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國市場的評定等級……
周漁這個想法, 其實根本不是自創的,而是跟著美國學的,他們不就喜歡搞同盟, 排斥夏國進入嗎。
那夏國人日化產品質量評定會, 為什麼要允許他們加入呢?
當然,這些是無法跟侯顯明他們說的, 不過好在,經過了老祖宗上千年熏陶的夏國人,對這招背後的意義都明白得很,周漁一出口, 幾乎所有人都明白了中間的不同。
無論是直接邀請還是一年兩年, 其實都是預設了條件——我們歡迎你, 早晚都讓你進入。
這是一種敞開的態度,展現的是夏國人一向的以和為貴的態度, 但是,我們總覺得對方是外國人,要友善, 要寬厚, 但實際對方是這樣嗎?
不是的,百年前他們不是這樣, 如今但凡參加過廣交會的,都心知肚明, 對方是怎樣壓價的。
人家不講友情, 隻講利益。你不設條件, 對方隻會得寸進尺。
那麼,我們為什麼不能純粹一點,隻講利益呢。抱成一團就是比一盤散沙更有凝聚力, 更能抗衡,更有利益。
當然也有人有點擔心,襄陽日化的廠長劉海玉就說:“我倒不是覺得不行,就是怕跟政策相悖,國家這兩年大力引進外資,也是為了提高行業水準,我們這樣,是不是對著乾呢。”
周漁的回答是:“既然如此,我們的評定會並不會影響什麼。如果他們足夠強大,那他們就不會懼怕我們抱團,如果他們不夠強大,如何來提高我們的行業水準。”
周漁這話說的頗有殺氣!
但不得不說,道理就是如此,這事兒自然就這麼定下了。
當然這事兒不可能不上報到日化局,梅若雪那裡自然也收到了不少的反饋,有人認為這是好事:“市場經濟是什麼,就是自由的。周漁說的對,誰的本事大,誰就能發聲,做不到,那隻能說明他們不夠強。”
當然也有人擔憂:“這不是一個禮儀之邦應該乾的事情。”“這樣的閉塞,不是排外行徑嗎?怎麼可能進步呢?”
而且後者的聲音也不少,梅若雪全都壓了下來,她這裡沒反應,自然有人要往上再反應。
梅若雪站在輕工業部部長麵前,將侯顯明交上來的會議記錄拿了出來,放在了部長麵前,說道:“我讚同周漁的觀點,不認為這有什麼不好。自古以來練兵,都得有來有回,一味的碾壓,隻會讓人恐懼,讓人膽怯,讓人無望,從心裡到身體輸的一塌糊塗,最終完全潰散,任人宰割。”
“隻有打得起來,才叫磨煉。練兵不是讓我們的兵不穿盔甲,不擺陣型隨意衝撞,這不是練兵,這是送死。練兵應該是拿出我們的最大的實力,跟對方切磋切磋。”
這個插曲周漁是後來才知道的,不過她並不意外,這樣一個行業內的大事,雖然是她提出的,但必然有無數的人支援才能做成。
她隻是站的比較顯眼而已。
不過周漁還是打電話給梅若雪表示感謝,她都知道梅若雪的性子會說什麼,果不其然,她說的是:“我隻是在做我的本職工作而已。”
就像是她麵前的蔣學,這會兒瞧見她來了,一邊開玩笑:“周總,我現在想見你一麵可是不容易。”一邊從抽屜裡掏茶葉,給周漁沏茶。
周漁則直接拿出了半包茶葉遞給他:“喝這個。我從朋友那裡薅過來給你嘗嘗的,說是自家老樹上的茶葉,自己炒的,我聞著不錯,把剩下半包都給你拿過來了。”
蔣學愛喝茶,周漁第一次見他就發現了——一個罐頭瓶時時刻刻都泡茶,從早到晚不閒著。當然也不喝好茶,用他的說法是:“好茶太費了,我這就是提神的。”
一聽周漁說,蔣學就接了過來,一聞就知道不錯,半包茶葉不犯紀律,他直接就泡了這個。
然後遞給周漁一杯,自己拿著一杯坐在了周漁對麵的沙發上,邊輕輕吹著茶葉邊喝邊說:“這茶不錯,難得你還想著我,不過茶不重要,我這為外彙急的頭發都要白了,你快點講講吧。”
他說的是外彙的事情。
如今創彙多難啊,南河也就是1982年,周漁帶著商情組算是立了奇功,拿了第一,隨後這兩年,部委的商情組已經成立了,對大家自然是一視同仁。
另外,周漁弄的那個車隊,發展得倒是不錯,已經在外商中頗有名氣,大家都知道,華美集團的車免費服務也好,不過周漁的廣告麵向全國廠商,南河的特殊待遇沒有了,這次秋交會的交易量,是全國第九。
說真的,原先南河就是個中不溜,如今已經到了全國前十的位置,那是應該慶賀的。
但有過巔峰,自然會盼望著重回巔峰,這兩年南河是各方麵鼓勵外貿掙外彙,但能提升的地方太少了。
如今突然冒出了57萬美元的外彙,錢打到銀行的那一刻,行長蘇啟生電話就給蔣學打過來了,問他:“華美日化不是內貿嗎?她這次參加廣交會了?”
蔣學自然是又興奮又疑惑,可偏偏周漁去了粵東,問範廣西,他倒是說了是賣給香江的人了,但蔣學想知道更細節的東西,譬如說這條道是怎麼開的,這個生意是長久買賣還是一錘子買賣,範廣西就不知道了。
所以等了周漁幾天,他自然急切。
周漁也沒有賣關子的意思,直接把怎麼遇到的莊佳誠說了,也說了合作的方式,蔣學一聽就問:“你覺得怎麼樣,有把握嗎?那可是美國。”
美國代表著科技發達,雖然肥皂很小,畢竟是化工行業的末端,人家總是強的。
周漁說:“問題不大。肥皂裡新增的東西有限,所以沒有那麼科技含量,如果是護膚品化妝品還有洗發水之類的,那肯定不行。”
“更何況,他們如今正提倡有機純天然,我們香皂裡的新增物都是實打實的純天然好東西,我以為不會差,另外我也出了幾個主意。”
蔣學自然知道,周漁的主意有多管用。他挺感興趣的,“什麼主意?”
周漁就介紹了一下,蔣學也是真佩服,不由說:“哎呀,你這腦子,真的適合搞外貿工作,要不是你太忙,我真是每年廣交會都想帶你去。”
從合作過後,周漁和蔣學成了不錯的朋友,兩個人沒少交流,尤其是今年,兩次廣交會結束,蔣學可都跟周漁感歎這話,周漁倒是一次沒接過話。
沒想到的是,這次周漁接話了:“我也覺得我適合。你知道嗎?這次我是故意讓外彙打進我們賬戶的。”
這話挺奇怪的,蔣學問:“怎麼說?”
周漁說:“其實我走外貿是為了掙點錢以後在國外推銷用,畢竟我們廠沒有外貿資格,但現在的外彙政策太嚴格了,寬進嚴出,每筆錢還有截留,到我們手上也沒幾塊了。所以打進現在的賬戶,對我想要掙錢在國外推銷,沒什麼幫助。”
這是真的,這筆57萬美元的外彙,到國家銀行華美日化賬戶上的,就會被自動轉成人民幣,周漁手中根本沒剩下多少,自然也就不能去花美元推銷。
“我這麼做是想證明,我們華美日化有掙外彙的本事。蔣處長,我們華美日化想上廣交會!”
周漁說到一半,蔣學其實已經隱約猜到了,既然周漁有心海外市場,那廣交會無疑是目前國內最大的平台,雖然同樣隻會有部分留存,但量級不一樣,廣交會麵對的是全世界的客戶,如果生意真的做得好,那收益的量級也完全不同。
所以,她最後這句話,根本就沒有懸念。
隻是!幾乎沒有私企能上廣交會的。
但是!這可是周漁啊。
她一個商情組就給了南河一個從來沒有的第一,她的本事,彆說自己就是省長也知道的。她去廣交會蔣學敢肯定,必定有成績。
再說了,周漁也沒有空手套白狼,沒有拿著過去的功勞說事兒,逼著大家礙於情分幫忙。
她是實打實拿出了實績的。就跟周漁說的一樣,肥皂這東西不好賣,南河日化每年銷量也就那樣。說真的,要沒有這57萬美元,就是對周漁再看好,他也不會讚同華美日化的。畢竟,廣交會每個位置都很珍貴。
現在卻不一樣了。
他連茶都不喝了,站起來在屋子裡背著手踱步,這事兒他自己肯定是同意的,他覺得劉廳長同意的可能性也不小,不過,這可不是商務廳說了算,這得特批,他就想到了趙副省長上次的態度……
按理說,這種事應該是很麻煩的,但誰能想到,捋一捋似乎每一級都沒什麼問題啊。
蔣學都想問問周漁:這姑娘是怎麼乾事的啊,她也不刻意社交啊,這麼就無聲無息地打通了呢。
這可……真是太好了!
不過一回頭,就瞧見周漁根本沒看他,自己倒水喝茶,蔣學瞧著都來氣:“我這替你想辦法,你還挺悠閒。”
周漁也淡定:“這事兒我又幫不上,也不能替你轉圈啊,看你轉圈眼暈。”
蔣學:……
他想好了,心裡有了數,自然態度輕鬆:“我就知道,你這茶不能白喝。這事兒我心裡有數了,你先寫個這57萬美元來曆的材料給我。”
周漁就知道差不多了,連忙應:“好。”
倒是在美國總部的約翰·戴維斯此時此刻卻是有些憤怒。
兩天前,他回到了自己的祖國,然後馬不停蹄地趕到了總部,找到了他的頂頭上司——海外市場部的總監艾瑞克,將自己團隊兩個半月的成果交給了他。
誰知道,艾瑞克對他的第一句話卻是:“戴維斯,我以為你會更加有效率。”
的確,他們認為夏國市場等於一塊沒人開發過的空地,但如此簡單的情況,根本不需要這麼長的時間。
在原先的規劃中,他們認為一個月已經足夠,但誰能想到,戴維斯居然用了整整兩個半月。
艾瑞克根本沒看那份厚厚的報告,而是拍著桌子對戴維斯大發雷霆:“你一次次的推遲時間,你知道我的壓力多大嗎?”
戴維斯自然知道,艾瑞克是頂了一些壓力,不過他也有理由:“夏國市場遠比我們想象的要複雜得多,所以我花費更多的時間,去瞭解他們。”
艾瑞克雖然沒說什麼,但他知道,這個家夥肯定沒有相信他的話,那天他給出的答複是:“希望你給我一份完美的答卷。”
長達255頁的報告是不可能幾分鐘就看完的,所以戴維斯交上報告後,自然就回到了久違的家中,和家裡人一起度過這好不容易獲得的假期。
他以為最少有兩天休假時間,卻萬萬沒想到,他隻休了一天假,就被艾瑞克一則怒氣衝衝地電話叫了回來:“戴維斯,無論你在哪裡,請你立刻馬上出現在我的麵前!”
戴維斯此時正在離家170公裡的一個度假營地,艾瑞克不給他任何解釋,就掛了電話,他隻能跟滿臉失望的妻子和女兒說:“對不起。”然後急匆匆地趕了回來。
他以為是出了什麼問題,沒想到的是,艾瑞克這麼生氣居然是因為他將夏國市場定位為完全競爭市場!
對的,市場調查有個結論是非常重要的。
不同市場準入門檻是不一樣的,所需要的策略是不一樣的。
市場分為完全壟斷市場,寡頭壟斷市場,壟斷競爭市場和完全競爭市場。
完全壟斷市場指的是市場上一家為大,價格完全由對方說了算,這樣的市場是最難進入的。寡頭壟斷市場要好一點,有幾家大型企業共同壟斷,所以他們相互之間是有製衡的,價格可以有所妥協,但絕對不低。
壟斷競爭市場就比較好了,沒有行業巨擘,有很多公司都在競爭,市場處於沒有被完全開發狀態,無論是產品的種類、售賣的渠道等都有創新的空間,是最好進入的是市場。
至於完全競爭市場,則是說大量企業充分競爭,產品沒有任何差彆,價格完全由市場決定,這是個成熟的市場。最佳的代表就是美國日化市場——想要突出重圍,在這裡也是很難的。
在戴維斯去往夏國之前,bj將夏國市場定位為壟斷競爭市場,他們普遍認為夏國目前存在的日化品牌不足為懼,他們可以對這個市場上的所有品牌進行碾壓,這個市場將會為他們帶來巨額利益。
但現在,戴維斯的定位卻完全不同,如果這是真的,那麼他們對這個市場的期頤將要得不到滿足,他們之前所做的準備也將報廢,很多事情就要發生變化。
因此,戴維斯進入會議室的時候,麵對的是整個海外市場部一雙雙充滿質疑的眼睛,這裡麵為首的就是艾瑞克,他的第一句話就是:“戴維斯,請你告訴我,為什麼在你的報告中,將夏國日化市場定為完全競爭市場?”
“你要知道,夏國剛剛從計劃經濟轉為市場經濟不過五年時間,它怎麼可能發展為完全競爭市場?”
“戴維斯,你這兩個半月究竟在乾什麼?你的專業性在那裡?你被夏國的什麼東西迷惑了?!”
戴維斯其實已經有預料,這樣的報告顯然會引起軒然大波,所以他才用了數十頁來介紹周漁和華美日化,為的就是說明這個夏國日化市場這種奇異變異的緣由。
但顯然,他認為艾瑞克並沒有認真看他的報告。
不過這沒關係,他會說服他們的,他大聲道:“我知道這很不可思議,在剛剛進入夏國的時候,我也以為我是遇到外星人了嗎?他們怎麼可能如此發展?但瞭解後,我必須說,這雖然是我們沒有想到的,但卻是事實存在的。”
“事實就是,他們遇到了一個天才式的人物,從一朵蘑菇開始迅速發家,然後進入零售市場,鋪平銷售渠道,再進入到日化市場。”
“她就像是一條鯰魚,攪得原本吃大鍋飯毫無競爭力的夏國日化變了天。讓他們都動了起來。這些,我在報告10到65頁,已經將整個過程清清楚楚寫了。”
但顯然,艾瑞克他們都是敬業的,立時旁邊的羅拉就說:“這些我們都看到過了,事實上,你交上來的當天,艾瑞克就開始看報告,當他發現你的報告這麼匪夷所思後,昨天一整天,我們都在對報告進行研讀。”
“應該這麼說,戴維斯,255頁的報告我們都讀完了,雖然你的論述看起來很嚴謹細致,甚至還有很多圖片佐證,但我們依舊不能接受你的結論。”
戴維斯皺眉道:“為什麼?”
“我們發現,你隻是寫了香皂肥皂市場,事實上,日化產品的種類太多了,他們的合成洗液市場幾乎是空白的,是沒有競爭的。甚至於,他們的牙膏、洗衣粉市場,也才剛剛拉開帷幕。”
“戴維斯這意味著,他們就是壟斷競爭市場,是最適合進入的。你的判斷是不對的。”
戴維斯立刻急了,“是,現在他們是這樣的,但我後麵也有說明,我們預計1988年進入夏國市場,距離現在還有三年的時間。”
“據我所知,海市日化和京市日化也都開始引進合成洗液裝置,並於明年投產。華美日化已經在物色合成洗液裝置,他們準備要投入到這其中,以華美日化的速度,在1988年,他們的合成洗液肯定會佔領市場。”
“最重要的是,她是對我們有所預防的,是針對我們的。”
“華美日化就是夏國日化的領頭羊,周漁可以視為夏國日化的領軍人物,並且有著極大的號召力和手腕,我認為,她一定會將合成洗液市場變熱的。”
這話一出,艾瑞克都笑了:“戴維斯,請你理性。在你的報告中,周漁隻是一個農大肄業的學生,甚至根本沒有出過國。她成為領軍人物的確非常有能力,但是,螞蟻是不能想象大象的生活的,她又怎麼可能會如此揣測敵視一個帶來技術和先進管理經驗的公司?”
“要知道,夏國政府都在積極歡迎我們進入,夏國的顧客都在等待著我們的商品,我們並沒有做出對夏國有任何傷害的事情,這是不合常理的。”
這個的確說不通,戴維斯通過各種途徑找到了周漁的一些言論,包括從還是部分廠家那裡得到了周漁第一次跑來海市,邀請他們加入一號店時的言論,她都是將外資當做洪水猛獸的。
這與夏國國內對外資的嚮往氛圍是完全不同的。
戴維斯也無法解釋,他隻能說:“也許,這是她天生的敏感,要知道,夏國人有著五千年的曆史,他們是有一些神奇的。但我認為,不要管她是為什麼要這麼做,我們隻要知道她會這麼做就可以了。”
“我以為,1988年的夏國日化市場,一定是個完全競爭市場。我們需要對此做出充足準備。”
這句話徹底結束了這場對話,艾瑞克冷下了臉,“戴維斯,我們是嚴謹的市場調研,而不是占卜大會。我以為,你太高估夏國日化市場發展的速度了,他們如果可以這麼快的發展,就不可能是現在的樣子。”
戴維斯還想辯解,就聽見艾瑞克質問他:“如果將市場評估從壟斷競爭市場改為完全競爭市場,我們的一切方案都要改變,你能承擔這樣的責任嗎?”
這句話把戴維斯問住了,他終於明白為什麼艾瑞克他們不願意相信他了,首先他們很傲慢,他們對夏國有固有印象,在他們心裡,夏國貧困落後產能低下,距離美國有十萬八千裡。
其次是因為利益。
集團對於進軍夏國抱有極大的期望,認為他們可以從中獲取巨大的利益,這是一個已經板上釘釘的投資行為,沒有人可以改變。
最後,貿然改變的代價太大了。
夏國日化市場是壟斷競爭市場是大家的共識,而且除了香皂肥皂產業,其他的確如此。改變這一共識,如果對了的話,他們隻是常規的完成了工作,如果錯了的話,後果不可預估,他們的責任也會無限大。
如果夏國是英國,是日本,他們都不會這麼武斷,但在傲慢的固有印象下,為了迎合集團的意圖,他們對夏國,就是這樣武斷。
戴維斯憤怒而又無奈,他的認真工作,完全白費了。
但他有辦法嗎?他隻能說:“我明白了。”
而在他們討論的同時,11月1日,夏國日化產品評定標準下發,標準規定,隻要是夏國日化產品,其中包括香皂、肥皂、洗衣粉、洗衣液、牙膏、洗麵奶等產品,必須每年接受夏國日化產品評定委員會評定,並將產品等級印刷在包裝明顯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