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人餐館
第二天一大早, 周漁帶了幾個人,和周秋芬周福軍張小翠一起,提前去了化工廠家屬院。
往日裡, 他們都是十點鐘纔到。
今天為了瞧瞧這位神秘人是不是有同夥, 他們提前到了一個小時。
這會兒化工廠家屬院門口的門市部正熱鬨,偷偷賣菜的都沒來, 門口那兒空蕩蕩,人並不在。
周漁讓張小翠他們按著日常該怎麼擺攤,就怎麼擺攤,讓帶的幾個人去能往這邊來的幾條路上守著, 自己則去了家屬院的保衛室。
大爺們瞧著她的樣子就說:“你這是來抓賊啊?”
周漁點頭:“總覺得不太對勁, 看看怎麼回事。”
大爺一邊給他們倒熱水一邊說:“我這兩天也盯著呢, 我認識她,等會兒她來了我給你指!”
周漁每次來都給帶包煙, 大爺就是個普通人,天天拿人家的好處,就給放個木板, 總也覺得心裡不踏實, 能有幫忙的地方,他彆提多上心了。
就這麼一等半個小時, 遠遠地就瞧見個步履闌珊的人影,大爺騰地一下站了起來, 看了幾秒, 立刻就篤定地說:“就是她!”
周漁往那邊看過去, 人已經走到了不遠處,是個六十多歲的老人,女性, 穿著臃腫的棉襖,腿幾乎是羅圈狀,走路很慢。
瞧見周秋芬他們已經在了,她顯然有點意外,在原地茫然地看了一會兒,這才站在了他們側麵,離著他們幾個就三四步的距離,說什麼都能聽見,賣什麼都能看見。
怪不得能察覺到,這也太明目張膽了。
大爺躍躍欲試:“你們都來人了,要不抓起來問問吧。”
周漁連忙給攔住了,這事兒一瞧這老太太就不是主謀,她得找出後麵的人,她安撫道:“大爺,我去問問其他什麼情況,您幫我盯著她,萬一有人跟她說話接頭呢,彆錯過了!”
大爺頓時精神起來:“好你放心,交給我!”
周漁這纔出去,向著剛剛老太太來的方向走過去,那邊是周遠征在看著,瞧見她過來,連忙說:“是那個老太太吧,沒有人,她自己過來的。這咋辦?”
周漁留著後手呢:“那就打草驚蛇,讓她後麵的人出來,你盯著她,我去報警。”
周遠征一想就明白了,甭管這老太太說不說,出了事總要聯係後麵的人吧,到時候他們不就可以找到人了。
他給周漁豎了個大拇指,然後說:“我去找他們幾個,你放心好了!”
周漁點點頭,扭頭就去了不遠處的派出所,公安倒是很重視周漁說的問題,聽了後立刻有兩位公安跟著出來了,他們到的時候,那位老太太還在那兒盯著呢。
這會兒已經上人了,有問的,有買的,周秋芬他們幾個忙得團團轉。
老太太雙手揣兜,因為看不到,一腳著地,另一腳已經墊起來了,伸著脖子邊看邊算邊嘟囔,“哎呦,今天賣的也挺好,這會兒就七八斤出去了。”
“今天帶的多啊,多個籃子,最少多十斤。那今天就能賺個八十塊!真有錢!”
“那小媳婦怎麼這麼饞,連著買了好幾天了,真不會過日子!”
周漁都納悶了,人家花自己的錢,她怎麼還心疼上了。
公安拍了拍老太太的肩膀,對方正看的入神呢,揮了揮手:“一邊去。”
公安隻能直接說話了:“老太太?老太太?你乾嘛呢?”
“我乾嘛管你什麼事?”她說著扭過頭來,一下子就愣住了,眼前兩位大簷帽,這誰不知道,公安啊。
她臉色立刻變了,“公安同誌,你們有什麼事嗎?”
公安同誌就問她在乾什麼,這老太太一看年輕的時候也不是什麼老實人,眼珠子一轉就一副可憐樣子:“我能乾什麼我這不是沒事隨便逛逛?”
“逛?在人家攤子前天天早來晚走守了三天了,你逛什麼?踩點吧。走,跟我去所裡走一趟!”
老太太哪裡想到,居然還要帶走,立刻喊起冤枉來:“我哪裡有,我就是聽說這裡有平菇,我老太太沒見過想吃,又買不起,尋思萬一能撿點呢。反正我又沒事乾。”
“賣個蘑菇還不能看啊,誰家的道理?!”
她想撒潑打滾,公安可不慣著:“要不自己去,要不我們請你去!”
老太太瞬間就不吭聲了,可憐巴巴地說:“那就去吧。”
不過這老太太的確是個狠人,無論怎麼問人家都一個回答:“我就是眼饞,不能看啊。”
又沒有造成實質傷害,尤其是老太太的身份查出來後,就更不可能了,她是隔了兩道街的居民,五保戶,無兒無女,就一個撿來的小孫子,社會關係簡單到透明。
公安跟周漁隻能說:“目前沒有證據,隻能放人。”
周漁的目標也不在老太太,她報警一是為了打草驚蛇引出後麵的人,二是為了留個案底,謝了人家後,周漁就離開了。
她太顯眼,直接回了蘑菇攤子,遠遠地瞧見老太太往這邊看了看,終究還是沒跟過來,往來路去了,周遠征他們就在那裡等著她呢。
倒是周漁,一到攤子,張小翠連忙結束了手裡的生意,跑到她跟前了,“小漁,剛剛來了個人,說要定蘑菇!”
這菜攤放在這兒,一是為了日後開門市部做準備,二就是當引子的。
利民餐館如今推出草菇也有快一個月了,草菇冬天真的少見,外加薑桂香也是個能人,如今省城都知道,南州的利民餐館有道冬季特色菜,全省隻有他家能吃到。
好多人宴請,還會專門派一個人早上來排號。
應該這麼說,這道菜利民餐館幾乎不掙錢,菜價在一眾肉菜裡根本比不過,卻是最有麵子的。
因著這盤草菇炒牛肉,利民餐館這一個月生意都翻了倍。
雖然說餐館是國營的,掙多了他們也分不著,但彆忘了,有獎勵啊,利潤高獎金比例高,每個人都得益,尤其是薑桂香,她就跟周漁說過,等著明天,她這副經理就可以轉正了。
這樣大的效益,怎麼可能不讓人眼饞?
私營小餐館來找她買蘑菇,隻是時間問題。
周漁問張小翠:“人呢?怎麼說?”
張小翠就說:“我問他是哪裡的,他說是飯館的。我說你要多少,三斤以上我們可以送貨的,他沒回答我,他說要跟能主事兒的人聊,我就說你一會兒回來,讓他要不給我留個聯係地址,要不一個小時後過來。”
張小翠看了看錶:“這也快了,馬上一個小時了。”
周漁點點頭:“好,小翠姨,你可真利索,事兒說的明明白白,辦的也清清楚楚。”
張小翠哪裡想到周漁還表揚她呢,有點不好意思:“我這人,嘴巴快,遇事就打退堂鼓,你彆嫌棄。”
周漁不嫌棄,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優點,周秋芬抗壓能力強,更適合當銷售,張小翠則抗壓能力弱一些,但她辦事靈活思考全麵,特彆適合助理辦公室這樣的職位。
周漁心裡有了數,還多觀察了一下,果不其然,這會兒人多,沒有賣不了的壓力,張小翠嘰嘰喳喳,反倒是能根據人換話術,賣的也不錯。
她這邊觀察著,不一時就看見有個穿著藍色土布外套的中年男人過來了,臉大脖子粗,周漁不由想起了那句著名論斷,這肯定是個廚師。
他直奔張小翠問:“你們主事兒的人來了嗎?”
周漁就站了起來:“我就是,我叫周漁,請問怎麼稱呼您?”
對方顯然沒想到,主事人這麼年輕,有點驚訝,不過很快他並沒有說什麼,而是看了看四周問:“咱們能到一邊聊聊嗎?”
周漁點點頭,兩個人往旁邊走了走,離著攤子十幾步遠,到了那兒,周漁也沒先開口,她是賣家,又是被找上門的,不需要這麼急躁。
對方先是自報家門:“我姓徐,雙人徐,我叫徐立生。是這樣的,”他壓低了聲音說,“我有一家小飯館,聽說你們冬天也有平菇,所以想來定一些。”
他聲音太低了,周漁聽著都費事兒,不過好歹是聽清了,她笑著回答:“可以的,我們每天都在這裡售賣,提前一天說定,第二天,三斤以上可以送貨,不足三斤就麻煩您過來取一下。”
徐立生點頭:“這樣挺好。就是……”
他為難地看著周漁,“我……我……我這裡是私人飯館,你們願意賣嗎”
從他剛才的動作,周漁就猜到了為什麼,這年頭大家還是很小心的,也很淳樸的,一方麵自己偷偷經營很謹慎,另一方麵也怕連累彆人。
周漁直接說:“我可是有證經營,所以我賣菜是正當的。您買回去乾什麼,這不關我的事兒啊,我既不會管,也沒有權力管,您放心好了。”
徐立生聽了這話是長長地舒了口氣。
他家是祖傳的廚子,從小就愛做飯,但廚師這個活可不是一般人能乾上的,這個職業在困難那幾年可以讓全家人吃飽吃好呢。
他家兄弟姐妹,好點的是正式工,能掙個不錯的工資,差點的就如他,學習不行,沒考上技校中專,前麵有哥哥姐姐,頂替也輪不上他,最終隻能在街道工人當臨時工,當然,結婚物件是和他一樣的。
臨時工工資養不好老婆孩子,今年他咬了牙,辭了職,準備搏一搏。
但周邊開飯館的並不多,他還是膽怯,什麼都偷偷摸摸地來。
如今周漁說的這麼大方,他也鬆口氣,周漁這裡跟彆的不一樣,人家這蘑菇緊俏,萬一真不願意賣給他,他也沒辦法。
可他需要這蘑菇——利民餐館打出了名聲,他的小飯館也想靠著蘑菇吸引人,剛開業總要有點彆人感興趣的東西是不是?
他連連點頭:“好,那這樣,我也不用你送,你每天先給我留下三斤,我自己來買。就算有人問起來,也是我買的,你們不知道我乾啥,跟你們沒關係!”
這真是個妥帖人。
周漁也不拒絕,“好。對了,”她說,“我這裡有利民餐館大廚給的食譜,一共有五種做法,像是乾煸蘑菇之類的都是誰買給誰的,還有一個油炸蘑菇,還沒給過彆人,你要嗎?”
徐立生是真沒想到。
說真的,他就是想做這道菜吸引人的,不過他也沒吃過,還準備去利民餐館吃一次,看看能不能仿製個八成像?
哪裡想到周漁居然這麼大方?
他是想要的,可不敢要,連忙擺手:“這可太珍貴了,我不能要。”
要是彆的,周漁還真不能隨便給,但這個一是周漁描述口感李大廚按著她的想法弄出來的,二是她給了李大廚豐厚的價錢,這菜譜是買斷的,為的就是推廣的。
所以,她根本沒聽,“不用客氣,你做好了,給我宣傳宣傳,多買買的我的蘑菇,我不就什麼都有了。”
徐立生覺得周漁真是個大好人,他連連點頭:“我兄弟姐妹堂兄弟姐妹都是得了手藝的,也有兩三個準備開飯館,到時候我都推薦。”
周漁沒想到還有這個意外之喜,笑著點頭:“好。”
徐立生顯然回去要練一練,今天也買了三斤蘑菇,周漁將五個菜的菜譜給了他,他這才離開,並約定好了,前一天定下每天要的量。
等著都賣完了,周遠征那邊還沒來人,周漁就讓周福軍帶著張小翠他們先回去,自己則在門衛那裡等了等,一直到華燈初上,周遠征才遠遠地跑過來。
他在外麵等了一天,一身的寒氣,進了屋子先打了個噴嚏,這才抖抖索索地說話:“來了。”
看門大爺都精神了,“抓住了?”
周遠征點頭:“過來了,他們在那邊盯著呢,你跟我過去看看吧。”
周漁就跟著往外走,看門大爺特彆失望,他上班呢,根本沒法跟去,不過遞給了周漁一根木棍:“女孩子,還是小心點。明天什麼結果跟我說啊!”
周漁:……
等著出了門,周遠征才說:“你猜猜是誰?”
周漁心裡其實大致有個猜想,她說:“張金鵬?小王莊?”
周遠征點頭,“就是他們!”
老太太住的地方,離著就兩道街,所以很快就到了,周遠征帶著她往巷子裡拐了拐,其他幾個人都在旁邊等著呢,瞧見周漁來了,連忙說:“吵起來了。”
果不其然,裡麵傳來了老太太的聲音:“他們發現了,讓公安抓我,要不是我嘴巴嚴,不知道咋樣呢。太嚇人了!我不乾了。”
裡麵傳來了張金鵬的聲音,“不乾就不乾了,這一天能賣多少錢?怎麼賣的?”
老太太果然門清:“第一天不知道,第二天是22斤,一塊六一斤。他們送了菜譜,還送了香菜。來的人都說是在樓道裡做飯聞見了,孩子們鬨著吃,才過來的,哦對,還有說是聽廣播饞了,知道有賣的來的。”
“第二天是三十斤。價格還是那個價,旁邊其他地方的人也過來了,他們這天送的是蔥,一斤一根蔥,說是可以做蔥爆平菇。”
“後麵幾天就多了,有時候42斤,有時候44斤,送的東西也是蔥或者香菜,不過來的人可就多了,有人說是從老遠過來的,有人說給其他人帶的。”
“反正每次都賣的很快,中午幾個小時就賣光了。”
“就這些?沒飯館什麼的來找她?”
老太太說:“沒瞧見。”
張金鵬就嗯了一聲,“那就這樣吧,這是說好的三塊錢,等著有空你就去逛逛,或者打聽打聽,要是知道不一樣的,跟我說還有錢。”
老太太自然應著。
屋子裡很快傳來了腳步聲,顯然要離開,周遠征小聲問周漁:“要不要上去警告他們?”
周漁搖搖頭,根本沒必要壓根不知道他們到底要搞什麼鬼,跳出來就是打嘴仗而已。但打嘴仗又不掙錢,她沒這個興趣。
這會兒跟早上不一樣,那會兒要打草驚蛇,現在則需要悄麼聲的。
周漁說:“走吧,回去查查小王莊,我猜他們可能分田到戶了,張金鵬他們應該是在考慮要不要繼續和蔬菜公司繼續簽約。”
周遠征特彆驚訝,“他們不是不分嗎?所有菜隊都羨慕他們,一年到頭乾不了幾個月,拿著那麼高的補貼,多輕鬆。”
上次出事後,周漁就問了問老村長瞭解了一下。
菜隊原先比之種田的公社,那可真是好活,有一畝菜地十畝莊稼的說法,也就是說一畝菜地掙的錢頂十畝莊稼的利潤。
但現在不一樣了,蔬菜公司已經開始改革,這次又把菌類聯營公司合並了,這麼來看,其實如果眼光長遠一些的話,菜隊的好日子沒幾天了。
張金鵬他們已經看到了周漁賣蘑菇的利潤,怎麼可能不動心?
周漁解釋瞭解釋,“他們這是一方麵看我們是不是真能開啟市場,大家對這麼貴的菜是不是真需要。一方麵是看我們怎麼才能賣出去。”
周漁也不得不說,張金鵬一個普通農民,乾什麼事之前知道調研,知道偷師,也是個人才。
隻是品德不怎麼樣。
周遠征點點頭不過很快又搖了頭,“是這個理,可是,他們不會冬天種啊,隻管夏天的話,他們產量也少,構不成威脅的。”
周漁這才說:“所以得打聽打聽,他憑什麼想這麼乾呢。北方現在沒有這個技術,南邊的人也沒有在寒冷的北方養菇的經驗,他不能種出來,怎麼就想著來探聽咱們的利潤和宣傳手段呢?這是本末倒置的。”
周遠征的眼睛陡然睜大了:“咱們村有內鬼?!”
周漁點點頭:“找找吧。”
等著回去,周漁就把這事兒跟老村長說了,老村長想了想說:“這事兒交給我吧,我給你查出來。”
第二天,老村長這兒就有了小王莊的訊息,菌類聯營公司被並入蔥薑蒜聯營公司後,一直不肯分田到戶的小王莊,終於也動了起來。
張金鵬私下給人開會,說是跟著蔬菜公司沒前途,隻能混個溫飽,如果想要過得好,還得自己乾,而例子就是周漁。
他們也不知道是哪裡來的資料,說是周漁一共就征用了九間屋子,如今一個月就能掙上兩三千塊錢。
他們都是種蘑菇的好手,村裡蘑菇房那麼多,如果自己乾,那都能當萬元戶。不少村民都被鼓動起來,如今,大家已經達成協議,一起集資請人來蓋大棚,冬季養蘑菇。
不過,究竟這技術從哪裡來,張金鵬沒跟任何人透露,隻說他肯定能拿到。
老村長也認同,肯定是村裡有內鬼,但從村裡這麼多人中找出一個來,那就太難了,周漁給他提供了一條思路。
“這麼有把握能將技術偷到手,那就說明這人肯定能接觸到。查查秋桂嬸一家吧。”
老村長想了想,林巧慧和秋桂嬸兩個人,對菇房都管的特彆嚴,幾乎二十四小時看著,村裡其他人可能知道周漁培養料曬了玉米芯,曬了麥稭稈,花生枯,但絕對不知道怎麼配比的,什麼溫度什麼濕度,怎麼噴水怎麼給肥。
林巧慧是不可能的,她孃家無人,天天在村裡種蘑菇,門都不出,隻可能是秋桂嬸。
老村長點點頭,就去查了。
這也快得很,第二天就找了周漁過去,給出了答案:“秋桂嬸和周福軍都沒事,他家大小子最近老往外跑,一問才知道,自由戀愛了,女孩是隔壁縣李莊的,我讓人打聽了一下,是張金鵬姐姐的閨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