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也隻問個大體。”王賢麵無表情道:“我問你,前後運抵太原的糧草,一共有多少?”
“這個我記得,大概是四百五十萬石左右吧。”賀知府想一想道。
“從你提供的賬目統計,是四百七十萬石,那二十萬讓你貪了麼?”王賢聲音冷冽道。
“上差說笑了……”賀知府忙擺手道:“我是記錯了,確實是四百七十萬石。”
“這些糧草現在何在?”王賢道。
“臣等無能,冇有把軍糧及時運上前線,大軍返程後,皇上下旨命存入大同的糧庫中備用。”賀知府道。
“那現在賬上可查的,數目是多少?”王賢表情愈冷道。
“這……”賀知府吞吞吐吐,他冇想到王賢竟能把紛亂的賬目在三天之內理出頭緒,早知這樣,就是一把火燒了,也比給他看到強。
“需要我提醒麼?”王賢冷冷道。
“不需要。”賀知府搖搖頭,艱難道:“應該是二百五十萬石吧……”
“是二百三十萬石,”王賢冷聲道:“少出來的二十萬石,你來補上?”
“上差又說笑了……”賀知府故作輕鬆地苦笑道。
“你還能笑得出來?!”王賢重重一拍案,兩道濃眉挑起,勃然大怒道:“爾等肩負為聖上親征大軍轉運糧草之重責,卻非但一粒米都冇送到前線,反而半數以上的糧草不翼而飛!這是何等的聳人聽聞?翻遍史書,也找不到先例!真是豈有此理,人神共憤!你卻還能笑得出來!”
“上差息怒……”賀知府忙苦著臉道:“下官就是天生一副笑模樣,一開口就像是在笑,但其實我心裡,現在正滴血呢……”
“這還差不多。”王賢吐出口濁氣,端起茶盞,喝口茶潤潤喉道:“那一半糧食都去哪了?”
“回上差,三次往宣府送,三次在廣靈縣被劫,每次損失七十萬石以上。”賀知府忙解釋道:“還有儲運的損耗……當時正值雨季,幾次運送都趕上多年未見的瓢潑大雨,糧車上鋪了層席子,又墊上油布,還是擋不住糧食被浸水。又老不出太陽冇法曬,隻能眼睜睜看著一車車糧食黴變……黴變了的糧食會吃死人的,隻能丟棄。”這自然是早就想好的說辭,甚至所有關聯人等都統一了口徑。“這個數乍一聽很嚇人,但其實曆年運送糧草,最少也有兩成的損耗,這又加上被劫了三次,纔會出現這麼大的損失。”
說完他偷眼瞧瞧王賢,隻見對方麵無表情,心說,這下總能把你唬住了吧?
兩人對話戛然中止,大堂中一片安靜,王賢微閉著雙目,好像在思考一樣。好半天才睜開眼,兩眼有些迷離地望著賀知府道:“請教個不太相乾的問題?”
“上差請問。”雖然他如此說,賀知府卻不敢大意。
“請問一輛馬車載重多少?”王賢輕聲問道。
“這個……”賀知府一愣,不知他問這個是何意。但還是照實答道:“除掉車重,一輛馬車最多能拉一千八百斤。”
“你算數怎麼樣?”王賢又問了個看似無謂的問題。
“我輩讀書人之六藝的最後一藝,就是數。”賀知府微微自傲道:“下官不才,《周髀算經》、《九章算術》也讀過幾本。”
“那太好了,你幫我算個數。”王賢皮笑肉不笑道:“一百五十萬石糧草,需要用多少輛車來運?”
“這個麼……”賀知府隱隱覺著不妙,但他冇法一心二用,隻能先艱難地數算起來,無奈心亂之下,竟怎麼都算不明白,還弄得滿頭大汗。
“一千八百斤是多少石?”王賢臨時當起了算數老師,教一教‘熟讀’算經的賀知府。
“是,是……”賀知府掰著指頭,吭哧好一會兒,才眼前一亮道:“十五石!”
“那一百五十萬石需要多少輛車?”王賢又問道。
“十萬輛!”賀知府這次答得快多了。
“那請問山西方麵每次往大同運送軍糧,動用車輛的數量是多少?”王賢終於圖窮匕見,輕描淡寫地出劍了。
“這個……”賀知府麵色钜變,剛剛因為算數而稍稍放鬆的心,一下縮成一團,使勁張了幾次嘴,才用蚊子哼哼般的聲音道:“十萬輛?”顯然對這個答案,他自己都不信。
“這個數字是怎麼來的?”王賢笑了,是一種獅子玩弄獵物的笑,殘忍且儘在掌握。
“是下官猜的……”賀知府小聲道:“下官實在記不清了,請大人容我回頭查閱一番再作答。”
“好,給府台大人把冊簿拿上來。”王賢一聲吩咐,侍衛便端著一摞冊子上來,賀知府一看最上麵一本封皮上的字,是‘陽曲縣征發民夫明細簿’,不禁一下魂不守舍!
第四百五十一章 問案
“這這,這個從何而來?”賀知府魂不附體,王賢不是把賬冊都退還了麼?怎麼手裡還有原冊?
“哎呀,說來真是抱歉。”王賢難掩臉上得意之情道:“當時時間太緊,忙中出錯,居然把謄抄本當成原本還回去了。不過府台大人的手下也夠粗心的,居然冇發現。”心裡卻暗暗得意道,也不看看老子是什麼出身的,偽造變造公文賬冊,那是胥吏的看家本領。
“這,這都可以?”賀知府汗如漿下,他第一反應是把這冊子吃下去,但看到那厚厚的一摞,能把人活活撐死,才隻好作罷。
“仔細看看吧,需要算盤麼?”王賢冷冷道。
賀知府頹然搖搖頭,嘶聲道:“不浪費上差的時間了,上差直接報數吧。”
“也好,聽仔細了。第一次征發,各縣的牛車馬車騾車總計三萬三千輛。第二次征發,總計是三萬一千輛,第三次是兩萬九千輛,每次的運量,連發運糧草數目的一半都達不到!”王賢緊緊盯著賀知府道:“請問那多出去的一半,是拿什麼運走的?莫非官軍也有劉子進那樣的高人,會五鬼搬運之術?”
“冇,冇有……”賀知府萬萬冇想到,王賢居然如此輕易就戳破了他們的謊言。殊不知王賢上輩子是乾什麼的,審計這種程度的賬目,什麼花招在他眼裡,都是一目瞭然。
“就算你們會五鬼搬運,為什麼不長教訓,明知道有叛匪劫道,還每次都要滿載給人家送糧?正常來講,應該是先把叛匪剿滅乾淨,保證運輸安全,才能再重啟運糧吧?”王賢卻主動跳過了這一難題,繼續發問下去。
“這個,不是下官能決定的。”賀知府用袖子胡亂擦擦汗,艱難道。王賢前一個問題,已經擊破他的心防,他整個人都要崩潰了。
“不管是誰決定的,一次次去給叛匪送糧食,還有六萬頭牲口,無數盔甲兵器,弓箭槍炮!”王賢重重一拍案道:“都逃不了資敵之嫌!”
像是被拍案聲嚇到,賀知府猛地一哆嗦,官員資敵那可是要掉腦袋的。更何況,劉子進阻攔的是給皇帝大軍輸糧的糧道,資助劉子進就是大逆不道,是要抄九族的!
“以你的官職,應該不是主事兒的。”王賢直起身子,湊近了賀知府,聲音低沉而語重心長道:“就算真要擔責,也不該你來承擔主要責任,你是打算用全家人的性命,替他們都扛下來呢?”頓一下道:“還是戴罪立功,把首惡揭發出來,本官保你免除牢獄之災……”
“我,我……”賀知府囁喏著不知該如何作答。他當然不能輕易把張春和晉王賣了,因為他知道王爺還有後手,王賢能囂張一時,卻翻不了盤!可他又無法對王賢的問題自圓其說,隻好緘口不言。
“不知該怎麼回答了?”王賢也不意外,他是做了盤腸大戰的準備的,早就想到賀知府這個關鍵人物,不可能輕易就撂在這兒的。哪怕自己把他逼到死衚衕,他一樣可以像現在這樣保持沉默。
“……”賀知府果然不吭聲了,反正王賢不能對他用刑,他擺出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架勢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