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口!”見這小子越說越不像話,周新勃然變色道:“妄揣聖心,大逆不道!你要是再胡說八道,彆怪我翻臉不留情了!”
“大人不是說,民為貴,君為輕麼?”王賢皺眉道。
“那也不能非議君上,此次是朝廷出了奸臣,千錯萬錯都是那紀綱的錯,”周新沉聲道:“陛下極為重情念舊,當年紀綱在他最危難時投奔而來,曾經也忠心耿耿,立下不少汗馬功勞,皇上自然對他寵信有加。誰知道他非但不思報效,反而利用皇上的信任,欺淩百官、矇蔽聖聽、胡作非為、惡貫滿盈!”說著朝北方一抱拳道:“除掉此奸佞,全皇上聖名纔是為臣子的義務!”
“屬下……受教了。”王賢隻好點頭道。心裡卻幽幽一歎,其實道理很簡單,但是時代的侷限性在這裡,哪怕周新信奉的是更激進的亞聖學說,也依然堅持認為皇帝是冇有錯的,錯都是臣子的!
或許周新不是不知道,他隻是不能承認,因為天地君親師,乃是這世上最大的道理,一旦認為君上有錯,他的信仰也就崩塌了……
也隻有王賢這種異種,纔會不把皇帝和皇權當回事兒吧。
“那大人到底什麼意思?”王賢被這個自相矛盾的周臬台,搞得有些糊塗,還是直接問個明白的好:“管還是不管?”
“當然要管了!”周新斷然道:“雖然錦衣衛假皇上之名,橫行無忌,然而朝廷法度豈能輕廢?黎民塗炭焉可不問?如不將這幫惡貫滿盈之徒繩之於法,要我這堂堂按察使何用?!”說著他把那厚厚一摞狀紙給王賢看,“這些受害百姓,冒著血海般的乾係,把狀紙投了上來,難道我能置若罔聞?俗話說‘在其位,謀其事’,既然皇位委任我提典一省刑獄,我豈能不為民做主,解民倒懸?!”
聽著周臬台的鑿鑿之言,王賢心頭明悟,其實人家老周什麼都明白,隻是有些話不能明說罷了。大家心知肚明但不點破,纔是談論這種犯忌諱話題的方式,自己還是太莽撞了,要改,要改哇!
念頭一閃,他也激動了,起身抱拳道:“屬下願助大人一臂之力!”幫人就是幫自己,誠哉斯言。
“正要仲德助我!”周新的眼裡,閃爍著智慧的光,去歲在浦陽江邊的那番深談,就是為今日埋下的伏筆!
周新號稱明察秋毫,自然知道死刑犯何常搖身一變成了錦衣衛!他對此極為震驚,因為這不僅說明按察司大牢的管理,存在嚴重漏洞,更是對國家法度的公然蔑視!
不過周新知道此事時,何常已經做了龍王爺的女婿,他自然猜到是王賢乾的,畢竟在富陽縣,有能力、有動機下手的,就那麼幾個人,王賢是嫌疑最大的一個。但他並冇有追究,因為錦衣衛本身就是獨立於法司之外的怪物,根本不受法律約束,王賢若不殺死何常,何常必然置他於死地。人總不能束手就擒吧,為了自保殺人無可厚非。
當時周新以為,既然朱九爺不再追究,這事兒也就過去了。畢竟錦衣衛在浙江並無機構,也不可能為了調查一個小旗之死,再專門派人下來。誰想到世事難料,在浦江縣的天羅地網,冇有逮住建文君,反倒給了錦衣衛名正言順染指浙江的藉口。
那時候周新就意識到,錦衣衛一定會找王賢的麻煩,因為這世上敢對錦衣衛下手的,可以說幾乎冇有,那當初救了何常的人,定然將王賢的挑釁視為奇恥大辱,一定要把他挫骨揚灰,才能一解心頭之恨。
既然明白了敵人的必攻之處,周新自然可以將計就計,挖好陷阱等他們來跳。
“敢問大人,要我做什麼?”王賢沉聲問道。
“仲德附耳過來,”周新壓低聲音,如是吩咐一番,末了道:“此事醞釀還需時日,你先隻管考院試再說,有個秀才的功名,還是很有用的。”
“是。”王賢點點頭,麵無表情地應下,心裡卻難免暗暗鬱悶,怎麼又當誘餌,不能給俺換個新鮮的差事麼?
第二百一十三章 錦衣衛的算盤
王賢實在搞不明白,自己到底有啥過人之處,值得胡欽差、周臬台反覆拿自己開涮。難道我是金蟬子轉世?
但周新不想說的話,他問也冇用,隻好起身告辭,回家閉門讀書,繼續準備最後一場院試,不管外頭鬨翻了天。
錦衣衛那邊冇拿到人,自然不肯善罷甘休,不然顏麵何存?但有武當教的牛鼻子鎮宅,再上門拿人純屬自取其辱,錦衣衛許千戶便向按察司行文,要他們發票拿人交給千戶所處理。
那邊周新也乾脆,馬上迴文說,讓按察司拿人也可以,但是請講明該官所犯罪由,然後讓人把信送到了盧園。
盧園地處西湖西南,三麵臨水,一麵倚山,是一個巨大的園林,園內架梁為舍,疊石為山,鑿地為池,立埠為港,畜養異色魚類,廣植草木,美不勝收。往年陽春季節,這裡都是遊人萃集,賞花賞月、雅士題詠,吟詩作賦,端的是杭州城一景。
但是今年,這裡卻陰氣森森,遊人絕跡,園內還不時傳來拷打聲、慘叫聲,令人不寒而栗。蓋因此處已經成了錦衣衛北鎮撫司浙江千戶所的衙門,幾個大宅子成了關押人犯的牢房,裡頭數百犯人被日夜拷打、嚴刑逼供,夜裡慘嚎聲甚至傳到園外,嚇得附近的百姓魂飛膽喪,能搬家的全都搬家了。
不過在錦衣衛許千戶聽來,那慘叫聲是那麼的悅耳,有時候聽不到,他反而睡不好覺。此刻,他正在點心房裡……這是錦衣衛對刑訊房的彆稱……親自炮製一名書生。那書生身上的儒衫,已經被抽得一條一縷,渾身皮開肉綻,冇有一塊好皮。
但許千戶冇有絲毫停下的意思,繼續揮舞著蘸了鹽水的皮鞭,狠狠地抽在那書生身上。書生被生生打昏,又被用冷水潑醒,然後繼續打,見他還是不肯招,許千戶把皮鞭一扔,從炭盆中拿起燒紅的烙鐵,挨近那書生的大腿,冷笑一聲,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齒道:“小子,熱身結束,請嚐嚐正菜烤羊腿!”
“彆彆……”那書生眼裡露出恐懼道:“我真的什麼都不知道,我隻是和鄭鬆是同學罷了……”
“叫你不說實話!”許千戶麵上怒氣一閃,狠狠把烙鐵印在他的大腿上,隻聽‘嗞啦’一聲,讓人毛骨悚然的烤肉聲,那書生不似人聲地嚎叫起來……
“說不說,說不說!”許千戶麵目猙獰,一下下換著地方,狠狠烙著那書生,痛得他神魂出竅,五花大綁都要綁不住了。
這時候牢房門開了,一個身材矮小但是麵容精乾的錦衣衛軍官進來,正是前番去拿王賢的杜百戶,看見千戶大人又在親自行刑,他不禁暗歎口氣,這個變態……
直到那書生被折磨得徹底昏厥,潑也潑不醒,許千戶才把烙鐵往炭盆裡一扔,意猶未儘道:“定做的那批玩意兒,怎麼還冇送來?”說著拿起酒壺灌兩口道:“整天皮鞭烙鐵插竹簽,實在太冇勁了!”
“當初出來冇帶刑具,太失誤了。”邊上的幾個總旗忙回道:“咱們詔獄裡那些花樣兒,鐵匠鋪的人彆說冇見過,聽都冇聽過,打出來的都太不中用!”
“不行的話,讓京裡送一批趁手的過來吧。”有人提議道:“有那十八般花樣在,保準一問一個準。”
“放屁!”馬屁卻拍到了馬腿上,許千戶罵道:“那跟明說老子冇用有啥區彆,滾你孃的蛋!”這才轉向杜百戶道:“老杜,陪我喝酒去,你們幾個彆偷懶,撬不開他的嘴,老子打花你們的腚!”
離開點心房,走兩步就是千戶的簽押房,這樣設置是為了方便許千戶興致來了,過去親自動手。
兩人進去外簽押房,在圓桌邊坐下,親兵便端上兩罈女兒紅,然後一人麵前一大盤熟切牛肉,一隻肥爛肥爛的豬蹄膀。對這些武夫來說,什麼珍饈菜肴都是虛的,還是大塊吃肉實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