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兩人捧著罈子喝了一氣,許千戶也不用筷子,直接下手撕食那油花花的豬蹄膀。杜百戶要斯文一些,至少是用筷子,神情鬱鬱道:“這都仨月了,還是冇點進展。”
“正常,”許千戶滿不在乎道:“私通建文是抄家滅族的大罪,就算我們抓對了人,他們打死也不會承認的。”
“那大人還一直用刑?”
“死才哪到哪,讓人比死更難受的法子多了去了!”許千戶恨恨道:“待新刑具到了,倒要看看他們誰能撐得過去!”
“但願吧,指揮使大人給的期限可過半了。”杜百戶歎口氣。這次他們來杭州設立千戶所,是指揮使大人大力爭取下來的……那幫文官激烈地反對,甚至連八棍子打不出個屁的太子爺,都講了話,但皇上最後還是聽了指揮使大人的話。
但指揮使大人的壓力也不小,他當時跟皇上立了軍令狀,保證半年之內,將浙江一省勾結建文的逆賊抓個乾淨,如今時間過去一半,紀綱不時催問,這邊卻遲遲冇有進展,著實急殺個活人。
“把心放肚子裡,”許千戶啃了半隻蹄膀,又灌了幾口黃湯,才慢悠悠道:“其實這都是明擺著的,九爺比我強多了吧?他那邊都毫無進展,咱們整天窩在杭州城,更不可能有戲!”
雖然許應先和朱九同為錦衣衛千戶,但分量可遠遠不同,朱九是燕王府的老侍衛,十三太保之一,響噹噹的靖難功臣,隻是因為和指揮使大人交惡,才被貶為千戶,那是屈就。而許應先是抱紀綱大腿上去的,一冇功勞、二冇資曆,兩人孰強孰弱,都是禿子頭上的虱子,明擺著的。
當然他自己說可以,杜百戶可不敢附和,“都是千戶,冇啥區彆。”
“嘿嘿,區彆大著了,”許千戶那雙睡不醒的金魚眼裡,露出狡黠的目光,嘿嘿笑道:“他回去繼續站崗放哨,當他的打更千戶,老子卻在這富甲天下的浙江逍遙快活,能一樣麼?”
“哦……”杜百戶先是一愣,旋即明白許千戶說得不錯,朱九爺回去京城,肯定繼續宿值禁衛,而許千戶卻在浙江稱王稱霸,威福自享,孰高孰低一目瞭然,忙應景地放聲笑道:“確實不一樣。”
“所以呀,老弟你得明白指揮大人的心意,”許千戶壓低聲道:“查建文餘孽隻是個幌子,在浙江這片富得流油的地方站穩腳跟,纔是咱們的目的!”
“原來如此!”杜百戶恍然道:“屬下受教了。”說著道出個藏在心裡很久的疑問:“指揮使大人這麼想控製浙江,到底為了什麼?”
“嘿嘿,”許千戶得意地笑道:“你畢竟不和上頭接觸,不明白上頭的心意,我跟你說說,你心裡就敞亮了。”說著壓低聲音道:“告訴你個秘密,當初我們幾個爭這個香餑餑,那是經過競爭的。”
“咋競爭?”杜百戶瞪大眼道。
“吹牛。”許千戶小聲嘿嘿道:“李麻子說,一年交給指揮使十萬兩銀子,劉大眼說,交二十萬,我說交三十萬,最後上頭用了我,你說上頭要我來乾啥!還不是就是為了錢麼!”
“原來如此。”杜百戶心說,怪不得許千戶一開府設衙,就迫不及待募集爪牙,到處敲詐勒索,原來是誇下海口了。“我還聽說,指揮使大人把兩淮鹽運司……”杜百戶小聲說道:“黑吃黑了。”
“這個不能亂講。”許千戶眯起一雙金魚眼道:“你都說黑吃黑了,還有什麼好講的……”
“我就是奇怪,”杜百戶咋舌道:“指揮使大人要這麼多錢乾啥!他家產早過千萬兩了吧!”
“指揮使是辦大事的,自然需要大錢了。”許千戶含糊說一聲,覺著說得有點多,罵一聲,轉個話題道:“你鹹吃蘿蔔淡操心,管好自己的事兒吧,”說著瞪他一眼道:“怎麼還冇看到那個姓王的,堂堂錦衣衛,連個不入流的小官都奈何不了,丟不丟人!”
“正要跟大人說這事兒,”杜百戶從袖裡掏出周新的回通道:“姓周的問我們,那個王賢犯了什麼罪,要我們出示罪證。”
“呸!”許千戶狠狠啐一口道:“想不到這老王八,還挺護犢子!”
“本來說他勾結明教,就是個子虛烏有的事兒,咱們上哪找證據去?”杜百戶苦笑道:“那可是塊又冷又硬的冷麪鐵寒,六爺可真是給咱找麻煩了。”
“六爺信裡肯定冇說實話,”許千戶吃飽喝足,剔牙道:“但他如今是咱們北鎮撫司的老大,他的話就是命令。”頓一下,瞪起一雙金魚眼道:“何況,堂堂錦衣衛,連個小小的芝麻官都奈何不了,傳出去咱們還怎麼在浙江混?”
“大人的意思是?”杜百戶瞪大眼道。
“咱們錦衣衛什麼時候講過道理,用強纔是硬道理!”許千戶切齒道:“他在家裡不好下手,難道他就不出門了麼!”
“說的是,他好像馬上要參加院試了!”
“考試時,無關人等不能進柵門,”許千戶冷冷道:“那時候,武當山的人也護不住他!”
第二百一十四章 院試
轉眼進了四月,院考的日子到了。若是正常情況下,全家人這時候應該全心全意,為王賢準備進考場的事情了,然後老爹再來幾句‘不成功、便成仁’之類,鼓勵一下將為王家改寫曆史的兒子。
但現在,王興業和王大娘,竟不想讓王賢出門考試。老孃罕見地流露出軟弱道:“小二,秀纔可冇命重要,外麵實在太危險了,咱還是在家待著吧。”
“我聽說臬司衙門和錦衣衛為了你,吵翻了天,這種節骨眼上,你就彆拋頭露麵了,省得給周臬台找麻煩……”王興業也愁眉不展道。這陣子,他被知府大人特批冇有上班,就連王貴一家子,都被招來杭州暫住,以免錦衣衛抓不到王賢,拿他們出氣。整個王家現在是風聲鶴唳,家庭成員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王貴王賢那幾個便宜兒子,唯恐殃及池魚,恨不得連姓都改了,自然也早就不敢上門了。
不過王賢還是去了,縮頭烏龜不是他的風格,何況和周新有言在先,自己必須要考這一場!
院考是真正決定生員資格的考試,由各省提學道主持。考秀才雖然以縣為單位,但若提學大人一個縣一個縣地去考,那一個省一百多個縣,就太瑣碎了,而且耽擱時間太多,所以都集中在各府城中應考。王賢是杭州府富陽縣生員,自然在杭州城應考,又因為杭州是省城,故而全省頭一個考,待杭州府考完,提學大人會用幾個月時間,把浙江各府城走一遍,考選出各府各縣的秀才,不過那就跟王賢沒關係了。
院試比前麵的縣試和府試正規多了,是在專門建造的考棚裡考,考棚是俗稱,官府的叫法是‘科場’。科場的好賴跟該府的窮富有直接關係,杭州是天下有數的富府,所修的考棚自然氣派——占了整個一條科場街,最南為東西轅門,中一大院,每逢考試,此院中便會擠滿焦急等待的家人,還有許多賣小吃的夾雜其間,叫賣吆喝,嘈雜不堪。
大院正北有一大門,名曰公門,就是俗話說的‘龍門’,龍門內又一大院,全府六百餘名應試童生在此等候點名,閒雜人等便禁止入內了。
此時天尚黑,東方微露魚肚白,龍門內的大院上,已經滿是候場的童生了。當點到某縣之考生時,則院中立一紙糊的大牌,上寫點到某縣,牌中有燈,看得真切,再者各縣之考生,因人多都預先分排,每排五十人,自己是第幾排自己知道,將要點到自己之排時再往前走,也還不遲,所以人雖多,但並不擁擠。
再往北就是三間大廳,中間為過堂,提學坐在西麵,麵東點名,當點到某縣時,按例該縣教官並作保的廩生便上前,立於提學身後,然後方點考生的名。但今天在提學身側,還立了幾個穿著飛魚服的錦衣衛,目光不善地盯著接受檢查的考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