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師傅是啞巴。”也先看著粗豪,其實精明過人,本來想說保密,但想到這樣豈不是默認了師傅有說過話?一下意識到心慈是在套自己話,便狠狠瞪他一眼,悶聲道:“不說話。”
“彆扯了,不是你師傅吩咐,你能來這陪我看門?”心慈笑道:“快跟我說說,放心,我不會告訴彆人的。”
“我師傅是跟我說了……”也先慢悠悠道,心慈聞言一喜,就等著他下一句把王賢賣掉,誰知也先話鋒一轉,冷笑道:“不過是托夢跟我說的,夢裡說話總不犯禁吧!”
“淨瞎扯……”心慈瞪他一眼,剛要再套他幾句,卻見幾個人走近廟門。心慈登時來了精神,把也先拋到一邊,迎上去笑道:“幾位施主是上香還是求簽?”
“……”幾個勁裝漢子聞言,不由自主望向站在中間的中年人,那中年人麵色愁苦,有些魂不守舍,好一會才道:“求簽,當然也上香。”
“好嘞,幾位裡麵請。”心慈躬身相讓,怎麼看都像是店小二多過廟裡的和尚一些。中年人也看得一愣,搖搖頭,邁步進去。
心慈本來想讓也先幫自己照看一下門口,以防萬一有香客上門,雖然那基本上是不可能的……但四下一打量,那小子早就不知跑哪去了。
暗罵一聲‘野小子就是靠不住’,心慈便趕緊跟著幾個香客,或者說那箇中年香客去了。另外幾個孔武有力的傢夥,顯然是他的護衛。而且心慈還能看出,他們都是行伍出身的精銳軍士,至於他是怎麼看出來的,心慈當然說,自己乾的就是察言觀色的活兒。
但其實,是因為他對軍隊實在太熟悉了……
中年人方纔下馬時,還感覺兩腿發軟,但在參天古木夾出的寺廟磚道上走了一段,覺著腿肚子似乎漲了勁兒,不禁暗暗嘀咕,難道這慶壽寺真是我逢凶化吉之地?
這話自然不會說出口,來到大雄寶殿外,他肅容整了整衣冠,才邁步進去上了香,給佛祖磕頭,又給菩薩磕頭,看起來十分的虔誠。完事兒著人付了厚厚的香資,待其起身後,心慈便請他到偏殿掣簽。
中年人讓護衛都在門外等候,自己跟著心慈進去,裡頭一個六十多歲、貌似得道高僧的和尚端坐在觀音像側的蒲團上。中年人先親自燃香,對著觀音像行了跪拜大禮,纔在心慈的示意下,坐在老和尚的對麵。
“這位是我們師叔道藏法師,佛法最是精深,尤其擅解觀音靈簽。”心慈小聲為中年人引薦道:“師叔,這位居士想要求簽。”
中年人畢恭畢敬向老和尚道藏行禮,道藏宣一聲佛號,指一指佛像前供奉的簽筒,讓心慈拿給中年人。
中年人深吸口氣,捧著那簽筒就像捧著萬鈞巨石一樣,麵色十分凝重,好一會兒才跪在蒲團上搖動簽筒。
第七百二十七章 掛羊頭、賣狗肉
中年香客搖了好大一會兒,終於聽到啪嗒一聲,一隻簽掉到了地上。心慈替他撿起來,看一看,遞給那香客道:“第三十一簽。”
香客也不懂,便雙手呈給道藏和尚,請他指點迷津。
“施主想問什麼?”道藏和尚接過竹簽,撚在手中問道。
“問……”那香客眼中一片茫然,好一會兒方道:“問自身,問天時,問謀劃……”
“總之就是問事能否成。”道藏緩緩道。
“是的,請大師指教。”香客一臉虔誠道。
“這第三十一簽,乃是‘蔡中興遇險’。”道藏緩緩道:“詩曰:狂風驟雨打船篷。溪畔桃花儘落紅。驚醒漁翁春夢熟,持篙撐去失西東……”
‘怎麼聽著這麼不吉利……’香客暗暗沮喪,卻還懷著最後一點期望道:“大師,這是一支什麼簽?”
“下下簽。”老和尚垂下雙目道:“問自身身子不平安,問天時,禍來宜閃避。問出行去之總不宜,若謀望,勿妄行……”
“妄行會如何?”香客艱難道。
“簽票上寫得明白。”老和尚淡淡道。心慈從牆上的布褡中,抽出一支簽票,遞給那香客。香客一看,和老和尚所說一字不差,登時麵色灰敗。這簽詩本來就是很淺顯的句子,那香客又是武將中的文人,自然不用解釋,也能明白。
好一會兒,他方幽幽一歎道:“好一個‘驚醒漁翁春夢熟,持篙撐去失西東……’,莫非所謀劃之事,真是黃粱一夢,到頭來要落個‘失西東’?”
“總之不宜,若謀望,勿妄行……”老和尚重複一遍。
“謝謝大師,請問可有法化解?”香客巴望著老和尚,把他當成了救命稻草。
老和尚緩緩道:“施主莫要驚慌,須知道我佛慈悲,無絕人之路。”
“萬望大師賜教。”香客眼前一亮,見老和尚頓著不說話,忙識趣道:“如能化解,我願意舍白銀千兩!”
老和尚方淡淡道:“其實老衲已經說得明白,隻要你謹記三個字,勿妄行,自然不惹因果,禍事無門。”
“我也這樣想的,可我已是身不由己,想要抽身而不能了。”香客苦著臉道:“不知大師是否仍有化解之道?”
“冇有。”老和尚雲淡風輕道:“你能既要馬兒跑得快,又要馬兒不吃草?”
“也是……”香客點點頭,終於忍不住道出真正的來意,問道:“我能見見道衍大師麼?他也許有辦法。”
“師傅已經多年不見客了。”道藏看看心慈,後者答道。
“求二位大師通融則個。”香客跪地俯身,苦苦哀求道:“我真的已經六神無主了,要是大師不指一條明路,我就真是死路一條了。”說著一臉期冀道:“我願再舍兩千,不,五千兩,隻求能見見道衍大師!”
“這位施主一看就是朝中貴人?”心慈一臉無奈道。
“不敢。”香客謙虛一聲,算是默認了。
“那就當知道我們方丈素來說一不二,規矩定下來,就是皇上也冇法讓他破例。”心慈道:“您就彆讓我為難了。”
“成不成您給問一下。”香客可憐兮兮地央求道:“就說王寧來看他了,道衍大師說不定能見我。您通報了,就算不見我也死心了……”
“那……好吧。”心慈推辭不過,隻好帶香客離開偏殿,讓他在外頭等候,自己去向方丈通稟了。臨走前還把醜話放在前頭,方丈隨時都會入定,指不定什麼時候纔能有回話,他冇耐心的話,乾脆回家得了。
香客就是永春侯王寧,他今天前來,已是百計無方,隻能聽聽老和尚如何訓示了,自然是有耐心的,便在前院等著。心慈則轉到後院,卻不去找方丈,而是到自己師兄的房中吃茶說話去了……老和尚年紀越大脾氣越怪,心慈這種聰明人,豈會平白去觸黴頭?
王寧在寺廟的院子裡踱著步,天色十分陰沉,隨時都會下雨,就像他的心情一樣。這會兒工夫,僧人們在入定,廟裡也冇有彆的香客,安靜得能聽到自己的腳步聲……
這還是他這陣子第一次出門,之前從漢王府回來那遭,他就病了。有身上的病……那是當初在錦衣衛詔獄中落下的病根,一到了時節交替、保養不善,就容易複發;但更難捱的是心病。正如張輗猜測的那樣,他是既不敢開罪漢王,又不敢背叛太子,何況還有個遠在北京的皇上。
那真是滿心的懊惱,後悔當初為何被那幾個王八蛋拉去漢王府上吃血酒,這下可好,黃泥巴落到褲襠裡,不是屎也是屎了。打那開始他便噩夢連連,總是夢見皇帝回京,把他滿門抄斬,淩遲處死,整個人驚悸連連,寢食難安,身體自然每況愈下,每日裡頭疼欲裂,走路都兩腿發飄,他甚至覺著再這麼下去,用不了多久自己就好一命嗚呼了。
他老婆懷慶長公主也是暗暗著急,卻又不知該怎麼勸解,隻好想著法子給他散心。昨天傍晚,請了戲班子來府上唱戲,特意囑咐對方專撿滑稽的舒心的來演。誰知那戲班也不知是疏忽還是故意,竟唱了一出‘燕王起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