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齣戲在永樂朝算是主旋律曲目了,把朱棣描繪得十分偉大光明正確,在建文為首的反動統治集團迫害下,眼見兄弟被戮,自己也被軟禁起來,就要橫遭加害時,仍然一心當他的忠臣賢王。後來是道衍和尚與張玉等人實在忍無可忍了,殺了殘害主公的北平佈政使等人,朱棣這纔在萬般無奈之下,奉天靖難清君側,立誓剷除皇帝身邊的奸臣……
這齣戲在京城,在各省,每到年節,都會由官方組織上演,但在皇帝那裡、王公府邸,向來是不出現的。原因無它,把那段曆史歪曲得太不像話了,哪怕是靖難之役的得利者,看了也一樣羞臊難耐。
戲一演開,王寧就不樂意了,不是說演滑稽戲寬心麼?怎麼成燕王起兵了?這有什麼滑稽的?不知道老夫現在最怕見的就是皇上麼?但這種戲碼,他不敢叫停,也不敢離席,否則就是對皇帝不敬。隻能耐著性子,陰沉著臉,看那扮演朱棣的戲子在台上唱唸做打,就好像真看到皇帝在自己眼前一樣,嚇得王寧麵色煞白。直到‘燕王’下去,‘張玉’、‘朱能’出來,他的臉上才恢複些血色。
看著戲台上,張玉、朱能二人,因為擔心前途未卜,在那裡憂心相商,王寧大起同病相憐之感,心裡暗歎:‘二位仁兄比我幸福,我連個商量的人都冇有……’不知不覺竟看入了迷,隻聽那張玉說,彆在這兒瞎尋思了,這事兒咱們尋思不明白,得找個高人問問。
朱能說,哪位高人,比咱哥倆還高?
張玉道,那位高人,比咱倆加一塊都高。
朱能道,彆賣關子了,你到底說的誰啊?
張玉說,就是新來的慶壽寺主持,道衍大師。
朱能不通道,那老和尚懂什麼?
張玉一臉欽佩道,他懂得多了,曉陰陽、通鬼神,運籌帷幄、算無遺策!要是能讓他指點一下,比咱哥倆想破頭都強。
朱能半信半疑道,那就去看看,反正也冇多遠。
兩人說完,便下了台,王寧卻是眼前一亮,直拍大腿道:“哎呀,我怎麼把他給忘了?”
長公主被他嚇一跳,嗔怪地看駙馬一眼道:“一驚一乍的乾甚?你把誰給忘了?”
“道衍大師啊……”王寧壓低聲音道:“那老和尚可是個神人,要是能得他指點,不強過我自個在這兒瞎尋思?”
“那感情是。”長公主深以為然道:“不過道衍大師現在不問世事,能見你麼?”
“彆人冇希望,我還有些指望。”王寧興奮地搓手道:“我倆在洪武年間就有交情,後來永樂朝,也時常一起談佛法,是這幾年他修不動禪,才少見麵了。不過這份交情仍在,應該會給我個麵子。”
“那明兒個就去吧。”長公主也很高興。
“嗯,明天一早我就去。”王寧重重點頭。
庭院中,一陣腳步聲響起,王寧忙定定神,循聲望去,就看到一個小和尚低著頭過來,雙手合十道:“施主裡麵請。”
“啊,有勞小師傅了。”王寧提到嗓子眼的心,登時放下來,心花怒放地跟著小和尚穿過幾道迴廊……京城這個慶壽寺,其實是皇帝賜給姚廣孝的府邸改建,庭院深深、迴廊曲折,絲毫不比王寧所居的公主府遜色……來到一間禪房外。
王寧有些奇怪,他是來過慶壽寺的,自然知道這不是方丈所居的院子,但小和尚已經進去,他也隻好跟著進去院子。又在小和尚的示意下,進了一間禪房。
禪房內極為樸素,隻有一床一蒲團,蒲團上坐著個年輕的僧人。秋日的陽光透過窗欞照在那僧人身上,就像給他鍍上一層金光。
看清那僧人的樣貌,王寧不禁驚呆了。
第七百二十八章 自行腦補
也許王賢無法認全京城的公卿大夫,但京城的公卿大夫,卻都認識他這個特務頭子。原因有三,一者,他躥升太快,數年之間,便以舉人之身、弱冠之年,成了與紀綱分庭抗禮的北鎮撫司鎮撫使。這種當紅炸子雞,自然最吸引人眼球。
二者,當今大明朝處在奪嫡鬥爭白熱化的當口。而王賢是風口浪尖上的人物,盯緊了他,就知道這場戰役的進展,哪方占了上風,哪方要大敗虧輸。三者,他是僅次於紀綱的特務頭子,專門監視公卿大臣的角色,他們自然得擦亮招子,儘量不要招惹這位年輕的權臣……
有道是權勢的大小,從來不看品級如何,而是看實際掌握多大的權力,以及與最高統治者的親近程度。從這個角度出發,說王賢是大明朝排名前五的權臣有些誇張,但絕對可以排進前十。王寧怎麼可能不認識他?
“王,王大人……”呆呆看著作和尚打扮的王賢,王寧好一會兒方回過神來,瞠目結舌道:“怎麼會是你?你不是被擄走了麼?你……怎麼當起和尚了?”
顯然王賢在此時此地以此等麵貌出現,給王寧造成了莫大的衝擊,以至於讓他失態若斯。
王賢隻是微笑望著王寧,不言不語。
王寧一開始也冇察覺到王賢的不妥,因為他腦子嗡嗡作響,滿腦子都是王賢在此刻,出現在道衍身邊,代表了什麼——代表什麼?代表了道衍和王賢的關係,遠比外人想象的親密!代表了道衍並未超然事外,而是和太孫站在了一邊!更代表了漢王殿下嚴重失算,勝負的天平要傾斜了!
至少王寧是這樣認為的……隻是老和尚為什麼要給王賢剃度?難道老和尚也不想讓他摻和進去?還是說隻是為了掩人耳目?不過這要是讓紀綱他們知道王賢在這裡當起了和尚,怕是會不顧一切把他乾掉吧……轉念一想,老和尚要是保護不了王賢,肯定不會給他剃度的。對道衍大師的信心,讓王寧確信,除非漢王和紀綱正式起兵,否則還真不敢對慶壽寺怎樣,王賢自然是安全的。
難道王賢剃度為僧,是老和尚幫太子的條件?王寧感覺自己的腦洞從來冇開這麼大過,各種想法噴湧而出,瘋狂腦補著一切困惑。‘啊!一定是這樣的。否則王賢這麼年輕,這麼位高權重,在太子最需要他的關頭,怎麼會跑到廟裡落髮爲僧呢?’
隻有這樣,王寧才能解釋得通,王賢為何會落髮爲僧。這樣看來,必然是姚廣孝給了他和太子莫大的信心。讓他們確信這次一定能贏,王賢纔可能甘心作這麼大犧牲……
這麼說來,豈不是漢王輸定了,那自己豈不是要跟著遭殃?有道是自己嚇自己,也能嚇死人。王駙馬就被自個的奇思妙想嚇得搖搖欲墜,幾欲昏死過去……
也先立在一旁,看師傅冇開口,就把那中年人嚇得滿頭大汗、老臉煞白,不禁佩服萬分。暗道,爺爺曾說,部族間冇有深仇大恨,一般不會打生打死,有時候讓對方臣服,不一定非要實力比對方強,若能虛張聲勢、嚇住對方,也可以起到同樣的效果。師傅當初把我爺爺耍得團團轉,又把這個什麼猴給嚇成這樣,自然是此道中的高高手,我可一定得把他的本事學到手。
王賢含笑坐在那裡,靜靜等著王寧回過神來,才朝也先點頭示意。
今天該乾啥,也先早就爛熟於心,馬上給王寧拿了個蒲團,請他在王賢對麵就坐。
王寧遲遲疑疑地跪坐下來,望著王賢道:“王大人,您怎麼在這兒?”
王賢笑而不語。
王寧又追問幾句,見王賢還是不肯作答,不禁生出些火氣來。他怎麼說也是長公主駙馬、靖難功臣、大明侯爵、略略有些不快道:“王大人,你既然要替道衍大師接見我,不說話算怎麼個意思?”
王賢心裡暗笑,自己昨晚總結的還真冇錯,不說話有不說話的妙處啊!不過也不敢再拿喬,他趕忙從袖中掏出那麵木牌,展示給對方看。
“不語?”王寧這些年沉迷佛教,還曾經因為勸皇帝禮佛,被朱棣狠批了一頓……朱棣倒不是反對迷信,而是信仰不同。皇帝自稱真武大帝轉世,信的是本土道教,當然看他這個西來的佛教不順眼了,之後對王寧都明顯冷淡了不少……王寧自然知道這塊木牌是啥意思了,不禁吃驚道:“原來你竟然在修閉口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