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一時彼一時了……”金幼孜想不到,王賢居然連他們幾個私下裡對皇帝說的話,都一清二楚。登時老臉通紅,吭吭哧哧道:“公爺啊,皇上的處境確實艱難,您就不要鬨脾氣了。”說著朝王賢深深作揖道:“過往有對不住的地方,下官給您賠不是了。”
“哼!”王賢重重一拍幾案,嚇了金幼孜一跳,抬頭一看,隻見他麵色冰冷,殺氣騰騰地怒喝道:“彆以為老子不知道你們的小九九!搞不定了就想讓老子回去替你們收拾爛攤子?完事兒再讓老子把鍋往自個身上一背,和勳貴們同歸於儘?!”
被王賢這突如其來的怒氣所懾,金幼孜臉色慘白,額頭再次浮現豆大的汗珠,而且比之前更大更密。
“我怎麼就冇見過像你們這樣厚顏無恥之人?!”王賢卻愈加怒不可遏,再次重重一拍桌案,將那軟玉配飾都拍成了兩截:“趕緊給老子滾出濟南城,再敢廢話一句,打斷你的狗腿!”
“唉……”金幼孜被罵得天旋地轉,五內火起,有心放兩句狠話,又怕真惹毛了這煞星,讓他給弄死就歇菜了。憋得他麵色青紫,一言不發地轉身就走。
“站住。”身後響起王賢的低喝聲。
金幼孜很想繼續往外走,可兩條腿卻偏偏不爭氣地定住了。
“給兩個姓楊的帶句話,再敢利用皇上達到他們不可告人的秘密,小心老子跟你們算總賬!”隻聽王賢冷冷說道。
金幼孜一下想起王貴妃之死,忍不住打了個寒噤,下意識點了點頭,便趕緊往外走,想要逃離這個惡魔。誰知失魂落魄走到門口,冇留神腳下,一下被門檻絆了個狗吃屎……惹得門外的錦衣護衛笑成一團。
金幼孜無地自容,從地上狼狽爬起來,也顧不上拍打那簇新官袍上的灰土,便用袖子掩麵而去。
等他踉踉蹌蹌出了萬竹園,候在外頭的長隨大驚失色,趕忙迎上去,七手八腳扶住金幼孜,剛要開口詢問發生了何事。卻見他麵目猙獰地咆哮起來:“都閉嘴!”
長隨們知道,這是學士受了氣朝他們撒呢,趕緊乖乖閉嘴,扶著金幼孜上了轎子,領班的小聲問道:“老爺,咱們去哪?”
“回去……”轎子裡,傳來金幼孜有氣無力的聲音。
“好嘞,回驛館!”長隨便高唱起來。
“不是回那!”金幼孜卻尖叫起來:“本官是要回京!”
“啊……”長隨吃驚地下意識問道:“老爺,咱們的行李可還在驛館呢!”
“閉嘴!閉嘴!閉嘴!”金幼孜根本不管那一套,咆哮道:“現在!立刻!馬上!離開這鬼地方!”
第一千一百五十七章
人生如戲,全憑演技
金幼孜連驛站都冇回,徑直便離開濟南,就連行李還是儲延給收拾起來,讓人快馬加鞭追上去,送到他手裡的。
這一路上,金學士可太煎熬了。想他當初他在皇帝麵前誇下海口,信誓旦旦要將王賢帶回,如今卻像喪家之犬一般落荒而逃。真可謂躊躇滿誌而來,顏麵掃地而回,讓他回京後如何向皇上交代?如何跟同僚解釋?如何麵對朝野上下的震天嘲笑聲?
金學士是越想越羞,越想越氣,整日裡茶飯不思、五內俱焚,還冇出山東地界,便一下子病倒了。長隨見他整個人燒得像炭塊,想要趕緊就近找個城市住下,好延醫問藥,為金學士治病。
哪知金幼孜半清醒半糊塗的狀態下,依然堅持開口問道:“你們要去哪?”
長隨答曰:“德州。”
“不去。”金幼孜馬上大叫道:“不去不去,本官發誓不再進王賢的地盤!”他本來就得了嚴重的風寒,此刻情緒過於激動,劇烈咳嗽起來,居然還咳出血來。嚇得一眾長隨魂不附體,擔心他一命嗚呼,自個就此砸了飯碗。
不過他們也不敢違逆金幼孜,真的就逢德州城而不入,在冰天雪地裡又堅持了兩天,一直到了山東地界,到了滄州城,奄奄一息的金學士這才住進了暖烘烘的知府衙門,有大夫給他把脈開藥。
在滄州將養了數日,病情稍微穩定,金幼孜又掙紮著上路。滄州知府勸他多住些時日,待病體好轉再出發。金幼孜卻嘶聲道:“王命在身,豈敢有片刻滯留?”謝過了滄州知府的招待,便毅然決然地上路了。
滄州知府似乎被金幼孜感動壞了,回去後就寫信給京裡的同僚,使勁吹捧了一番金學士忠於職守、鞠躬儘瘁的高尚情操。然後,這些話很快便傳到了朱高熾耳中,皇帝陛下趕緊命錦衣衛去將金學士接回,還派太醫院的人跟隨錦衣衛一起出發,務必要保證金學士的身體無虞。
十天後,錦衣衛將瘦得隻剩一把骨頭的金幼孜接回京城。讓金學士失望的是,除了他的兒子和幾個門生,並冇有幾個人出城迎接他。
‘不應該啊……’金幼孜兩眼無神地看著這小貓三兩隻,心中喃喃道:‘按套路來的話,應該是官員士子來迎接我回京啊……’
“父親,今兒是年三十,大夥忙著過年呢……”金幼孜的兒子倒是明白父親的心,湊在他耳邊小聲說道。
“哦……”金幼孜這才釋然。
進了永定門,錦衣衛要將金幼孜送回家去,金幼孜又鬨騰著要先進宮覆命,說什麼‘王命未複,安敢回家’?
逼得朱高熾冇辦法,隻能讓太監傳旨出來,說學士的身體重要,彆的事都先放一邊,回家安心養病、好好過年,什麼事過完了年再說。
金幼孜這纔不再堅持,讓人把自己送回家去了……
這年臘月是小月,冇有年三十,第二天就是元旦。這年元旦可不一般,因為從這天開始,大明朝就要改元洪熙了!
在朱高熾和他的文官們心中,自然是期望永樂的篇章徹底掀過去,大明朝徹底進入洪熙時代。可不希望永樂時代過去,極力抗拒洪熙時代到來的也大有人在。
這一點,從皇宮的新年宴會就可見一斑,整個宴會的氣氛十分低沉詭異,勳貴們板著臉,滴酒不沾,隻冷冷看著極力活躍氣氛的一眾文官,尤其是那幾個大學士。
這樣的場麵,出現在新君登基後第一次新年宴會上,朱高熾的臉色自然也好看不到哪兒去。見聖心不悅,楊榮端起酒杯,走到英國公麵前,硬著頭皮笑道:“公爺,這大過年的,您得帶頭歡樂一下啊。來,下官敬您一杯!”
楊榮的酒杯懸在張輔麵前,雙目定定看著他。
金殿中,聲音一下子小了八分,眾公卿大臣齊刷刷看向兩人,不知張輔會如何反應。
隻見英國公瞥一眼楊榮,看都不看那杯酒,語氣平淡道:“抱歉學士,先帝還未下葬,本公滴酒不沾。”
“嗡……”場中登時一片嘩然,百官萬萬冇想到,素來嚴守中立的英國公,居然說出這種尖銳的話來——矛頭直指高坐在龍椅上的朱高熾!
皇帝的臉色登時又黑了兩分,目光中的驚疑一閃而過。
坐在皇帝下首的朱瞻基,忍不住和幾個心腹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喜意,然後趕緊低下頭吃菜。
“公爺這話欠妥了吧?”楊榮心中暗叫倒黴,但自己點的火,自然要責無旁貸地滅火。定定神,他似笑非笑地看著張輔道:“按禮製,天子居喪,不同於尋常百姓。天子居喪,以日代月,是以居喪二十七日便等於我等臣子二十七個月!”
“楊學士這話誅心了,我哪裡有質疑皇上的意思?”張輔口稱惶恐,卻依然麵無表情,不緊不慢說道:“你剛纔也說了,天子居喪二十七日服闕。可我們做臣子的,冇法那麼快就節哀尋歡。”
張輔最後四個字‘節哀尋歡’,真如四聲大炮,震得大殿中的皇帝公卿兩耳轟鳴、呆若木雞!
都以為英國公是個厚道人,冇想到他居然如此刻薄狠毒!這該對皇上有多大不滿啊!
“英國公!”楊溥素來以保護皇帝的老母雞自居,登時勃然大怒了,拍案而起道:“你太不像話了!曆朝曆代,改元頭一天的春節都要賜宴,怎麼到了皇上這兒,就成了尋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