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咳……”他身後一個小沙彌咳嗽一聲,埋怨道:“師伯,你快少說兩句吧,咱們色拉寺的臉都快被你丟儘了。”
“你這孩子真是不當家不知柴米貴,”宋鐘瞪他一眼道:“全寺那麼多人,吃穿住用,哪樣不得花錢,你又不去掙錢,還不全著落在那些傻……哦不,信眾身上?”
眾官兵聽得好笑,那為首的總旗打開度牒一看,隻見裡頭赫然躺著一張麵值一萬兩的寶鈔……雖說寶鈔貶值得離譜,但這張九成新的萬兩寶鈔,還是能換個十幾兩銀子的。總旗會心一笑,將寶鈔收入袖中,把度牒還給宋鐘,動作行雲流水,一氣嗬成,和氣問道:“你還要買車麼?”
“買,當然買。”宋鐘使勁點頭道:“多少錢?”
“念在你們是去救人的分上,給你們便宜點,五十兩銀子。”總旗念在萬兩寶鈔的分上,冇有獅子大開口……其實橫豎大車都是征用的,無本的生意,要多少算多?
“五十兩?搶錢呢?”宋鐘卻瞪大眼道。
“愛要要,不要滾!”總旗道。
“那我們租呢?”宋鐘道。
“租的話,三十兩。”總旗想想道。
“真黑啊……”
“愛租租,不租滾!”
“便宜便宜吧……”宋鐘拉開架勢,砍起價來,好容易講到二十兩,他還是不滿意……還是被身後的眾師侄拉住道:“師叔,你要是再磨蹭下去,師兄可就要圓寂了。”他這才意猶未儘地收了兵,從懷裡摸出兩錠銀子道:“我們可不管給你送回來。”
“那個誰,你跟他們走一趟,”總旗隨便指派個士卒道:“到了地頭把大車再推回來。”
“唉……”那士卒無比鬱悶,心說好事兒怎麼想不起我來?
眾‘喇嘛’把張五安頓到大車上,又蓋好了棉被,那總旗在一旁看著,見張五麵色灰敗,神誌不清,果然病得很重的樣子,隨口問道:“他得的什麼病?”
“要是知道還用去看麼?”宋鐘歎氣道:“他這病蹊蹺得很,發起病來六親不認,又撕又咬,不發病時,就這麼昏著……”
第四百四十一章 進城
“不會是恐水症吧?”總旗打個激靈道。
“不知道,不過確實怕光怕水的……”宋鐘回想一下道。
“那就是瘋狗病!”總旗倏地遠遠躲開,使勁揮手道:“快走快走!”
派去跟車的士卒,可憐巴巴望著他道:“大人,小的可以不去了麼?”
“去,”總旗卻又變得不在乎道:“不咬著你就冇事兒!”
“……”那士卒心裡,有一萬頭草泥馬奔馳而過……
一行人推著大車往縣城趕去,一路上遇到好幾次盤查,但見有個官軍同行,大都隻是例行公事的一問便放行了……這也是宋鐘執意要個官軍跟著的原因。
過午時分,縣城終於到了,路上也終於看到進城出城的百姓,不過每個人都要經過崗哨搜查纔會放行。尤其是出城的百姓,查得那叫一個仔細……
幾人相互看看,宋鐘望向王賢,還讓我來麼?王賢點點頭,他隻好無奈地上前,摸出自己的度牒,遞給守門的小旗,又把之前的說辭道了一遍。在這兒宋鐘唯恐弄巧成拙,也不敢塞錢了……小旗看看他們,又看看貼在牆上的畫像,那畫像畫得相當湊合,幾張畫像除了能看出性彆,也看不出什麼正經特征。不過有個人是例外的,那就是劉子進,畫師直接從《三國誌通俗演義》的插圖上,把關公的畫像摹下來,貼牆上了……
兵丁便比著畫像,一個個看過,大紅臉,冇有。臥蠶眉,冇有;丹鳳眼,冇有。長鬍子,更冇有……不過就是不放這幾個不開眼的喇嘛進城。還是王賢看不下去了,掏出自己的度牒,配著笑道:“大人再驗驗我這本度牒。”
“你這本……”那小旗臉上掛著不爽,接都不接道:“還不是一樣麼?”
“不一樣,絕對不一樣,您看看就知道了。”王賢笑道。
小旗板著臉接過來,打開一看,隻見裡頭是一張萬兩寶鈔,這才露出些許笑意道:“這本不錯,放心吧,彆耽誤了禪師治療。”
眾喇嘛千恩萬謝,進了五台縣城。到冇人處,顧小憐突然撲哧笑道:“劉大哥犧牲可夠大的……”
隻見劉子進的眉毛鬍子都剃掉了,丹鳳眼被拉成了三角眼,連那張大紅臉盤子,都塗了一層蠟……弄得他有些尷尬道:“這樣挺暖和的。”
“得虧這樣,不然非露餡不行。”宋鐘小聲笑道。
“還好意思說,你要是早給個門包,不都啥事兒都冇了!”顧小憐討伐他道。
宋鐘小聲嘟囔道:“我還以為他們不敢收禮呢……”
“禮多人不怪,這話聽過冇?”顧小憐白他一眼道:“我看你是捨命不捨財……”
“我……”宋鐘鬱悶道:“不是那樣人兒……”
“好了好了,給師兄看病要緊。”王賢打斷兩人道:“前麵就是醫館了,咱們進去吧。”眾喇嘛便在醫館門前停下車,七手八腳把張五抬進去,那兵丁推著車,逃也似的跑掉了。
坐館的大夫正閒得無聊,見終於來了買賣,趕忙讓夥計收拾出個單間,又讓喇嘛們把病人擱在床上。
“大夫……”劉子進急切道。雖然來看病隻是個幌子,但能讓大夫看看張五的傷也是好的,畢竟江湖遊醫似的吳為,總讓人覺著不靠譜。
那老大夫擺擺手,示意他不要說話,一邊將手指搭在張五的脈上,一邊悠悠道:“啥都不用說,都在脈裡了。”劉子進不禁肅然起敬,一聲不吭守在一旁。
老大夫一手號脈,一手揪著鬍子,冥思苦想坐了半天,差點把鬍子揪下來,才緩緩道:“你先講講吧?”
“不是都在脈裡麼?”
“這屬於疑難雜症。”老大夫緩緩道:“醫學一道,講的是望聞問切,問在切前……”
“哦。”劉子進剛想把張五的情況講給老大夫知道,吳為卻上前一步,搶過話頭,又拿出之前宋鐘那套的說辭。
“嗯……”老大夫聽了麵色一變,一下收回手,身子也往外挪了挪道:“聽起來像是恐水症,要真是這病,趕緊抬回去得了,神仙也治不了。”
“那要不是這病呢?”吳為問道。
“不是的話,就還有的治。”老大夫擺擺手道:“先抬出去吧,找個地方住兩天,死不了再來。”
“大夫,您好歹開點藥。”這次宋鐘長記性了,大步上前,出手就是一張萬兩寶鈔……話說這些超大麵額的寶鈔,還是劉子進從官軍處打劫而來,原本是永樂皇帝用來犒賞三軍的。“再說我們方外之人,縣城也不認識什麼人,您能幫我們賃個清靜的院子麼?”
那老大夫眼本來就不大,看見錢就眯得隻剩一條縫了,緩緩點頭道:“好說好說,有錢能使鬼推……哦不,醫者父母心麼。”說著便胡亂開了點人蔘、當歸之類的補藥,又讓夥計把自家空著的院子收拾出來,肥水不流外人田。
在見錢眼開的老大夫家安頓下,王賢又拿錢讓夥計去叫一桌素齋,他用了極大的毅力,才克服想要葷菜的衝動……那夥計卻奇怪道:“喇嘛教的佛爺不是可以吃葷麼?”
“呃……”王賢登時語塞,心說老子孤陋寡聞了。但小心起見,還是不要改口的好,悶聲道:“佛爺口淡,你有意見麼?”
“冇……”夥計趕忙出去張羅,好半天提著兩個大食盒回來,宋將軍摸出一角銀子,打發走了夥計,自個將食盒裡的盆盆碗碗端出來……縣城裡也冇啥好東西,何況還是素齋。無非就是些白菜燉豆腐,蘿蔔絲燉粉條之類,再就是一摞摞的烙餅。卻把幾個餓鬼饞得口水直流,二話不說,一人拿起一張餅,風捲殘雲地吃起來。就連顧小憐這樣的小女子,都吃了一張半餅。
“可算吃了頓飽飯……”飯後,宋將軍打著飽嗝,拍著肚子,心滿意足地收拾著碗筷……自打逃亡那天起,這些雜活就都歸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