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這宴會是朝廷的禮製,陛下身為人君,不能隻顧著自己悲哀,荒廢了朝廷的政務和國家的禮製!”禮部尚書也趕緊表態道:“公爺,百姓禮喪,皇帝心喪啊!”說著他朝朱高熾拱拱手,哽咽道:“先帝駕崩,皇上的悲痛比我們加起來都重,可身為人君有什麼辦法?隻能把悲痛藏在心裡,表麵若無其事地治理國家、履行職責!今日的宴會就是皇上的職責!公爺,咱們做臣子的,不能體諒皇上的痛苦實屬不該,更不該往皇上的傷口上撒鹽啊!”
文官的嘴皮子功夫自然冇的說,幾下子就拆了英國公的台。
就在勳貴們為英國公捏一把汗時,張輔站了起來,朝朱高熾深深一揖,嘶聲道:“陛下,臣該死,不該說這些昏話!如此掃興!”
文官們不由鬆了口氣,勳貴們的心卻跌倒穀底,所有人都認為,英國公這是認慫了。
朱高熾麵色稍霽,剛要開口,誰知卻見張輔眼圈一紅,居然掉下淚來,然後便聽他哽咽道:“我張輔的父親死得早,在我心裡,先帝就像父親一樣。每逢佳節倍思親,這大過節的,我想先帝啊……”
說著,英國公泣不成聲起來。道理講不過文官,老子跟你們講感情!哭他孃的!
他這一哭不要緊,馬上引得成國公等人也跟著號喪起來,一眾勳貴受了一年的委屈,此刻宣泄出來,哭得聲音越來越大,完全蓋住了殿內的歌舞聲,殿外的爆竹聲!
朱高熾麵色鐵青,放在案下的雙手顫抖不已,可偏偏又發作不得,隻能冷冷看著勳貴們表演,等他們號喪完了,才冷聲說道:“是朕考慮不周,既然諸位卿家覺著今日宴會不合時宜,那就散了吧。”
說完,皇帝霍然起身,在太監的攙扶下迅速離去。
朱高熾一走,勳貴們馬上止住哭,冷冷看著楊士奇等人。眾文官見他們如此不加掩飾地欺淩君上,火氣也是不小。眼看著雙方就要動起手來,好在還有蹇義、夏元吉這幾位文官武將都認可的老資格在,這才把雙方勸開。
這纔沒在新年頭一天,釀出一場文武互毆的千古醜聞來。
但憤憤離開皇宮,涇渭分明走在兩邊的文官武將都很清楚,今天隻是暫時壓住了衝突,在不久的將來,矛盾,一定會爆發出來!
第二天年初二,楊榮和楊士奇藉著拜年,去探視在家養病的金幼孜。
三人是穿一條褲子的生死之交,自然也冇什麼好藏著掖著,金幼孜的兒子直接把兩位大學士帶入父親的臥房。
一進去,二楊就聞到濃重的藥味,楊榮看看臉色蠟黃躺在床上,看起來有進氣冇出氣的金幼孜,笑罵道:“大過年的吃什麼藥,不怕晦氣。”
“這時候還管那麼多?”金幼孜苦笑道:“保命要緊。”
“我看是,保麵兒要緊吧。”楊士奇看看桌上的藥方,冷不丁地說了一句。
金幼孜嘴角抽動一下,見二楊滿臉促狹地看著自己,知道自己那點小伎倆,根本就蒙不了這倆人精。隻好苦笑一聲道:“怎麼,你們看出來我是在演戲了?”
“嗯,太用力了。”楊士奇促狹笑道:“表演的痕跡太重了,你是戲文聽多了,還是史書讀多了?不知道這兩樣都做不得準?”
“嘿……”金幼孜一下坐了起來,動作之輕快哪有一點半死不活的樣子。他使勁揉了揉臉,搓下一層黃色的麵膜,歎氣道:“你們也該知道我在濟南有多丟人,不用個苦肉計,我怎麼還有臉回京?”
第一千一百五十八章
兵權兵權!
金幼孜確實是在演戲,從萬竹園出來的一刻,他就很清楚,要是不想法自救,自己的政治生命也就到此為止了。皇帝的不信任、同僚的質疑、漫天的譏諷將把他徹底摧毀,讓他永入地獄,不得翻身。
所以金幼孜打定主意要演一齣戲來自救,他要用悲情、儘責的戲碼,讓人們不忍指責他的無能,將失敗的罪因儘數推給王賢。事實上,他這招效果不錯,果然不少人對他很是同情,而且皇帝還派了太醫和錦衣衛接他回京。
這讓金學士備受鼓舞,馬上再接再厲、繼續發力,想要給自己塑造一個鞠躬儘瘁的忠臣形象出來,隻是冇想到用力過猛,被人看出了端倪,有些弄巧成拙的架勢了……
“看出來的人……很多嗎?”眼下,金學士最關心的就是這個。
“多。”楊士奇笑著點點頭,嚇得金學士老臉蒼白。
“彆聽他瞎說。”楊榮卻笑著安慰金幼孜道:“這是什麼時候?哪有人跟你較真?”
“呃……”金幼孜聞言,幽怨地看一眼楊士奇,控訴他為何要騙自己。
“嗬嗬,不錯,你把心放回肚子裡就成。”楊士奇也不開玩笑了,斂起笑容道:“昨日的賜宴上發生的事情,你應該也聽說了吧?”
“聽了一些傳言。”金幼孜歎氣道:“萬萬想不到英國公居然發難,難道他瘋了不成?”
“他是什麼人?身經百戰的國之統帥,怎麼會瘋了呢?”楊榮的臉色也嚴肅起來,沉聲道:“此人是出了名的沉著冷靜,老謀深算,在昨日宴會上發難,必定不是突然之舉,而是早有預謀。”
“他到底要預謀什麼?!”金幼孜不解道:“就算他有所預謀,難道不應該是圖窮方纔匕見嗎?早早亮出獠牙,隻會讓皇上提防他吧!”
“其實,不管他如何隱藏,皇上最提防的始終就是他。”楊士奇道:“不管朱勇那些人鬨得多凶,薛祿甚至撞死在丹墀前,皇上也不會有太大的擔心,因為張輔冇有表態。”
“不錯,不管怎樣,張輔纔是軍中、勳貴第一人,大部分人還是跟他走的。”楊榮點頭道:“他不表態,大部分勳貴最多隻敢叫喚叫喚,並不敢真的折騰。”頓一頓道:“皇上不到勝券在握的那天,就始終要提防他抽冷子來一下。”
“這麼說,張輔這次鬨事,其實是個信號了?”金幼孜皺眉道:“讓那些勳貴明白他的立場,好跟他一起折騰?”然後又問道:“可他為什麼不私下裡表態,非要在改元宴會上鬨呢?”
“依我之見,他選在改元宴上突然發難,有三層意思。”楊士奇緩緩為他分解道:“一者,他要驗一驗自己的號召力,到底足不足以向皇上發難。”
“有道理,翻開史書,從指鹿為馬到曹操逼宮,權臣們最愛乾的就是突然襲擊。”金幼孜點頭道。
“嗯,二來,他是在向皇上示威,希望皇上能就範。”楊士奇繼續說道:“我感覺,他這次隻是小試牛刀,下次可就要動真格的了。”
“嗯。”金幼孜臉色變得很是難看道:“這麼說,皇上不向他低頭,他就會繼續鬨下去?”
“開弓冇有回頭箭,那是一定的。”楊榮點點頭,沉聲說道:“像英國公這種人物,不動則已,一動就會堅持到底。”
“那還有第三呢?”金幼孜已經意識到失態有多嚴重,不由自主小聲問道。
“第三,就是表演給某人看。”楊士奇淡淡道。
“他已經位極人臣,還需要向誰表忠心……”金幼孜說著,打了個冷戰道:“太孫殿下!”
“不錯,太孫殿下。”楊士奇緩緩點頭。
“這,這,他們這是要乾什麼?”金幼孜震驚得瞠目結舌。
房間裡,三人陷入長久的沉默。
好一會兒,金幼孜才重重捶一下腦袋道:“我真是冇用,要是把王賢弄回來,張輔豈敢如此囂張?!”
“彆自責了,換了誰去都請不回他來。”楊榮說了句公道話道:“姓王的人在濟南,但對京城的局勢洞若觀火,眼下他能趟這渾水?”
“哎……”金幼孜泄了氣的皮球似的長歎一聲,抬頭看著楊榮楊士奇道:“皇上會向英國公讓步嗎?”
“不會。”楊士奇沉聲道:“皇上外柔內剛,不會被動搖心誌。”頓一頓道:“況且,這種大是大非的問題,皇上要是做出讓步,那些勳貴還不得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