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心勃勃
雖然可以總結稱重金聘英才一句話, 但不同人的理解顯然是不同的。
王雲看到的是傳單上這一句:“人人都是發明家,華美永遠歡迎你”。上麵明確地寫了,如果有日化類發明, 華美日化可以幫助取得專利並且落地生產, 而且會簽訂合同,購買或者分紅。
這對於在高校裡待著很舒服的王雲來說, 簡直不要太適合!
她自信地將傳單放進了自己的皮包裡,本來準備出門逛一逛的,毫不猶豫地,她扭回了頭, 向著辦公室走去, 這麼好的機會, 必須得把握!
西河日化廠技術科張曉桐一上班就被圖書室的周姐給拽住了,“曉桐, 給你看個好東西。”
張曉桐低頭一看,不就是新一期的《日化科學》嗎?這是日化廠必訂的刊物,每期每個技術員都要翻一遍的。
她以為周姐是想讓她,準備發表,誰想到在這個關頭,廠裡一位活絡人找到了他倆,專門跑到她家去拜訪。
張曉桐隻當是普通來往,哪裡想到,進門人家就放下了一千塊錢,然後說出了一番話,是副廠長徐慶的兒子徐天美即將要大學畢業了,他想申請公派出國留學,但自身條件還是不太夠,徐慶知道他們夫妻的研究,意思是讓他們把成果讓出來,幫一幫徐天美。
當然除了這一千塊錢,人家還許諾,現在的科長一年後退休,就可以讓他們夫妻其中一人上位。
說真的,技術員工資今年上半年漲了一次,一個月也就是48塊。這一千塊夠他倆一年的工資了,更何況,以後還能當科長。但問題是,他倆就想安安靜靜搞技術,不想當領導,更不想將自己的研究給彆人。
所以,張曉桐用自以為很得體的語言拒絕了。
哪裡想到還是被人記恨上了。原先的清淨日子算是徹底沒了,彆說當科長,評獎評優了,到處都是批評,那種邊邊角角找出來的麻煩,讓他倆無法辯駁卻又憤怒不已,十月開始,還直接讓他倆下車間,連工作乾不了。
說真的,這三個月他倆白頭發都長出來不少,可又沒有辦法,隻能忍著。
可她發現了一件特彆讓人害怕的事情,大抵是他們一直不妥協吧,前兩天,她發現自己的辦公桌抽屜的鎖被人開啟過,不過被針對以後,她就沒把相關資料放在辦公室,所以沒有損失。
但這太可怕了,她這兩天都在勸丈夫:要不妥協算了。
誰想到,居然有這樣的轉折?周姐小聲說:“我給你抄了一份,上麵人家寫著讓寄送簡曆,你願意的話可以試一試。這雜誌我明天再拿出來,你就不要自己拿著看了,省的彆人發現。”
說完,她就塞給了張曉桐一張紙,上麵就是那個招聘,張曉桐一上午在車間裡都在捏著那張紙,等著中午下了班,她直奔家裡,原本想著跟丈夫商量一下,沒想到看到的卻是被打破的玻璃窗。
丈夫吳涇碩直接憤怒了,拎著菜刀就要出門:“他們憑什麼這麼欺負人!他憑什麼!我要跟他拚命!”
張曉桐死死地抱住了丈夫的腰,咬著牙說:“你都不怕死,怕不怕重新開始,我們走吧!”
而在濱海化學研究院,研究員薛城瞧見招聘後忍不住激動了——他已經等了小半年了。
薛城就是南州人,67年畢業後,被分配到濱海化學研究院,他的妻子則是南州中學的一名教師。
這麼多年,他倆分居兩地,開始的時候,妻子是願意來到濱海的,為此他們還專門找人辦理了相關手續,結果開沒開始調動,嶽母就生病了。
妻子家一共兄妹倆,哥哥參軍,隻能是妻子照料,這次調動無疾而終。後麵嶽母身體恢複後,他們再想動,已經沒機會了。他倒是想調回南州去,隻是單位不放人,所以一直就這麼兩地分居地過著。
如今,他們已經結婚15年,孩子都已經10歲了,夫妻倆卻一直不能團聚,這讓本來良好的感情出現了裂痕,暑假的時候,妻子帶著孩子過來,順便跟他提了離婚,沒有什麼第三者插足,理由隻有一個——感受不到結婚的溫暖,太累了。
他當然是理解的。
夫妻不應該是相互扶助共同經營嗎?可這些年,家裡的事情都是妻子在管,父母生病他幫不了忙,孩子平日的教育吃飯穿衣,他更是幫不上忙,說真的,他覺得很對不住妻子。
有那麼一刹那,他是想辭職回南州的,但他是個成年人,教師的工資不高,父母孩子都需要花錢,辭職了家裡怎麼生活?
就那時,褚偉民的故事被報道了,他不但看到了褚偉民的艱辛,還看到了華美日化四個字。
他可是化工研究院的,跟多少日化廠打過交道,他敢說,沒有一家日化廠可以這樣賣產品,華美日化絕對是有前途的。
最重要的是,華美日化是南州的。
他那會兒就跟妻子說:“你再等我半年,你看這個華美日化,他們勢頭洶洶,肯定是要擴張的,而且他們給的待遇不差。等他們招聘,我就回南州,咱們一家團聚好不好?”
青梅竹馬長大,多年感情,他們要分開從不是因為感情出了問題,隻是因為距離,如今有瞭解決方法,妻子就點了頭:“那再等等。”
所以,從那天起,他就在盼望著華美日化招聘,他預測,新鮮的大學生是滿足不了華美日化擴張的需求的,它需要的是成熟的具有研發能力的,甚至是能帶團隊的研究員。
而自己正好合適。
如今,看到了上麵的招聘,他是真沒想到,華美日化發展得比預料速度快多了,更讓他欣喜的是,華美日化居然要涉足這麼多品類,這野心十足啊!
薛城直接站了起來,在原地轉了兩圈後,他去給妻子發了一封電報:招聘開始,幫我投遞。
他的自薦信是放在妻子手裡的——再快的信件也不如同城直接送去快!他就是那麼急迫!
現在瞧見了華美日化的規劃,他更急了!
事實上,即便沒有各種離職的理由,不少人也動心了。
華美日化給的優惠太多了——首先安家費三千,其次承諾每月工資不低於一百元。
但這隻是錦上添花,最重要的是,如果有成果,一旦被認可就可以落地生產,而且還可以拿到專利費用或者提成。
這對於跟生產完全脫鉤的科研人員來說,吸引力不是一般的強大!
華美日化上次的照片,是用梅樹村的名義招聘的,而且麵對的是即將畢業的大學生。
即便如此,也是引起了不少人的驚呼——私人企業已經開始打破分配製度,招募大學生了?
當然,不少人還討論過:“國家培育的人才,就這麼去了私人企業,這是不是浪費?這是不是有損國家利益?這是不是挖牆角?”
不過終究這會兒大家的觀念還沒改變,應聘的人並不多,所以這個討論也就沒持續多久。
但這次就不一樣了。
華美日化直接出擊,不但對準了天之驕子大學生,還準備挖各日化廠研究院的牆角——社會招聘,要有經驗的,雖然沒明說,不就是這意思嗎?
關鍵是還真有辭職的——走的都是那種平時默默做事的中堅力量。
要知道,領導們是有自己的用人藝術的,有會說話會來事會交流的,也得有這種不吭不哈就知道乾事兒的。
華美日化直接將中流砥柱給薅走了,誰能願意?
大部分領導第一反應就是老辦法——不放人!
張曉桐和吳涇碩是同時提交了辭職,還沒到廠領導呢,科長就給駁回了:“如今廠裡正在改革,是用人的時候,你們這時候辭職,廠裡這麼多年的栽培就全忘了?”
吳涇碩從來好脾氣,還在說好話:“我們這三個月也沒在技術科工作,都在車間裡,技術科也用不上我們!所以我們走沒什麼影響吧!”
科長一聽就問:“你們這是對科裡有意見?那你們怎麼不反思一下為什麼?你們平時做到位了嗎?你們要是都做對了,科裡怎麼會這麼對你們?”
吳涇碩被氣的渾身發抖,為了想走還想說好話,張曉桐直接爆發了,她已經忍了很久了,彆說現在華美日化已經明確要他們了,就是不要,也不乾了!
張曉桐直接發了火:“你牛什麼?你做得好?可太好了!天天就知道給領導拍馬屁,領導家的垃圾都是你倒的,親媽住院都是你陪的,割個痔瘡你還伺候兩天呢,要不你能當科長呢!”
科長臉色鐵黑!
張曉桐根本不管:“我告訴你,不乾了的意思就是我啥也不怕,趕緊讓我們走,不讓走,我什麼敢說!”
薛城這邊則溫和一些,領導直接找到他,曉之以情動之以理,“我們也知道你的困難,但是所裡也實在是沒有辦法把你妻子調過來,要不這樣,以後每年多給你十天帶薪假探親。”
薛城就說:“咱們所沒這個規定,這十天的工資,是您給我出的吧?”
所長隻能歎口氣:“我是覺得你去了私企,一身本領就全廢了啊。”
但敢於在這個年代拋棄鐵飯碗,轉向私企懷抱的人,必然是意誌堅定之人,所以,不管什麼樣的挽留,終究阻攔不住大家的離開。
王雲拿起了帶著樣品的行李,張曉桐和吳涇碩坐上了滿是家當的貨車,薛城帶著對父母妻子的濃濃想念,他們匆匆忙從全國各地奔向了一個叫做南州的小城市。
在這裡,他們看到了隻有兩條生產線的華美日化,同時也看到了拔地而起的香水車間,和已經在平整土地準備建設的洗衣粉廠。
周漁——華美日化的總經理,他們以後的老闆,還指著旁邊一塊空曠的土地告訴他們,“這一大塊地已經租給我們了,以後將是我們的合成洗劑廠,還有牙膏廠。”
“那邊,”周漁指了指對麵的一個空地,目前已經開始建造廠房了,“那是包裝廠,是南州塑料廠和南州造紙廠聯營的,為的就是給我們提供包裝。”
“當然,除了工廠外,我們還設立了一個研發部門,屬於總廠,這個研發部門將負責總廠所有產品的研發,目前是總廠廠長範廣西兼任主任,以後會挑選合適的人才獨立出來。”
這麼大的規劃,顯而易見,華美日化野心頗大,而南州政府則全力支援,甚至南州各企業都在配合。
抱著各種目的來到這裡的人才們,站在這塊光禿禿的土地上,吹著寒冬臘月的冷風,才終於鬆了口氣——他們沒來錯。
薛城問:“那合成洗劑廠和牙膏廠什麼時候開始建設呢?”
周漁笑著說:“放心,這不是遙遠的未來,而是觸手可摸的。但具體建造的時間取決於兩點,一個是你們研發的速度,另一個則是華美日化掙錢的能力。”
這讓大家紛紛點頭,當然了,想要做產品必須有配方,過去的時候,全國一盤棋,一個廠子做出來了,全國通用,每個產品幾乎都在本地售賣,沒什麼競爭。
但現在不同了,誰做的好才能賣的好,不吃大鍋飯了。
如果說從交上簡曆到從單位辭職,是他們離開了這種大鍋飯氛圍,那麼站在這裡,周漁告訴他們,想要什麼得自己奮鬥,那麼他們終於感受到了市場經濟的自由與緊迫。
後悔嗎?瞧瞧三千塊的安家費,瞧瞧一個月頂半年的工資,瞧瞧周漁給出的研發經費和已經在路上的各種器材,誰也不後悔。
所以聽著周漁說:“不如我們比個賽看看誰快一些,看看我們能多久讓這片空地變成我們的廠房?”
薛城的回答是擼起了袖子:“我們儘快!”
隻是他沒想到的是,周漁卻說:“不完全靠你們,我們還有外援。”
周漁的外援就是南河化工研究所——任何的日化集團都必須有自己的研發中心,但即便是國際著名集團,他們也都走過一條彎路,那就是盲目的研發,拿著專利去找合適的產品。
這就導致了可能有八成的研發是用不上的,但它卻占用了研發部門大量的資金和精力——饒是那些國際著名大集團,在這方麵也吃儘了苦頭。
但周漁不同,首先她知道這是彎路,其次她知道怎麼不走彎路,最後她沒錢。
在一分錢需要掰成兩瓣花的時候,周漁的解決方式是分兩步,一方麵以結果為導向,倒過來搞研發——我要什麼,大家研究什麼。先以發展為要,摒棄一部分不需要的專案。
另一方麵則就是不完全依靠研發部門(這暫時肯定實力有限),她和研究院合作,由他們提供技術支援,她同時又在全國發布“人人都是發明家”的宣傳,從民間高手那裡要產品。
這樣三條腿走路,他們既不會浪費精力和資金,也不會閉門造車,還能有新鮮思想血液和技術支援!
因此,即便所謂的研發部門,隻在華美日化的辦公樓上占據了一層,但包括薛城、張曉桐等人都是興奮異常,這種點對點的方式,是國企所沒有的效率,卻是研發人員最喜歡的。
洗衣粉的裝置還沒定好,研發部已經乾得熱火朝天了!
周漁的高校校招進展比較慢,一方麵要過年了,學生們放假,另一方麵離著畢業還有半年,大家總是心思不定左右搖擺,周漁索性延長了招聘期限。
但是校招卻是雷厲風行,在一個月時間足足招聘了50餘人(其實還有很多如王雲一般的自由研發員,隻提供發明,不入職華美的大家不知道),這就表明有很多單位失去了人才。
南州肥皂廠武國強還給周漁打電話:“你這一招聘,全國日化都驚動了,不少人對你有意見,說你這是薅羊毛沒道義!聽說,還有要去告你的。”
這個周漁倒是知道,西河日化廠就把周漁告到了日化局,她剛剛接到通知,內容是周漁為了擴張不擇手段,挖走了他們的核心技術員,帶走了研究已久的加酶牙膏成果。
恰好臨近新年,華美日化有好多新品要上,周漁本就要去京市,如今被告狀了,更不能耽誤,當天就趕了過去。
她趕到的時候已經是深夜了,睡了一覺第二天一早就去了日化局,自然也就見到了告狀的人,西河日化廠廠長賀梅芮。
周漁是踩著上班點到的,他已經早來了,等在走廊裡,瞧見周漁就皺眉打量了她一眼。
那目光不怎麼友善,彆人看她都是覺得你怎麼這麼年輕,是驚訝。他看周漁,是那種不就是個女人嗎的不屑。
周漁根本沒理他,梅若雪一出現,她就迎了上去。
部委裡這種主持公道的事兒,顯然稀鬆平常,梅若雪也很有經驗,直接帶著他倆去了辦公室,說:“周漁,賀廠長就在這裡,你怎麼說?”
周漁自然回:“張曉桐和吳涇碩夫婦我們的確招聘了。”
賀梅芮就一臉你看是吧的表情,周漁沒搭理他,接著說:“但是他們不是帶著專案來的,我們用的是他們的人,對他們在原工作單位的專案一概不用。也就是說他們在這裡不從事加酶牙膏的研發工作。”
賀梅芮立刻反駁:“那可是加酶牙膏,你不就是想要建牙膏廠嗎?連地都租好了?你說你不用就是不用了?”
周漁接著說:“首先,我說的是我們用人的規矩,其次,再說這個加酶牙膏,張曉桐和吳涇碩解決的酶的提純問題,在離開的時候,已經按著你們的要求,將相關的一切都交還給西河日化了。你們也是確認無誤才放人的。”
“這次告狀無非就是怕我們也做加酶牙膏,用你們的成果,但請你大可放心,我們和南河化學研究所合作,他們的研究已經走在前列,不但早就解決了酶的提純問題,還解決了酶的活性問題,牙膏膏體開裂問題,所以,他倆原先研究的內容我們是用不到的。”
“這是我拿到的南河化工研究所的相關資料,您可以看一下,這是81年就解決的問題。還有張曉桐夫婦的簽約合同,我們有條款明文寫了不從事過去研究方向。”
周漁將資料放在了梅若雪的麵前,賀梅芮也跟著看了看,臉色頓時就不太好那麼難看了,但還是有意見:
“那我們從一個中專生把人培養起來了,你們說帶走就帶走,我們也太吃虧了吧。梅局長這種風氣一旦形成,誰還願意培養人才?都去搶就好了,我們損失太大了。”
周漁是真挺討厭他的,直接說:“賀廠長,這麼重要的人才,你們卻要用人家的研究成果給廠領導的孩子增光添彩,人家不願意就直接下放到車間,這就是重用嗎?”
果不其然,周漁從賀梅芮臉上看到了不信,她就知道,這種內幕要是知道,他就不能來告狀,說出來沒好處的。
賀梅芮皺眉:“怎麼可能?”
周漁直接說:“您回去查查就知道了,另外,你們西河最近也在免費送肥皂招募銷售員吧,賀廠長,怎麼學我們的東西的時候,你就不覺得這是搶了我們的心血呢?”
這讓賀梅芮啞口無言。
“賀廠長,職工是分配到你們廠裡的,他們受到了培訓,也為廠裡做出了貢獻,大家是相等的。不能因為他在這裡乾了一段時間,他這一輩子都賣給這裡了吧,這是沒有道理的。”
“我知道很多人對我招聘有意見,我請您將這話說給大家,而且我可以承諾,我們是有職業道德的,我們的簽約合同上就對這方麵有專門條款進行了規避,如果你們不放心,可以來看看。另外,如果你們有一天從我這裡招走了人才,我絕對不會有意見,相反很高興,因為隻有這樣,我們這個行業才能快速地通過人才的流動發展起來。”
周漁是說真心話,賀梅芮卻覺得周漁在站著說話不腰疼,不過這種氣憤很快就沒了,因著更氣了。
凝脂皂的大賣,不少日化廠都推出了自己的牛奶皂,西河日化也是一樣,而且想辦法進入了京市的王府百貨售賣。
他從日化局出去,自然就去了一趟王府百貨,瞧了瞧他們的產品,發現根本沒幾個人,於是問了問:“這人呢,都不買嗎?”
售貨員如今態度已經不錯了,歎口氣說:“都去梅樹村了,人家華美日化今天推出了12種新款香皂,還有同類香水,這裡哪裡還有人?”
賀梅芮都愣了,怎麼這麼多?他們這是下豬仔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