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想到的
周漁這個提議, 壓根沒給對方準備機會。
所以三個要求出來後,大部分人都是茫然的,畢竟大部分工廠都是地域性的, 外資是非常遙遠的事情, 就算是合資的顏美,也隻是在商場和百貨大樓有賣, 門市部上貨的都極少,並沒有這樣的感受。
在大家眼裡,華美日化纔是那個快速進入市場瘋狂掠奪的野蠻人。
周漁也知道這個情況,她也不指望大家立刻拍手叫好, 紛紛同意, 沒有任何領導可以這麼草率的決定一件事情。
所以周漁接著又說道:“這就是我們三個要求, 不如這樣,大家考慮一下, 如果有意向,可以和我們聯係,對了, 我還帶來了我們在法國進修過的調香師。”
周漁扭頭, 翁小雪本身站在她旁邊,此時立刻向前走了一步。
經過了半年的法國香水學校進修, 翁小雪的變化非常大,原先的翁小雪因為母親的事情, 自卑敏感, 甚至都不敢在人前多說話, 喜歡將自己關在實驗室裡聞香氣。
但現在,可能是因為專業的精進,讓她有了自信, 外加法國本就是世界時尚之都,她從儀表到儀態,都充滿了自信。
她自我介紹道:“我叫翁小雪,在法國埃菲爾香水學校進修半年,拿到了優秀畢業生的榮譽。佳人牌凝脂皂和芙洛拉香水皂,都是我配置的。目前擔任華美日化香精調配公司調香師和研發經理。”
研發經理這四個字有些陌生,但換算一下就明白了,相當於擔任了各日化廠的技術負責人,可她纔不到二十的樣子,這讓不少人挺吃驚的。
華美日化的香味殺出重圍的時候,大家自然會打聽,周漁是怎麼做到的。結果聽到了一段不可思議的故事——周漁從南州肥皂廠找了個香鼻子,是靠著天生對味道的敏感一點點聞出來的。
雖然大家對香精香料不太精通,可終究是行內人,太知道香精調配這東西,失之毫厘謬以千裡,這聞出來怎麼聽都不像是真的,他們一開始都以為,這是周漁放的煙霧彈,逗著大家玩呢。
結果海市日化的李曉明,京市日化的侯顯明居然都說那是真的,他們才知道,還能這麼乾!當然,很多人也打起了這個香鼻子的主意,結果一問:送法國進修去了。
那會兒很多廠長其實是一個想法:這靈活方麵還是私企好啊,要是國企,沒有學曆沒有相關背景,就不可能招到技術科,更不可能給她機會配香精,至於出國留學那更更更不可能了——資曆不夠。
但現在,這樣一個年輕的在工廠裡隻能當學徒工的女孩,在華美日化,居然成為了研發經理,來者都是各廠的廠領導,自然知道這有多麼瘋狂,和這會帶來什麼?
如果周漁壓不住,這個廠子就完了。但如果周漁壓得住——華美日化如此靈活,可以不拘一格降人才,給每個人最好的培訓機會,給他們最大的舞台,他們發展能不快嗎?
顯然,周漁是後者。
剛剛周漁的,大致瞭解了他這個人,異常清高,卻當了廠長,不得不想方設法掙錢養廠。
那隻能乾點有辱斯文的事兒——偷一偷學一學華美日化,可又惦記著麵子,所以抱著“我雖然學了,但我不跟你們打交道,不沾你們彆的光”的想法,就這麼跟華美日化在湘南市場上爭了起來。
這種一拐十八彎的想法,要不是周漁上輩子真認識幾位老前輩,真是這麼想的,她都想不到。
果不其然,周漁一說,龍平梁臉色都變了,顯然被說中了,周漁坦誠說:“龍廠長,我說這個不是為了笑話你,而是因為為你們湘南市場太難拓展了,我是真記得你了。
我覺得你們廠很有潛力,我看你能主動找是將廠子看的比自己麵子大的人,我就是想跟你說句話,我們華美日化很喜歡大家跟我們一起乾,努力創新打造各種係列,通過廣告擴大影響力。”
“市場那麼大,是要所有人一起做起來的。”
李曉明早說過,周漁絕對不是個小心眼的人,但龍平梁總覺得不可能,今天不過一個小時,他卻是信了。
更何況,周漁還發出了邀請:“如果您願意,我們梅樹村11月份有個全國訂貨會,您可以來參加。”
龍平梁看了看周漁,最終歎口氣,“我連香精都訂了,早就沒什麼麵子了。謝謝,對不住了。”
龍平梁走了沒多久,週三春也從外麵回來了,跟他們帶來了個小道訊息:“有七八個廠子的人聚在了二樓一間房間,似乎在議論咱們,還挺熱鬨的。”
剛剛週三春不在,所以幾乎沒人認識他,他過去聽聽,大家也沒注意。
翁小雪就問:“他們說什麼?”
週三春回答:“主要就兩點,一個是覺得他們買香精是花錢,又不是白要,怎麼還要加附加條件,這是強買強賣!”
“另一個是覺得咱們太強勢,這規則什麼的,不是咱們私企該提,咱們沒資格,說是咱們市場做好了,心就大了,扯什麼外資當虎皮。”
這話都是好聽了,其實就是說周漁市場做起來了,野心大了,不知道天高地厚了,隻是週三春不好這麼說。
翁小雪挺生氣的:“怎麼能這麼說話?這是不是有好處?有好處的事兒,誰提又有什麼區彆呢?都這樣嗎?就沒人主持公道?”
週三春就說:“侯廠長過去說了兩句,大致的意思就是,市場不重要,這半年多他們都在乾什麼?彆端起碗來吃飯放下碗罵娘。說咱們不是強買強賣,自己家的東西想怎麼賣就怎麼賣,不願意,不買就行了。”
“罵完了他們就散了。”
翁小雪就擔心:“周總,這事兒會不會不成啊。”
周漁就說:“如果是去年,我要說這話,百分百沒戲。今天就不一樣了,他們知道香味的重要性,他們自己也試過了,不會放棄的。”
“康曼的霍偉那天還跟我說,很多廠子去問香精,結果都沒了後文,傑弗遜很生氣,認為他們沒有尊重康曼,甚至直接說,小日化廠的生意就不要做了。”
週三春還記得當初傑弗遜將華美的人趕出了康曼公司。
雖然覺得日化行業不怎麼接受華美,他也生氣,但比之前者,還是傑弗遜更討人厭:“傑弗遜他們肯定生氣,咱們帶火了香水,他們肯定覺得,哎呀,夏國人終於重視香味了,可以大賺一筆!”
“結果,咱們日化行業去了一堆廠子,一個談不成,那不是白高興白忙活嗎?他們那麼傲慢,肯定氣瘋了。不過,他們也不想想,那香精,賣的那麼貴,誰捨得買啊。”
週三春可不是無的放矢,這是因為周漁他們使用的大部分合成香料,都是來自於康曼,隻有少部分天然香料是產自夏國,可即便是這樣,他們的香精調配出來的成本,也隻是康曼三分之一。
想想吧,康曼的香精利潤有多少?
這也是華美日化即便價格低也能掙錢的原因,這一行利潤實在高啊。
不過,週三春還是挺擔心的:“周總,我知道你的意思,你是不管他們什麼想法,反正想買香精,就得印評定結果。可是,康曼會不會突然降價?這事兒就不成了。”
都不用周漁回答,翁小雪直接搖頭:“不會的,你不瞭解他們。一方麵他們的商業體係很成熟,在全世界都有售賣,我們現在的日化市場很小,也就是香精香料市場很小,他們不可能為了掙我們的錢,降價銷售,他們覺得不值得。”
“另一方麵是,合成香精我們雖然在突破,但問題是,我們其實並沒有形成體係,在香精調配方麵,用他們的話說是原始人。他們很傲慢,認為他們掌握著專利和技術,我們是不可能搶占他們的市場的。”
翁小雪出國半年,顯然對外國人的想法瞭解的比較多了,她說完這會兒,就抿著嘴,一張臉蒼白無血色——周漁知道,這是熬的,她為了學的更好,不負重托,半年時間幾乎是瘋狂壓榨自己的時間和身體,回來的時候,人就跟張紙似得,嚇了周漁一跳。
當然,倒是成績很好,她的老師甚至還想讓她繼續學習,她沒答應。倒是通過自己樹立起的信用,幫著華美送了四位化學專業的大學生去進修。
周漁本來還勸她:“沒那麼著急。”
翁小雪想的更清楚:“我缺的是基礎知識,我得先補這個。再說了,周總,華美這麼快速推出產品,我不在,我不放心。”
翁小雪這麼一說,週三春也放了心:“那就好。”他還問,“那今天還會不會有人來訂購?”
周漁也不知道,這種事誰也不能預測,週三春就說:“那我等等。”
不過這一晚上招待所裡特彆熱鬨,不過周漁他們是臨近開會才決定參加的,並不跟評定會的人住在一個樓層,也不知道熱鬨什麼,隻是再也沒人來。
翁小雪和週三春還怕周漁鬱悶,還安慰她呢:“他們不是同學就是老朋友,好久不見第一天肯定要敘舊的,再說了,咱們也說了讓大家想想,人家肯定要想想,肯定不會一拍大腿就定了。”
周漁哭笑不得:明明是這兩人心裡沒底,還來安慰她呢。
第二天,評定會就開始了,開始之前,慣例是要開個會對過去一年的肥皂、香皂、甘油產業進行總結。
周漁雖然沒有參會的資格,不過人都來了,昨晚吃飯的時候,就有工作人員來告知:“請你們去會議室參會,時間是明天早上八點。”
周漁問了問,場地比較大,對人數沒要求,就帶了翁小雪過去——週三春是不願意聽這些的。
周漁進會議室的時候,已經來了不少人,她一進門,不少人都看見了。
周漁隻是旁聽,就想找個角落坐一坐,沒想到韋東雲卻站了起來,衝著她聲音很大聲地說:“周總,我這裡有空座,坐這裡吧。”
她這麼熱情洋溢,周漁肯定不會拒絕,就走了過去,坐了下來。
坐下不久,會議就開始了。
流程跟所有的會議都很像,介紹一下參與成員,這次評定的目的,然後說一說去年這三個行業的情況,按理說就該宣佈評定會正式開始。
卻沒想到,這次的主持人侯顯明卻突然說道:“昨天華美日化周漁同誌提出兩個問題,一個是,對於如今日化行業,私人日化工廠已經開始嶄露頭角,我們作為全國質量評定會議,不能忽略這部分工廠。”
“另一個是,作為日化局主辦的全國肥皂、香皂、甘油質量評定權威會議,我們的評定結果是有效用的,是可以被老百姓信任的,是需要讓老百姓知道的。”
“我們委員會成員連夜進行了商定,認為這兩個問題是很重要的,介於此,我們提議,在評定會開始之前,由大家進行舉手錶決,是否支援這兩個提議。”
這明顯是臨時加的環節。
侯顯明的話音一落,底下頓時嗡嗡聲不斷,周漁略微聽了聽,各種聲音都有,有人支援,自然也有反對,反對的內容都是昨天那兩條。
當然,說的最多的是:“原先可沒這麼乾過!這速度可真快?”
顯然,這是特事特辦,應該是侯顯明他們連夜跟日化局請示過的。
略微頓了頓,侯顯明就說:“第一個問題,是否同意私人企業進入評定。請同意的舉手。”
參會的日化廠一共51家,可以說是夏國日化行業的佼佼者,除了顏美這個合資公司,其他的工廠的年齡哪個都比周漁的年齡大,這樣的工廠,會不會讚同他們呢?
翁小雪下意識就抓緊了周漁的手。
幾乎是話音剛落,主持人侯顯明的手就舉了起來,彷彿這就是一個訊號,立刻代表著海市日化的李曉明,代表著顏美的趙立勇,代表著湘南日化廠的龍平梁,代表著天山日化廠的韋東雲,就舉了起來!
可會場上還有四十多人。
這會兒,整個會場都安靜了下來,周漁覺得:任何人都知道,這兩個問題看似分彆表決,其實結果都是一樣的。
同時,這個表決結果還代表著大家對華美日化的態度——是我寧願不要也不支援,還是為了市場舉手歡迎?
這是很難抉擇的過程,即便有了一晚上做鋪墊。
對於周漁而言,她也知道,此時提出這兩個問題是合適,但也不可能人人都信服——可是,連錢都不可能人人都喜歡,她為什麼非要等著全部的人喜歡她纔去做呢?
時間不等人,她也不等人。
好在,隨著短暫的停滯以後,很快,又有人舉起了手,周漁也認識,這是浙東日化廠和東山日化廠,再往後,又有南陵日化等幾家廠子舉了手,再往後,速度就快了起來。
一隻隻手舉了起來。
就像是雨後的春筍一樣,快速而神奇地紛紛冒了頭。
翁小雪開始是擔心,緊緊抓著周漁的手,恨不得將周漁的胳膊搖掉,隨著開始表決,她就默默地開始數數,“1、2、3、4……”,這個還數的清楚,“7、8、9……”這個還能分辨得清。
可當舉手的人越來越多的時候,當眼前都是舉起來的手臂的時候,哪裡數的清楚?
滿屋子都是舉起的手,滿屋子都是支援的人!
周漁坐在那裡,不知道怎的,突然想起了上輩子,tg的夏方經理來找她時的事情:“你這個品牌留在手裡沒用,現在做的很好,但你也知道,你不過是新起之秀,我們如果不想跟你擺在一起,你猜,大家會要誰?”
那會兒她是無助的,茫然四顧,似乎真的跟對方說的一樣,夏國那麼多超市,那麼多賣場,那麼多貨架,上麵擺著那麼多產品,真的沒幾個是我們自己的哎!
團結纔是力量,在那一刻具象化了。
但現在她終於有力量,無論這股力量是怎麼樣的想法,大家先團結起來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周漁覺得有個十幾秒吧,侯顯明那邊開了口:“參會51家日化廠,51家同意,此項通過。下麵表決第二個問題。”
既然第一個全票通過,那麼第二個問題顯然也不會有什麼問題,畢竟這兩年每次參檢的不合格品是越來越少的,所以,幾乎毫無疑問,也是全票通過!
從評定會出來的時候,周漁本來和翁小雪一起走,不知道為什麼,韋東雲卻也跟了上來,一起出來的。
到了外麵,這位五十多歲的女廠長突然說了句話:“周漁,我不知道你是怎麼想的,會不會認為,大家是不得已才同意的,畢竟要買你的香精。但我可以說,這隻是一小部分,大部分人是知道跟著你們的營銷我們得到了怎樣的提升,是知道你說的話是有道理的。”
“畢竟,坐在這裡的人,不是沒有判斷力的人。我甚至可以告訴你,昨晚上因為有人議論,侯廠長認為這事兒必須嚴肅處理,他於是和李曉明連夜找了幾乎所有人,先問詢了大家的想法,並解答了一些疑問,在得到廣泛的認同後,纔去跟日化局請示的今天的表決的。
你可以放心這一點。
至於少部分不理解你為什麼這麼做,隻是想買香精才同意的,他們或許會傳遞出一堆亂七八糟的聲音,你都不要去管它! 我相信,時間會告訴他們答案的。”
“加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