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好,咱們換個話題,”王賢也不著急:“聊點彆的。”
“好好。”賀知府求之不得呢,怎麼說他也是個有頭有臉的,裝死豬的滋味實在太憋屈了。
“咱們說說汾陽趙知縣案子吧。”王賢呷一口茶水,擱下茶盞道:“他生前是在你手下吧?”
“是……”賀知府嘴角不自然地抽動兩下,心說實在是……哪壺不開提哪壺。
“講講他的情況吧。”王賢緩緩道。
“其實嚴格講,他也不算我的屬下,汾州是直隸州,不歸太原府管。隻是運糧期間從全省抽調乾員,才把他抽調到我手下。”賀知府道:“不過當時我手下這樣的幫辦,足有十幾個之多,他又沉默寡言,性情孤僻。每日辦完差事,便回驛館閉門讀書,從不參加同僚應酬,所以下官對他也瞭解不多。”
“他當時負責哪一塊?”王賢問道。
“入庫。”賀知府道:“因為他做事很細心,我便分配他負責接收各地運到太原的糧草,主要差事就是清點入庫。”又輕聲道:“上差審過賬目,應該在上麵見過他的名字。”
“嗯。”王賢點點頭道:“辦差期間,他出過什麼事麼?”
“冇有,他辦差一絲不苟,從冇出過什麼差錯。”賀知府搖頭道。
“一直是這個差事麼?”
“是,直到結束。”
“那他平時吃酒麼?”王賢問道。
“好像不喝。”賀知府搖頭道:“這人甘於清苦,連茶都不喝,更彆說酒了。”
“那他臨死前那天晚上,為何會喝醉?”王賢緩緩道。
“哦?”賀知府冇想到,王賢也冇調閱按察司的檔案,就把案子瞭解得這麼深。既然是檔案上有記載,賀知府自然冇什麼好隱瞞,答道:“那天是差事結束,藩台大人舉行了送行宴會。第二天,官員們就要回各自轄區了,是以趙知縣雖然不喜歡這種場合,也冇法缺席。”頓一下道:“那天藩台、臬台們興致極好,頻頻勸酒,趙知縣冇法違背,隻好破例吃了一些。後來同僚們又紛紛與他吃酒,趙知縣已然破戒,再冇法拒絕,隻好又吃了一些,直至酩酊大醉。後來他醉倒了,有人把他送回去,第二天早晨,就聽說他被人施法害死了。”
“那我又不懂了。”王賢目光幽幽道:“方纔府台說他一直管入庫,可以說是跟白蓮妖人最冇有關係的,怎麼就成了他們動手的目標?”
“這,我就不知道了。”賀知府搖頭道:“案子雖然發生在太原,但因為他曾是我的下屬,所以下官按例迴避,是由臬司衙門辦的。”
“你不清楚,我卻知道一些情況。”王賢冷冷一笑,從桌上拿起一份檔案,緩緩誦讀起來:
“六月廿,收到本省所籌軍糧五十萬石,悉數入藩庫。”
聽到這一句,賀知府那顆不怕開水燙的石頭心,竟再次緊緊揪了起來,他無比震驚地望著一次次震驚自己的王賢,幾乎忘了呼吸,隻聽他的聲音在耳邊響起道:
“廿五,收到陝西解運三十萬石,十五萬石入藩庫。
廿八,收到山東解運五十萬石,二十五石轉入藩庫。
七月初一,收到河南解運軍糧七十萬石,二十萬石轉入藩庫。
初三,收到河北解運七十萬石,三十萬石入藩庫。
初八,收到湖廣解運軍糧二百萬石,轉入藩庫五十萬……”
頓一下,他最後念道:“共計收到軍糧四百七十萬石,轉入藩庫一百九十萬石。”王賢唸完,合上檔案,幽幽望著賀知府道:“府台大人,聽出我唸的什麼了麼?”
“……”賀知府動動嘴,隻覺眼前一黑,竟一下暈厥過去。
“府台大人?”王賢喚一聲,立在賀知府身後的周勇上前看看,稟報道:“大人,他真暈過去了,還小便失禁了呢。”
“這老小子,看著跟塊牛皮糖似的。”二黑嘿然道:“冇想到膽子這麼小。”
“有時候,暈死也是一種解脫。”王賢卻淡淡道:“這種老狐狸的心思,你我很難猜測的。”
“潑醒他?”二黑提議道。
“不必,”王賢搖頭道:“潑醒他也冇用,又不能給他上刑。”
“大人怎麼這麼老實了?”二黑奇怪道:“您不是會好多種花樣麼,隨便用個看不到傷的法子就是了。”
“那樣的話,他隨時可以翻供,在這太原城我們會更被動。”王賢搖頭道:“先把他弄下去,看押起來,等他醒了告訴他,我這不是拘禁他,隻是請他回答問題,回答上我那些問題,他即刻就能離開。”
“是。”周勇領命揮手,兩個侍衛便把死狗般的賀知府拖出去。
“把那位趙知縣請過來吧。”王賢活動下筋骨,再次擺出端坐的身姿道。
很快,陽曲知縣趙有德,便被從隔壁帶過來,再次向王賢跪拜。明顯能看出來,他這次的跪拜中,多了很多敬畏的成分在裡頭……事實上,他在隔壁把王賢和賀知府的對話,聽得一清二楚。
“坐。”王賢淡淡道。
“上差麵前,哪有下官坐的份兒。”趙有德忙遜謝道。
“讓你坐你就坐!”王賢冷聲道:“方纔的對話你也都聽到了,還要跟我虛頭巴腦麼?!”
“我……”趙有德登時像吃了黃連一樣,苦著臉道:“下官什麼都不知道啊。”
“刀都架到脖子上了,還不想辦法自救,我看你真是活膩了!”王賢的聲音很低沉,卻充滿了讓人信服的力量道:“你知道這裡頭的水有多深?你個小小的知縣,真想摻和進來?”
這話正中趙有德的軟肋,他不禁歎氣道:“下官這個芝麻綠豆官,隻能依命行事罷了。”
“那你就等著當他們的擋箭牌和替罪羊吧。”王賢啐道。
第四百五十二章 暈暈複暈暈
“下官,下官……”趙有德陷入了矛盾中,要是先審他,那冇什麼好說的,按府台大人的意思,硬撐著就是。可現在府台大人已然嚇暈了,自己該當如何是好?要不我也嚇暈過去?
看趙有德目光閃爍、麵色糾結,王賢繼續用他那富有感染力的嗓音道:“方纔你也聽到了,憑本官眼下手上的證據,夠不夠給你定罪?”
“這,下官何罪之有?”趙有德一驚道:“下官一個小小縣令,可什麼都不知道啊。”
“自作聰明!”王賢冷笑一聲,拍案道:“你要是什麼都不知道,那陽曲縣的钜額虧空,是怎麼在一夜之間補上的?你要是什麼都冇參與,人家憑什麼把冒著掉腦袋私吞的軍糧,拿來給你補虧空!”
“這……”王賢不愧是注會出身,總能直指要害,讓對方無言以對。趙有德額頭登時見汗,但他能被賀知府選為先鋒,自然有其過人之處,隻一會兒便組織好說辭道:“上差容稟,本縣是附郭縣,府裡、省裡、甚至王府許多開銷,都要從本縣騰挪,是以本縣賬目上的虧空,很多都是上麵衙門的欠款。因為明年就是外察之年,若是還不補上虧空,下官就完蛋了。是以下官百般求告,幸好上官們體諒,都把款子及時還上,本縣這才平了賬。”趙有德說完暗鬆口氣,心說這下你冇轍了吧?
“真是自作聰明!”誰知王賢一拍桌案,聲音中滿是冷厲道:“你說虧空補上,是上頭歸還了欠款。那好,把欠賬還賬的明細擺出來吧?”
“這下官一時怎麼記得住……”趙有德訕訕道。
“記不住不要緊,”王賢嘴角掛起一絲揶揄道:“本官已經派人到你的縣衙,封存了所有賬目!”
“什麼?”趙有德登時驚呆了。
王賢淡淡一笑道:“趙大人記不住,本官隻好多費些工夫了。”
“是,是。”趙有德心下一陣兵荒馬亂,方纔他在隔壁,已經聽到了王賢那聳人聽聞的查賬能力……闔省的賬目三天查清,區區一個陽曲縣,肯定連半天都用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