的,需要計算,這個我就不懂了,您得幫幫我!”
“你要是這個都懂,那就不用來找我了。”一向嚴肅的虞梅都忍不住跟周漁開了個玩笑。
後麵自然還有彆的,不過蘑菇無非就是透光隔熱保溫三點,兩個人一直圍著這個聊,他們到的時候是半上午,等著結束,都已經過了中午飯點了。
虞梅就說:“走吧,我請你們吃食堂。”
這是請人幫忙,周漁自然不能讓她付錢,她直接說:“咱們出去吃吧,我記得國營飯店就在附近,我們請客。”
虞梅本是不願意的,不過周漁說的也真誠,“本來是應該讓省一建幫忙建造的,不過我們的蘑菇種植規模會越來越大,所以想自己掌握這門技術。這是周遠征,我現在種植的菇房都是由他建造的,我想讓他來承建大棚。”
“他是個農民,隻有小學文化,可能還需要多麻煩您。”
虞梅就知道,這飯不吃不行了,如果拒絕,人家還以為她不待見周遠征了。她點點頭,“這樣,就一碗麵,多了都不要,我出飯票,你們出錢,行不行?”
這也相當於人家付錢了,不過周漁沒有堅持,你來我往地並不好看,反正日後接觸的時間還多著呢。
倒是虞梅人挺好,吃飯的時候,還跟周遠征說起來,“我也是農村的,就是現在回家也要乾農活,你放心好了,我知道農民的不容易,有不懂的你就多問我。”
有了這話,周遠征也鬆了口氣。
大棚的事兒上午就說完了,吃了飯,虞梅就跟周漁說:“我設計好了就聯係伍總,到時候你們得再過來咱們碰碰頭。”
隨後虞梅就上班去了,周漁和周遠征則站在省城寬闊的馬路上,這會兒已經是下午兩點,車是五點的,還有點時間。
周朵沒來省城那股遺憾勁兒溢於言表,周漁就想著給她帶個禮物。
她就問周遠征:“我去百貨大樓看看,你要去嗎?”
周遠征從規劃院出來就有點呆愣,如今聽到了周漁的問詢,彷彿纔回過神來,他搖搖頭:“我不去了,周漁,我想問你,既然通風口開在側邊是有原因的,那麼整個大棚的每一個設計是不是也都有原因?”
周漁點頭:“是的。”
“就比如蔬菜棚和蘑菇棚還有一樣不同,蔬菜棚是一麵有牆的,但是蘑菇棚都是塑料棚,這還是因為磚的透氣性高,保濕性差,成本還高。”
“所有的設計看起來毫不起眼,其實都是經驗的加成。”
周遠征點點頭:“如果我想都搞懂?我應該讀什麼書呢?我有個想法,如果我都搞懂了,那是不是,隻要知道要種的東西是什麼,它們的習性怎樣,我就能拚湊出一個合格的大棚了?”
周漁不由讚賞地看著周遠征,周遠征被她看的不習慣,“我是不是說大話了?”
“不,我是在想,這個思路是對的,但是想要弄懂所有的知識點很難,不是一句兩句能講清楚,我也不行。這樣,走,咱們回去,問問虞工去。”
虞梅沒想到,分開沒有幾分鐘,周漁又帶人回來了。
然後她聽見了什麼,周漁說:“我想給周遠征請個家教,突擊一下大棚方麵的知識,我們不是省城人,時間有限,也就一星期時間,三十塊錢。不知道您有沒有合適的人選?”
虞梅的心都動了,她真想一口答應下來,她一個月工資才38塊錢,忙活一個星期能掙將近一個月工資,她可太願意了。
隻是……倒不是磨不開麵子,還有比她更需要的。
虞梅就說:“有,我有個實習生,是南河大學土地規劃專業的,對這個很瞭解。要是還有不懂,隨時來問我,而且,他們宿舍有床位,你可以去借住一下,也省了住宿錢。”
周遠征剛剛說那些,其實隻是想問問這條路行不行,行的話他就問問需要讀什麼書,自己揣摩去。
他沒想到,周漁真是送佛送上西,居然為了讓他懂,願意出三十塊給他請家教。他也沒想到,虞梅這麼幫忙,不但推薦人,住哪裡都替他想好了。
他直接給兩個人狠狠地鞠了一躬:“謝謝。”
虞梅倒是目光複雜地看著周漁:“謝她吧。有她在,你們村不會差的。”
等著周漁走了,虞梅沒忍住,就去辦公室借了電話,給伍月華打了過去,第一句話問的就是:“你是從哪兒找出來這麼個神人?”
她把周漁今天做的事兒說了一遍,然後一頓誇,“你說她是農民,她懂專業,你說她是個小姑娘,她把路給同來的比她大的男孩安排的妥妥當當。”
伍月華對周漁瞭解不少,但也不全麵,虞梅這麼一說,她覺得對周漁印象更好了,她就說了:“她的確是專業學習過一年,不過遇到點事兒,纔回了家,開始自己養蘑菇。她既然有心,你多幫幫她。”
這說得模棱兩可的,一個小姑娘怎麼才能學習一年,又回家了。
虞梅到家都一頭霧水,恰逢她物件馬有信下班,瞧見她這模樣,就問她:“這是怎麼了?”
虞梅就把今天的事兒說了,“周漁那小姑娘真厲害。”
馬有信一聽就問:“你是說南州市梅樹村的周漁?”
虞梅點點頭,“對,怎麼了?你認識她?”
“我不但認識她,我還教過她,她就是那個談戀愛被開除的學生!”
馬有信是農大的教授,當時周漁的事兒鬨得很大,他回來還可惜過,挺好的一個女娃娃,前途毀了。
“就她啊!”虞梅對上了號,更唏噓也更喜歡周漁了,“這姑娘真不錯,就算是被開除了,也沒放棄自己,短短幾個月時間,就做的有聲有色。”
“那個叫薛新成吧,最近還在找門路嗎?”
馬有信點點頭:“都開除了,學籍都沒了,還想回來讀,想什麼呢,他是找人了,不過不可能,早就拒絕了。聽說已經去南河日化廠上班去了。”
“倒是這個周漁,你跟她說,如果有不懂的,讓她來找我!”
周遠征直接留在了省城,本來周遠征陪著,周漁夜裡回去挺安全,現在周遠征不回去了,她直接換了票,在省城住了一晚上,第二天買票回的南州。
也因為多住了這一晚,所以得到了更多的訊息。
虞梅加了一晚上的班,第二天就拿出了大致的草圖,專門去了她的招待所給她看了看:“我簡單測算了一下,通風口的位置大概在離地20公分就可以,整個棚子如果以竹木做骨架,那麼建造成本在250元左右,如果用鋼管的話,大概在400元左右。”
“兩個各有好處,竹木的價格低,鋼管的更貴。但竹木的不經用,鋼管的時間長,你也懂行,自己琢磨一下。”
周漁其實是準備在春節大掙一筆。
如今蘑菇的宣傳已經很到位了,草菇就不用說了,昨天晚上在招待所住,還聽人說南州現在能吃到新鮮草菇這事兒呢。
至於平菇,如今要貨量也越來越大——大家都想跟潮流,吸引顧客。
徐立生來了後,又有十幾個小餐館找上門來要訂平菇,用張小翠的話說:“如果不是他們找來,我都想不到,咱們南州還有這麼多小餐館?我沒看見啊,他們都在哪裡藏著呢。”
自然是在小巷子裡,小平房裡,那些看不到的小旮旯裡。
改革的春風吹過,大家都小心翼翼地冒出頭來。
不過,周漁這邊實在是供不上,如果都給飯館,居民這裡就買不上了,所以,最終隻能一家給一斤半,好在她這邊最近2號房也開始出菇,還能餘下一些零售。
就這樣,也有供不上的感覺了。
這種態勢下,周漁可以預見,如果能買到,今年南州市民的年夜飯中,必定會有一盤蘑菇的。如果伍月華措施得力,說不定南河省不少人家飯桌上都能有一盤蘑菇。
所以,建造大棚勢在必得。
一路上,周漁寫寫畫畫,最終拿定了方案:
她家就四畝地,全建了也不夠,小王莊今年已經有行動了,明年的事兒誰也說不準,今年這錢必須要先賺到!
這事兒得將全村人集中起來乾,乾個大的。
她到村裡的時候,恰好是中午,這天天氣好,大家吃完飯沒事乾,不少人聚在老梅樹下。
瞧見周漁大包小包的回來了,劉霞直接站了起來,小跑幾步,到了周漁跟前,一邊寒暄:“呀,去省城這是沒少買東西,我來給你拿。”一邊要接過行李。
周漁的確是有點拿不動,她給周朵買了個漂亮的文具盒,結果下樓的時候碰到有人在偷偷賣不知道哪裡來的衣服,有外套有褲子還有羊毛衫,都不要票,周漁給一家三個女人,一人買了兩身。
這還不算什麼,湊巧又瞧見旁邊有個收廢品的,車子上拉著不少書,周漁瞧了瞧都是孩子們這會兒能看的,她就買下來了。
整整兩大袋,累死了,她回來老費勁兒呢。
這會兒劉霞幫她,她總算能鬆口氣,一邊道謝,一邊寒暄著就回家了。
劉霞一走,立刻就有人呸了一聲,“你說這個劉霞,都四十多歲的人了,給周漁一個小丫頭片子獻殷勤,賣好!怎麼的?還真以為周漁能帶她掙錢啊。”
說話的人不是彆人,正是周大勇的媳婦王小月。
應和她的也是熟人,周漁的二嬸馮秀芳:“那丫頭可心狠呢,彆以為她掙點錢就能幫著你們,她親爺爺親叔叔都不管呢。”
有人不願意了:“那是,人家沒把自己家房子給你娶媳婦啊。”
這真是戳到痛點了,馮秀芳差點跳起來,衝著對方說道:“什麼房子不房子,根本不是這回事兒,你們都是被她騙了。她是養蘑菇,是養出來了,那又怎樣?你們跟著高興這麼多天,得到什麼實惠了嗎?”
“說到底,不就是她帶著幾個人出去賣菜掙了一個多月錢嗎?加起來有五十塊錢嗎?還就那幾家!”
“對,外加上秋桂一家,給她看菇房。張小翠和周秋芬天天給她賣蘑菇!”
“剩下的呢?那村委的房子她用著,好名聲她占著,錢她自己掙著,人家一斤草菇五塊錢賣給利民餐館,一斤平菇一塊六一斤往外賣,一天最少掙下百八十塊,比你一年掙得都多,誰分到手裡了?誰拿到了?”
她還點名呢:“二嫂,你家拿到了嗎?”“三奶奶,你拿到了嗎?”“彆說拿到了,你們吃到了嗎?”
“都沒有吧!你們就是傻!要我啊,就得鬨一鬨,她用村委的房子種的蘑菇,怎麼也得分給村裡一些吧。”
她的心思誰看不出來,不就是挑撥大家跟周漁的關係嗎。
可大家心裡都有桿秤,不提老村長對周漁的看重,就看這些天周漁乾的事兒就知道,她有心拉拔村裡人呢,怎麼可能受她的挑撥?
三奶奶好心勸她:“圖強家的,人家周漁是真有本事種蘑菇,我看那孩子,也不是有事兒不想村裡人的人。”
“你看看,這看菇房,賣蘑菇不都找的村裡人。以後她生意越做越大,用人的地方肯定多,肯定用咱村裡的啊。張小翠他們現在一個月能掙五十塊!你知道外麵的正式工都掙不到這麼多。”
“你們兩家終歸是親兄弟,我勸你還是好好跟周漁認個錯,說不定以後也能帶著你。”
馮秀芳恨死周漁了,要不是她,他們家耀宗的媳婦都娶回來了,哪裡像現在,天天在家裡甩臉子,動不動就發脾氣,一個好好的孩子都廢了。
她不找周漁算賬就不錯了,還要求她讓她帶著?!
她張口就說:“我給她道歉?讓我求著她,去給她乾活掙錢?三奶奶你想什麼呢?怎麼可能?我們家日子又不是過不下去,彆說她也就是掙這點錢,就算她發財了,掙了金山銀山,我都不去她家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