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江來的商人
周漁顯然沒想到, 韋東雲會告訴她這個“真相”。
但這幾句的意義卻是不一樣的,周漁一直覺得,自己在想方設法往前跑, 她還告訴自己, 不用管大家的想法,不是所有人都會理解你。你沒有時間解釋, 乾自己想乾能乾的去吧。
就跟開門市部的時候,王全民認為周漁投機倒把,就跟開一號店的時候,很多人廠子為了不影響跟供銷社的關係, 默默斷了一號店的貨, 就跟推廣蜜桃烏龍皂的時候, 被西河日化廠賀梅芮直接告到了日化局。
總是有人不理解你,但隻要往前跑, 跑遠了,大家就知道了,原來自己是對的, 他們是錯的。
這次也一樣, 這個要求看似對大家沒什麼影響,就是多加個標誌而已, 但這就是挑戰權威,怎麼也會有人不喜歡的。
可她沒想到的是, 這一次, 依舊有不喜歡她的人, 但也有人站了出來,嗬斥了那些端起碗吃飯放下碗罵孃的,幫著她在背後問詢且通過正當步驟支援了她的想法, 然後,現在站在這裡,讓一位擁有智慧的大姐,告訴她:加油啊。
周漁如何不感動?
她點點頭:“我一定會的。”
韋東雲沒說彆的,大家都不是感性的人,都是辦實事的人,話到了就可以了。她拍了拍周漁的肩膀,隨後告訴她:“如今檢測大部分都是用裝置了,隻有少部分需要人工,所以我們這些參會者,來這裡更多的是為了交流。”
“不少人事先準備好了發言稿,你應該看到了。”
周漁點頭:“昨晚通知我開會的工作人員給我了目錄。”
她還仔細看了一下,並不是所有參會者都要發言的,而是幾個大廠的廠長,主要說的也是行業內比較前沿的課題和趨勢。
周漁覺得,這比較像是後世的學術會議。
韋東雲就說:“不知道你們有沒有興趣,跟我們分享一下?如果願意的話,今天報給我就可以,我們到時候一起安排。”
這自然是很好的交流機會,周漁就點了頭:“好的。”
等著回去,翁小雪正和週三春說早上的事兒呢,週三春這會兒老懊悔呢:“早知道我也參加了,這麼重要的事兒,我要是能見證多好。這不就代表著,大家都支援咱們?”
“這誰想得到,咱們廠才成立兩年呢。”週三春還問,“這是不是說明,以後咱們說話,也有分量了。”
事兒不是這個事兒,但意義就是這個意義。
畢竟,他們第一天提出來,第二天就放在會上進行表決,最重要的是,兩個提議還都全票通過,有了這例子,以後誰都不能說一句華美日化在行業內是個新兵蛋子!
誰家新兵蛋子有這戰績!
得了周漁的肯定,週三春是樂的不得了,還說呢:“回去跟老村長、範廠長他們說,他們肯定都高興。”
——來之前大家都覺得周漁進度有點快,想讓她緩和緩和。
範廣西的想法是:“我知道你擔憂什麼,怕外資進入,咱們真打不過,成了人家的下腳料,可自古以來,有危機纔有需求,敵人沒影呢,你在這兒說危險,空口無憑不容易讓人相信的。”
在周漁這些成員裡麵,梅樹村的人因為從一開始就跟著周漁乾,是周漁帶著他們從零開始的,可以說,他們怎麼做都是周漁手把手教出來的,包括王建在內,都是唯周漁是瞻。
但是日化廠不一樣,範廣西是做過領導的,柴建華是有過經驗的,他們對周漁,雖然感激,但還有自己的見解。
所以,他們會有自己的想法,往日裡,範廣西比較保守,柴建華更大膽一些,但這次,連柴建華都不太看好,他們勸不動,還跟老村長聊了聊,試圖讓老村長勸一勸。
老村長的確也是擔心,但他最終還是說:“你看得遠,想好了就去走,就算不行,咱們還可以退回來穩紮穩打,老話說的好,紙做的花不結果,蠟做的芯近不得火。你是真心還是假意,不是說否就否得了的。”
範廣西和柴建華這才放棄勸周漁。
因此,也有了週三春這個感歎,周漁就說:“那等會兒咱就打電話回去報喜。”
這個自然好,翁小雪還說呢:“咱要不去郵電局吧,用招待所的電話,讓人聽見了,顯得咱小家子氣。”
週三春立刻點頭:“對對對,咱要撐住麵子。”
周漁被他們逗的不得了,就把委員會邀請他們演講的事兒說了,周漁說:“我想著這是個機會,正好大家要訂購咱們的香精,不如你想個適合的題目,講一講。”
這可是喜上加喜!
那份目錄翁小雪也是看過的,都是行業內的專家,翁小雪無論是歲數還是從業經驗,都差的遠了,她唯一的優勢是選對了行業,香精香料根本沒有在國外進修過的,她就是第一人!
即便她隻從業一年。
若是原先,翁小雪連麵試都要挑最後大家走了才說話,肯定不敢的,但這會兒她雖然歡喜興奮,卻依舊大大方方:“那好,我就準備一下。恰好我最近剛剛做了個夏國和國外香精香料行業的對比,我覺得正好可以聊聊。”
這個題目一聽就不錯,周漁點頭:“確定題目後報給我。”
聊完了這事兒,週三春也有他的正事兒,他今天不參會,恰好接到了展天成的電話:“他說讓你有空回個電話,好像是有挺重要的事。”
周漁覺得奇怪,他們昨天才見過,如今兩邊雖然合作,但服裝廠沒什麼急事啊,她想了想,就去招待所那裡借了電話,回了過去。
電話響了兩聲就被接起來了,是個男生但不是展天成,他一聽周漁的聲音就知道是誰,立刻解釋:“周總,我是展總的秘書羅衛,展總去接人去了,目前不在廠裡。”
周漁也沒當回事,83年春晚過後,經過一個月不要命的擴張,天成服飾愣是吃成了個胖子,短短時間從一個小作坊變成了大廠子。
這一年多,他一邊不停出新產品,一邊請了尤雪麗打廣告,算是將天成服飾的牌子立了起來。
如今已經是1984年秋季了,曾經從粵東進貨倒賣的人群,不少都已經開上了店,更何況,隨著梅樹村的擴張,更有不少人也進入了商店這一行當,天成服飾除了供貨給梅樹村,其他的銷量也不少。
前幾天服裝報評選全國服裝知名品牌,天成服飾榜上有名。
他有事兒要乾太正常不過了,周漁就說:“那你知道他找我什麼事嗎?”
羅衛想了想:“好像是從香江有個客人來,展總想介紹給您。不過具體的我也不知道。”
朋友帶朋友一般都是為了生意,周漁心裡有數,就掛了電話。回去將翁小雪的題目報了上去,下午又跟著聽了聽報告,到了晚上,展天成纔打了電話回來。
他顯然是喝了酒,有點大舌頭,不過人是清醒的,“羅衛跟我說了,我有事剛回來。那個香江客人是我偶爾認識的,他是香江莊家的人。”
香江莊家和展家可不同,即便是後世也是赫赫有名的家族,在各個領域都有投資。
這樣的人怎麼會和展天成是朋友?
周漁就問:“然後呢?”
“我這個朋友叫做莊佳誠,他有個公司,是做跨國貿易的,經常參加廣交會,從咱們這裡購買商品進行倒買倒賣。我跟他認識後,打聽了一下,他這生意做的很不錯,就想起了你。”
“周漁,你是要外彙吧。”
周漁肯定是要外彙的,她這邊洗衣粉廠是通過外彙貸款購買的,以後的合成洗液廠恐怕也得貸款,這都是生產裝置。但周漁可不止買裝置這點想法,夏國的市場是市場,國外的市場也是市場啊。
外資看著夏國香,周漁也覺得外國也挺香的。
對夏國人周漁下不了手,對外國人周漁可沒什麼心理障礙。這會兒多投資多購買,有的是賺頭,就是缺錢。
她回答:“是。”
那邊展天成就興奮了,“我想著你也參加不了廣交會,恐怕一些外貿活動,你都沒有份,不如換條路子,不能參加,可沒說有人上門要了,不能賣啊。香江那邊是可以用美元結賬的,到時候,你不就有外彙了。”
這的確是個好方法,周漁也想過,隻是一直沒有機會碰到接觸到能做外貿的人,她本來想著,等著有機會去香江,看看能不能物色到合適的合作夥伴。沒想到展天成居然已經想到且做到了。
周漁就說:“這是個好方法,但人得靠譜,你們怎麼認識的?我依稀知道,香江的豪門都是做金融投資房地產和各種實業的,這個莊家應該也不差,他怎麼會做倒買倒賣的生意?他是莊家的什麼人?”
這一切都是合作的要點,展天成就說:“你放心,我都打聽好了,這一時半會兒電話裡說不清楚,哪天你有空,我接你咱們一起吃個飯,順便我給你講講。”
他明顯是喝了酒,周漁也不強求:“好,我還想拜訪一下奶奶呢。”
一說奶奶,展天成自然高興:“當然好,那我等你訊息了。”
評定會一共三天,侯顯明將翁小雪的報告《如何調配一款合適的香精》放在了第二天下午,這個題目是委員會在看到翁小雪的題目後,跟她進行了商議,共同擬定的。
原因就是其實國內調香師是完全斷層的,83年全國有個統計,說是全國調香有水平的技術人員不超過十位,而且全部年紀偏大。
這就導致,其實這些年大家產品的調香是沒有邏輯的,而這個題目可就包含多了,什麼樣的香型流行,要怎麼樣根據產品選擇香型,什麼香型是合適的,當然還有個關鍵的問題,什麼樣的香型更具價效比,這都是要聊一聊的。
所以,當天周漁陪著翁小雪過去的時候,就發現會議室簡直座無虛席,明明這兩天很多報告,有人不感興趣就不參加的,但這次卻都來了。
翁小雪看了看會場,周漁本來還想跟她說加油,結果這丫頭扭頭衝著周漁說:”放心吧!”
周漁哭笑不得,她好像起了個榜樣作用,無論是華美日化還是梅樹村,在她的帶領下,姑娘們都有點“強”!
翁小雪直接走上台,落落大方地介紹自己:“大家好,我是翁小雪。”
“經過跟委員會的商量,我將今天的講演題目定位瞭如上這個,這個題目很大,所以我想分幾個層次來講。首先,想要調配一款合適的香精,必須做到一點知己知彼。”
“也就是說,我們要對國內外香料及發展趨勢做到瞭解,當然很多人會說,這是調香師的工作,但我要說的是,這不完全是我的工作,我是以你們的意願調配出符合你們設想的味道,你們的方向錯了,這款香味即便調配的再符合要求,說不定也不會得到顧客的喜歡。”
“所以,瞭解香精香型發展趨勢變化是必要功課。”
“第二點是,目前全世界各種香料足足超過五千種,經常使用的也有六百餘種,但我國能夠生產的,卻隻有一百來種。大家很清楚,進口產品的價格是非常昂貴的,所以,瞭解香料,正確地使用香料,也會為大家省卻諸多成本。”
不得不說,這個開頭緊密地圍繞了各日化廠關心地最關鍵的問題——效益和成本,所以寥寥幾句話,就把大家吸引了。
周漁看著不少人開啟了筆記本,拔開了鋼筆帽,在上麵開始記錄。
周漁也相信翁小雪一定是看到了這種情景,她的聲音不顫抖,她的輸出依舊正常,可她的眼睛裡是濕潤的。
是啊,無論是怎樣鎮靜,但誰能想到,一個年輕的女孩,不過一年時間可以有這樣的蛻變呢。
這場報告特彆的成功,翁小雪講的深入淺出,大家瘋狂筆記,隨後主持人韋東雲還安排了問答,更是讓大家激動起來。
昨天下午,侯顯明就將有意向和香精調配公司合作的廠家名單給了周漁,周漁這才知道,他們為什麼都不急呢,除了前麵四個,居然沒一個來找周漁報名的。
原來是侯顯明那邊在問詢的時候,早就按著順序給他們記錄上了,這樣也好,合作的順序倒是不用操心了。
這個名單包含了與會的除了顏美外的所有工廠,當然侯顯明也跟她說了:“這隻是意向,最終達成合作不一定有這麼多人。如果合作中如果遇到什麼困難,大可以跟我講,當然李曉明、韋大姐也可以,我們南北呼應,恰好都能處理。”
所以,既然都報名了,不管以後是否合作,逮著翁小雪這個出國進修過的,自然是要問個清楚的。
報告是下午兩點開始的,一直到六點,才勉強結束,周漁其實中間還挺怕翁小雪支撐不住——她身體是真不怎麼樣。
不過這丫頭是無論周漁怎麼暗示都不下來,非要堅持到最後一刻,明明是大家問她,愣是到了最後變成了:“你們還有什麼想問的,我都可以回答啊。”“彆客氣嘛!想問就問!”
等著下來的時候,翁小雪還是擡頭挺胸,一直到走出了會議室,走進了房間,才徹底癱軟下來,周漁半點辦法都沒有,隻能勒令她躺著彆動,讓週三春去打了晚餐回來,大家陪她屋子裡吃。
就這樣,她還老得意呢,“周總,我是不是很厲害?我是不是能幫華美日化的忙了。”
周漁知道她的心結,衝著她豎了大拇指:“回去給你全廠通報表揚。”
翁小雪立時就樂了——
她從最低微處走來,周漁像是一道光,告訴她,自己不是卑賤的,反而有著彆人沒有香鼻子,自己是不可多得的人才,沒有人知道那晚上自己哭的多高興。
她帶著自己去了康曼,想辦法讓人給她講解,她重用自己,還出巨資培養自己,甚至出國的時候,範廣西都跟她推心置腹:“周總這麼對你,你可千萬彆不回來。”但周漁一句話都沒說過。
她如何不感激如何不想為她做點事?這纔算什麼?!
周漁哪裡知道翁小雪的想法,不過她有自己的判斷,周漁扭頭跟週三春說:“找個人盯著她,這丫頭乾活不要命,要規範她的工作時間。”
週三春連忙點頭,他也覺得這丫頭過分了。
第三天下午評定結果出來,周漁就上午約了展天成,不過這次來接的不是展天成,而是他的秘書羅衛,開的還是那輛進口車。
見著他周漁就問:“你們老闆呢?”
羅衛立刻說:“他有點事讓我來,你放心,等我們過去,他應該就處理好了。”
周漁就覺得展天成這事兒挺多的,不過縱然關係不錯,這種私事也是不好打聽的,周漁就說:“也好。”
去的是展天成家裡。
這會兒粵東還沒有大肆蓋樓,還是有著不少的平房,展天成如今租住在離著服裝廠不遠的一處平房,條件其實還是挺一般的。
不過還沒到門口,就聽見羅衛高興地說:“展總已經回來了。”
周漁一看,可不是呢,大概是聽見了汽車的聲音,他從院子裡走了出來,這人穿著一件跨欄背心,踩著一雙拖鞋,那真是入鄉隨俗。
等著到了門口,展天成替她把門開了,第一句話就是:“奶奶已經給你做了好吃的了。”
周漁連忙進了院子,她和奶奶其實就見了一次,是在展天成和周漁簽約後,奶奶說來見見她,見麵後就不聽地在說謝謝,其實沒怎麼交流。
不過這次就好多了,沒有了上次的客氣生疏,就像是自家奶奶一樣,見了周漁就拉著她的手評論了一番:“更漂亮了,比電視還漂亮。”
展天成還說呢:“奶奶最喜歡你上電視那段,可惜那會兒家裡沒有錄影機,也沒錄下來。”
奶奶不是話多的人,瞧過周漁後就忙活去了,不過唸叨著:“做的都是家鄉飯,也不知道合你胃口嗎?”
周漁一邊應著一邊看了看,瞧見羅衛去幫忙了,也就沒過去,而是跟著展天成坐在了院子裡的茶台上,聊起了正事。
周漁問他:“這個莊佳誠你是怎麼認識的?什麼身份,跟本家關係怎麼樣?他這生意做了多久了。”
周漁一聽就知道不是本家,本家不會做這些小生意,所以纔有此問。
展天成也不意外,直接跟周漁說自己的訊息:“”我不是當年在粵東批發市場批發服裝擺攤賣嗎?一開始批發的時候是在檔口拿貨,後來我賣得好就發現,這樣太不合算了。我就打聽哪裡是源頭?”
“後來就認識了一個叫春哥的,他是香江那邊的,很多貨物都是從他那邊出來的,我從他那裡買了不少服裝,算是認識。”
“等我自己辦廠子了,自然就不買了,結果上半年吧,他突然來找我了,說是有個來料加工的生意,問我做不做。我問他為什麼找我,他說生意大,彆的私人廠子太小吃不下,公家的廠子手續太麻煩。”
“我看了看沒什麼壞處,我有利潤,又不影響正業就答應了。後來才知道,春哥不是自己的生意,他的老闆就是莊佳誠。”
“這個莊佳誠的爺爺和現在莊氏集團的老闆的爸爸是同父異母的兄弟,所以人家發家他沾點光,僅此而已。
他呢也是個聰明人,就利用資訊差,辦了個國際貿易公司,從咱們這裡進貨,倒賣到國外去,對,他經常參加廣交會。生意做的穩當又靈活。”
“我聽了後就覺得,特彆適合華美日化,你如果放心也對向外拓展暫時沒想法,可以讓他們當代理,如果不太放心,咱們就一錘子買賣,他們要多少,一手交錢一手交貨,反正結算用美金就行。”
“他能銷售多少?”周漁問。
展天成顯然是精心打聽過的,“他和美國歐洲不少國家的超市賣場有合作,我給他加工的那批衣服,就是賣給美國一家連鎖超市的,他打通了對方的采購,對方有需求,他就找了麵料,然後找了我們,讓我們來料加工,這樣,成本可以壓縮到最低。”
“那批衣服足足20萬件,應該不是小的連鎖超市。”
這的確可以說明對方的實力,周漁又問:“他是什麼態度?”
展天成說:“我沒有直說,我隻是跟春哥透露過,我朋友多,和華美日化關係特彆好,前幾天還沒音呢,就我打電話的那天,春哥和我一起吃飯,說你們的香皂很好,說可以聯係一下,我感覺是有意圖的。”
周漁心裡有了數就說:“那就見一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