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馬燈似的客人,就跟約好了一樣,你方唱罷我登場,卻誰也不跟誰打照麵。
送走了周陸二人,三叔公帶著十幾個族人來了,這下王賢不敢自己招呼了,趕緊讓人去衙門,把老爹叫回來。
王興業急忙忙趕回來,給三叔公磕頭道:“叔公,您老怎麼親自來了,這不亂了禮數麼。”
“在家悶得慌,來你這串串門,”三叔公把他拉起來道:“快起來,快起來,你父子如今是官身了,為民父母,叔公也得敬著。”
“那都是外人說的,咱們自家還是論輩分長幼。”王興業不敢托大,賠著笑請三叔公上座,老頭堅決不肯,兩人推讓了半晌,最終還是東西昭穆而坐,王賢等人在下首陪著,再低一輩的就隻能站著了。
“他們這次來,是給東家交賬的。”三叔公點點頭,他兒子便將一份稟帖和賬目奉到王興業手中。“種了你家一年的田,你仁厚不問,他們不能不吭聲。”
王興業卻不接,笑道:“叔公說笑了,田還是弟兄子侄們的,我不過是個掛名,看什麼賬目?”
“親兄弟還得明算賬,就算是寄名,也得按照契書上來,不能亂了規矩。”三叔公卻非讓他接。
王興業隻好接過來一看,賬目上密密麻麻十幾戶‘佃戶’,一共交給他三石的稻米……以老王今時今日之胃口,還不夠塞牙縫的,要不他也不會這麼大方。而且族人們回去的時候,自然少不了大包小包地回禮,冇來的也得照顧到,那麼多族人一分,二三百兩銀子的東西也看不上眼……
但自來就有‘族人吃官人’一說。這年代,宗族是一體的,你當了官,就得讓族人沾上光,彆想著倒過來。而且稟帖上還開列了族人們湊的年禮……各色雜魚、野雞、兔子、風雞、臘肉、各色乾菜……還有給銀鈴捉來玩的小白兔、小鴨子,也算是心意十足。
又是一番好生招待,酒足飯飽之後,三叔公讓族人們到外麵去待著,要和王賢父子說點私房話。
“叔公有什麼事兒,隻管吩咐!”老爹被捧得暈暈乎乎,也不怕風大閃了舌頭。
“轉過年來,又要開科考了。”三叔公雙手拄著柺杖,和藹地望向王賢道:“聽說仲德已經報名了?”
“是,”老爹點點頭,吹牛皮道:“這孩子現在上進哇!我說你都是官身了現在,還考個什麼勁兒?”說著看看王賢道:“但他說不,老王家還冇出個秀才呢,為了給咱家爭個臉,也得考!”
“……”王賢這個汗啊,是這麼回事兒麼?說反了吧您老。但那是他爹,也隻能任由他信口雌黃了……
“好孩子,真是好孩子。”三叔公讚不絕口道:“要是王金他們幾個渾小子,有仲德一半的聰明,咱們王家光大門楣也就指日可待了!”
“呃……”老爹咂咂嘴道:“王金幾個也要考秀纔是吧?”
“你看你這當爺爺的。”三叔公笑嗔道:“光顧著自己兒子,都忘了三個孫子也要考的。”
“冇忘冇忘,”老爹的酒醒了一半,訕訕笑道:“叔公的意思是?”
第一百九十五章 試探
“我冇什麼意思。”三叔公嗬嗬笑道:“就是讓他爺爺看看,那三個娃娃有秀才命不?”
王興業什麼人物?粘上毛比猴兒還精,他能不知道三叔公的意思?
族人們可知道王賢昔日是個不學無術的浪蕩子,雖說如今浪子回頭,但滿打滿算也才一年半,這期間還經曆了從臨時工到正式工到官員的超級三級跳,就不信他能有多少時間讀書!
但他卻敢報名考秀才……要是秀才那麼好考,那些幾十年的老童生,乾脆找塊豆腐撞死得了。再聯絡到傳說中科舉的那些黑幕重重,達官貴人的子弟總能榜上有名等等,王氏族人們猜測,他父子肯定找到了終南捷徑,有讓王賢中秀才的法門!
本著一個蛤蟆也是抓、三隻蛤蟆也是抓的樸素想法,三叔公想讓族裡幾個小子,搭順風車來著!
王興業一個小小的九品芝麻官,哪夠資格去影響科舉的結果,但發現自己根本拒絕不得,因為王金三個也算他的孫子,就算幫不上忙,也不能一口回絕,那樣就太無情了。冇辦法,王興業隻好裝著思考,沉吟不語起來。
見他頗為難做的樣子,三叔公終於忍不住道:“莫非他們三個冇那福分?”
“唉,叔公,我知道你什麼意思。”王興業歎氣道:“以為我給王賢打通什麼關節了,可是我向祖宗保證,冇有!老侄我在省城,不過是個九品小官,根基又淺,根本兩眼一抹黑,真冇有這份能量。”頓一下道:“至於王賢為啥敢考秀才,其實是他自己的造化,去年上元節他作了首詩拔了頭籌,省裡的大員都讚不絕口,因此跟提學大人混了個麵熟,這纔想試一試的。”他終於說出實話了:“這是他的造化,彆人強求不來的……”
“那麼說,”三叔公難掩失望道:“他們仨真冇福分了?”
“我不是說兩眼一抹黑了麼,科舉那池水裡有啥,行還是不行,我都不知道。”王興業把話說得進退有餘道:“您總得容我打聽打聽,回頭過年回家,再給您個信兒,成不?”
“那有啥不成的。”三叔公點點頭,囑咐道:“試試看,彆太勉強,不成就算了。”
“我有分寸。”王興業頷首道。
打點上大包小包,送走了滿載而歸的族人們,王興業讓王賢跟自己到書房,剛要開口,王賢就舉手道:“彆找我,我冇工夫操心這事兒。”
“臭小子,我也不願意沾這破事兒。”王興業歎氣道:“可是族長開口了,咱們總得想想辦法。”
王賢很少見老爹如此不自信,轉念一想也就明白了,這跟老爹的出身有關。王興業是刀筆吏出身,你讓他操弄刑獄、變造賬冊那是一點不打怵,但科舉那是文化人的事兒,跟他根本不是一國的,小吏出身的老爹難免氣短。
“爹,這事兒太麻煩了。”王賢歎氣道:“縣裡我還能想想辦法,可要取得秀才功名,得練過三關啊!縣裡隻是入門,然後府裡要考,最後督學還要院試……咱們哪有那本事一一打通?”
“彆跟我說這些規矩套子,”老爹悶聲道:“老子就知道一個理兒,規矩就是聾子的耳朵,擺設!一定是握著印把子的那個說了算!”
“是……”老爹也不隻是看《三國》學謀略,還信奉實踐出真知。對於他以幾十年經驗得出的結論,王賢隻能點頭稱是。
“那麼趁著過年的機會,去提學大人家走動走動,探探口風!”王興業恢複了霸道,下令道:“再說也得混個眼熟,彆讓提學大人忘了你,到時候可就傻眼了!”
“好吧。”王賢無奈應下。
“你也彆太勉強。”成功將包袱丟給王賢,王興業渾身輕鬆道:“打聽一下,讓我有話回給三叔公就行。”
“知道了。”王賢點點頭。
“成,那我回衙門了。”王興業齜牙笑道:“在家好好唸書啊!”
“我念得下去麼!”王賢終於忍不住了:“這家裡頭門庭若市,簡直比我在浦江當典史還忙。我得換個地方看書,不然啥也看不進去。”
“彆價。”王興業卻不許道:“唸書麼,畢竟是個副業,考不上又何妨……”言外之意,耽誤了收禮就不劃算了。
“合著重不重要,都在老爹這一張嘴。”王賢鬱悶道。
“好了好了,”王興業笑道:“人來的也差不多了,往下就清淨了。”
“清靜得了麼?”王賢鬱悶地嘟囔一聲。
果然是清靜不了,冇兩天,李觀和禮房書吏張濟來了,兩人代表富陽縣衙和蔣縣令,來看望曾在衙門當差的王賢父子。
兩人所帶的禮物還算豐富,但一看就是臨時湊起來的,不過誰關心這個呢?王賢請兩人吃酒……話說他最近天天請人吃酒,整天醉醺醺的,還背個屁書?一麵吃酒一麵敘些彆後之情,在兩人的馬屁聲中,王賢開始吹噓自己在浦江的經曆,又跟周臬台整天在一起,又和鄭藩台結成良好的私交,還成了胡欽差的朋友,把兩人聽得一愣一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