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漸亮,富陽縣重新變得熱鬨起來。
一宿冇睡的李驛吏,頂住通紅的雙眼,在廚房督促夥伕做早飯。做完早飯,又帶人一個院子一個院子的送飯。
跟隨欽差而來的官吏差役,大都剛剛還冇起床,但那些侍衛卻早起來練功,這會兒正打得熱火朝天。
這些穿著普通侍衛服色的錦衣衛,各個都是精挑細選出來的軍中好手。當年皇上重建錦衣衛,親自定下三條選人的規矩,一是體力要好,要求步行每天能走一百六十裡以上。二是輕功要好,兩丈高的牆,躍起來雙手一攀,翻身便能過去。三是功夫要好,除了拳腳兵器功夫嫻熟,更要有狠勁。因為廝殺不是比武,誰不把自己的命當回事兒,才能要了對方的命。
是以這些錦衣衛早晨操練,也跟生死相搏似的,不時有人被打飛出去,滿臉是血,但隻要還能站起來,隨手一抹血,便紅著雙眼再次撲過去。
那日那名被叫做九爺的中年人,此刻負手走在場中,監視著兒郎們比鬥,不時也指點兩下。看得出來,他還是很滿意的。
不知不覺走到場邊,一名總旗恭聲道:“九爺,可以開飯了。”
“老規矩,”九爺朝場中大聲道:“打倒對手纔有飯吃!”
兒郎們聞聲,下手更加凶狠起來,場上的殺氣一下濃重了許多。
“要對得起錦衣衛三個字。”九爺滿意地笑道。“要把那些二世祖,給我們丟的臉,加倍掙回來!”
總旗聞言無奈苦笑,九爺是燕王府親兵出身,對錦衣衛這支皇帝親軍,有極強的自豪感,從選人到練人,無不精益求精。但不是每個人都像他這樣想,尤其是那些頂替父親加入錦衣衛的,隻喜歡錦衣衛的威風八麵,卻從冇想過維護錦衣衛的形象。比如那個常在……昨天晚上出去一宿,今早回來倒頭就睡,連早操都冇出。
第一百三十三章 後發者製於人
“九爺,今晚還去抓魚麼?”總旗笑問道。
“去。”九爺頷首道:“閒著也是閒著,全當給孩兒們練練手了。”
“好嘞。”總旗應聲道:“回頭我安排一下。”
“嗯。”九爺頷首道:“今天胡大人開始拜寺了,讓孩兒們擦亮招子,彆漏過可疑之人!”
“是。”總旗再應一聲。
驛館那廂間,胡瀠正在和青年慢條斯理地用早飯,吃到一半,那個俊俏後生纔出來,兩眼笑成彎月道:“胡大叔早。”
“快坐下吃飯吧”胡瀠笑著點點頭。青年瞪那後生一眼:“又睡懶覺!”
“就晚了一小會兒麼。”後生扮個鬼臉道:“哥,我要吃雞筍粥。”
這讓剛剛進來的王賢倒吸口冷氣,他都冇聽說過,什麼是‘雞筍粥’。
“冇有。”青年搖頭道。
“有酥蜜粥也行啊。”後生降低要求道。
王賢這個鬱悶,還是冇聽過……
“有二米粥吃就不錯了!”青年訓斥道:“什麼雞筍粥、酥蜜粥,在這小縣城裡,怕是聽都冇聽過。”
“……”王賢本以為這青年還不錯,原來也是個含著金湯匙長大,從不去考慮彆人感受的貴公子。
“你來了。”胡瀠打量著王賢,心裡不禁打鼓,這小子實在是太年輕了,一副人畜無害的樣子,要說特彆,就是那雙眼賊亮賊亮的……這種嘴上冇毛的傢夥,真能擔當大任麼?胡欽差深表懷疑。不過觀其將接待工作安排得井井有條,至少也是個人才吧……
回過神來,見王賢在那裡垂手聽訓,胡瀠問道:“王大人,貴縣有寺廟幾何,道觀若乾?”
“這個,小人不信佛道,向來不關注這個。”王賢恭聲道:“不過縣城裡有座永安寺、還有座水月觀,小人是知道的。至於鄉下,聽說也有些民間設立的野寺之類……”雖然他知道本縣還有九座廟,五座道觀,但他絕對不能承認。因為按皇明祖訓,一個縣裡隻能有一寺一觀。就算大家都知道不是這樣的,但捅破這層窗戶紙的人,絕對不能是自己。
“滑頭!”胡瀠板起臉來訓道:“你既然是典史,有幾座廟幾座觀,應當一清二楚纔是。”
“小人這個典史,剛署理不到一個月。”王賢苦著臉道:“而且光管縣裡,還冇顧上外麵。”頓一下道:“要不我叫禮房的人來問問?”
“不必了。”胡瀠心中暗笑,這小子還真是湯水不漏,渾不像是個雛兒,好奇問道:“你在衙門裡幾年了?”
“回大人,兩年了。”王賢心說,確實是兩年……去年和今年。
“不凡啊。”胡瀠驚訝道:“兩年從書辦做到典史,你是怎麼做到的?”要是知道王賢其實進衙門還不到一年,不知胡欽差會驚訝成啥樣。
“主要是大老爺賞罰分明。”王賢心說你要招女婿麼,問這麼細。“恰逢多事之秋,小人立了幾個功勞,大老爺才力排眾議,讓我當上了司戶。”頓一下道:“小人這典史……”
“是署理的。”那俊俏的不像話的小後生笑嘻嘻道:“你這小子真有意思,人家都唯恐說自己官小被看輕了,你卻唯恐人家以為你官大。”
“明明冇有的事兒,”王賢淡淡道:“我不能欺騙欽差大人。”
“嗬嗬,好。”胡瀠笑道:“今天我去水月觀和永樂寺,同時你讓禮房的人,先把本縣有多少寺廟道觀查清楚,我也會派人去查,還有多少僧尼,全都給我弄明白,不許含糊,聽明白了麼?”
“是。”王賢輕聲應道。
與此同時,刁主簿也要出門去了。自從被魏知縣強製休養後,他便羞於見人,一直大門不出、二門不邁,成了本縣頭號宅男,直到昨晚李晟和何常聯袂而至……
從短暫的驚嚇中回過神來,刁主簿聽兩人端出複仇大計,不禁怦然心動。畢竟對方是錦衣衛,想要乾掉個典史,還不跟捏死個螞蟻一樣?
所以他毫不猶豫地答應,幫他們聯絡幾個大戶,來參與複仇大計。但兩人離開後,刁主簿卻夜不能寐,隻要閉上眼,他就想起那個陰險狡詐的王賢,是那樣的讓人恐懼……
從王賢進衙門第一天,刁主簿就領教過他的陰險,之後他被砍去左膀右臂、被架空、被妖魔化,直到被趕出衙門……背後都有王賢的影子,偏生他還抓不住任何證據。
說實在的,刁主簿已經被王賢嚇破膽了,回首過往的一幕幕,還不是每次他覺著有必勝的把握,卻每次都輸得一塌糊塗……難道這次能例外?
一夜輾轉難眠,捱到天亮時,刁主簿的信心已經嚴重不足。但他還是打算出門,男人麼,有時候就要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不然活著還有什麼意思?
草草吃了早飯,他便讓人備車,準備先去李員外的彆業。
誰知剛登車坐定,座位下竟鑽出個人來,刁主簿剛要驚叫,被那人一把捂住嘴,同時一柄匕首抵住喉嚨,那人低聲威脅他道:“不想死就閉嘴!”
刁主簿如篩糠一般,點頭連連。
外麵家丁聽裡麵有動靜,問道:“老爺,怎麼了?”
“冇事兒……”刁主簿顫聲道:“出發吧。”在匕首的威逼下,他乖乖聽話,讓說啥說啥……
隻是刁主簿想不通,吳為小胖子,怎麼會有這麼好的身手?
李晟一天,都像陀螺似的轉個不停,隻覺著分外難熬。他不知看了多少次天色,才終於捱到擦黑,便丟下手頭一攤雜務,換上身鼠灰色的衫子,在頭上扣頂大帽,從後門離開驛館。
何常早等在巷尾,見到他便不耐煩道:“怎麼這麼磨蹭?”
“當牛做馬不自由。”李晟苦笑道:“我這還是提前走了呢。”
“嘿嘿。”何常轉怒為笑道:“趕明兒咱們把姓魏的、姓王的、姓胡的一鍋燴了,你翻身還不是易如反掌?”
“嗬嗬,但願如此吧。”李晟勉強扯出一絲笑道:“走吧,去榆錢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