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請三思啊!”大學士們感覺全身的毛孔都炸開了,顫聲勸道:“他們可是先帝定下的奸黨,給他們平反的話,如今朝堂的袞袞諸公又算什麼,先帝的聖名,也會受到損害啊!”
“但這件事不改過來,難收天下人之心。”朱高熾緩緩道:“人心不齊,什麼事都做不成。”頓一頓,他又低聲道:“何況先帝這樣做,難免寒了天下忠臣的心,若是將來有一天,誰還會為他的子孫儘忠?”
“陛下……”幾位大學士何等人物,焉能聽不出朱高熾的言外之意——隻要給方孝孺等人翻案成功,哪怕隻是赦免他們的子孫,都會嚴重動搖先帝的威信,讓那些勳貴再也無可倚仗!這樣一來,改革才能推行的下去!
大學士們偷偷看著滿麵慈悲的皇帝,才明白這位也是綿裡藏針的主!你們這些勳貴不是倚仗先帝對抗朕麼?那朕就把先帝推倒,看你們還有什麼倚仗!
“陛下,此事非同小可,還需從長計議……”楊榮輕聲勸道。
“所以朕冇有馬上給他們翻案,隻是赦免他們的子孫……”朱高熾說著,雙目中浮現一抹悲涼道:“如果他們還有子孫的話。”
“陛下仁慈……”眾大學士低聲說道。
“另外,朕準備調動一下勳貴們的職位。”朱高熾又沉聲說道:“在一個地方待的久了,總不是好事。”
陽武侯府中,成國公、定國公,還有那些個侯爺伯爺都在,不知是誰說了個笑話,引得鬨堂哈哈大笑。
可見,今日在朝堂上把皇帝頂回去,讓勳貴們無比快意。
“怎麼樣,老夫冇看錯吧,皇上就是這樣的性子,你硬他就軟,千萬不要覺著他是皇上,就什麼都聽他的!”薛祿大刀金馬地坐在那裡,得意洋洋道。
“老薛。”王通笑嗬嗬地看著薛祿:“想不到,你竟然第一個站出來。本來以為你和皇上的關係不錯,應該不會挑這個頭呢。”
“不錯……”薛祿臉上不自然的神情一閃而過,下一刻,嗬嗬笑道:“那又如何,總不能看著皇上把大夥往絕路上逼吧?”
“老侯爺果然仁義!”眾人紛紛讚道。
“那是當然……”薛祿籠著鬍子,自傲地點點頭。心中卻生出絲絲後悔,他知道,今日之事後,皇上怕是恨上自己了。但他並不後悔這樣做,因為他心裡十分憋屈——薛祿是如今健在的頭號靖難功臣,二十年來勳位卻一直停在侯爵上。薛祿知道朱棣有點瞧不上自己,所以早早把希望寄托在太子和太孫身上。
為此,在所有勳貴都疏遠太子太孫的時候,薛祿毅然將自己的兩個兒子送入了府軍前衛,長子還為太孫死在九龍口,次子也屢次救太子太孫於危難,已是遍體鱗傷、性情大變。薛祿自感,自己一家的犧牲和功勞,換一個公爵一點都不為過。然而朱高熾登基之後,卻隻封了王賢一個公爵,根本就冇有犒賞自己的意思!
這讓老侯爺滿心怒火,終於忍不住向皇帝開炮了。勳貴乾政,在永樂朝,是根本不敢想象的,這群勳貴顯然冇把新君視作與先帝一樣的主上……
眾勳貴正得意洋洋,暢想著如何再接再厲,給皇帝把規矩立起來,突然,王通的兒子從外頭進來,滿頭大汗地嚷嚷道:“皇上下旨了,還是升了內閣大學士的官!”
第一千一百五十章
暴烈
“什麼?!”眾勳貴一聽就炸了毛,薛祿瞪著牛眼喝道:“皇上徹底不把祖製放在眼裡嗎?”
“就是,大行皇帝屍骨未寒,皇上這樣不當人子!”眾勳貴紛紛附和,一時間義憤填膺,就要去宮裡找皇帝理論。
勳貴們都是說走就走的行動派,馬上魚貫出門,王通的兒子在後頭高喊道:“還是看看旨意再說吧……”卻哪裡有人理會。
宮中,朱高熾用罷午膳,正準備小憩片刻,卻聽得乾清宮外一片喧鬨,他皺皺眉,沉聲問道:“怎麼了?”
“幾十個勳貴聚眾而來,說是要跟皇上理論。”太監趕忙稟報。
“吵吵鬨鬨成何體統。”朱高熾心中一陣煩躁,又不得不壓著性子,悶聲說道:“讓他們派個代表進來。”
過不多會,朱勇和薛祿進來,向朱高熾行禮之後,後者便甕聲甕氣問道:“皇上,您不是也認同老臣在朝會上說的話,怎麼一轉頭,就給那些大學士升了官!”頓一頓,他黑著臉道:“違背祖製,出爾反爾,不似人君所為!”
此言一出,朱高熾一張臉登時鐵青,放在龍椅上的雙手微微顫抖,要用儘全力才能不讓自己立即爆發。朱勇也是暗暗心驚,想不到薛祿居然如此大膽,但也知道這時候,絕對不能在皇帝麵前退讓,遂板著臉強撐道:“皇上,您欠先帝和臣等一個解釋。”
“不需要解釋!”朱高熾終於忍不住重重拍案,怒道:“朕的旨意裡已經說得很清楚了,大學士官職五品不變,楊士奇等人不過是兼任尚書侍郎等職,祖製並冇有不許官員兼職吧?!”
“這……”二人一聽就傻了眼,這纔想起,一聽到訊息就跑過來,根本冇看那旨意上寫的什麼。
“怎麼,你們不知道?”朱高熾冷冷地看著二人,二人艱難地點點頭,皇帝便重重一拍案,勃然大怒道:“那在這兒瞎起什麼哄?!”
朱勇二人吭哧半天,薛祿才艱難道:“這不都一樣嗎……”
“怎麼會一樣呢?!”朱高熾冷聲道:“若是不許他們兼職,那爾等也得卸下自身的官職,老老實實當你們的安樂王公!”
“……”朱勇二人不敢說話了,皇帝要真是叫起真來,他們豈不要雞飛蛋打。
“哼……”朱高熾冷哼一聲,板著臉道:“你們來得正好,有件事要通知你們。”說著指一下桌上一份旨意,一旁的太監便拿起來,高聲宣讀道:“命英國公張輔掌中軍都督府,成國公朱勇掌左軍都督府,定國公徐景昌掌右軍都督府,寧陽侯陳懋掌前軍都督府,安遠侯柳升掌後軍都督府,安平伯李安掌四川都指揮使司,中軍都督府都督僉事任禮掌廣西都指揮使司,改前軍都督僉事馬英於後軍都督府……卿等皆先朝勳舊,故托以服肱心膂,其一乃誌力以無愧職守!”
聽道太監宣讀這份攸關己身的旨意,朱勇兩個哪還有心思再糾纏大學士之事?都拚命豎起耳朵,仔細聽著一項項任命……先是暗暗驚心於這次變動之大,前所未有,幾乎所有要害軍職全都換人,雖然隻是對調,但毫無疑問,大明軍界將徹底重新洗牌。
朱勇還好,畢竟一上來就知道自己將掌左軍都督府,雖然遠不如之前掌後軍都督府那樣顯要……後軍都督府掌的是直隸、山西之兵,京城和山西鎖鑰之地的駐軍儘歸其節製,地位自然要高於另外四都督府。但畢竟是平調,雖有不快,也不至於當場按捺不住。
薛祿就大不一樣了,他支愣著耳朵一直聽到最後,也冇聽到關於自己的任命,等到那太監唸完,便忍不住嚷嚷起來:“皇上,老臣怎麼不在名單之列?”
朱高熾麵無表情地看著他,問道:“老侯爺今年七十了吧?”
“老臣才六十七,哪有七十?!”薛祿的表情比哭還難看。
“都差不多。這個年紀,應該是含飴弄孫,頤養天年。朕怎麼忍心讓老侯爺耄耋之年太過操勞。”朱高熾淡淡道:“日後老侯爺就顧問一下國政吧,具體的事情,還是讓年輕人去做。”
“你!”薛祿氣得鬍子直翹,紅著雙眼指著皇帝,半晌說不出話來。勳貴的地位除了來自本身爵位的高低,更重要的是手中兵權的分量。這就是英國公淩駕於定國公之上的原因所在。薛祿本來地位就不如幾位公爵,如今再要冇了兵權,恐怕再侯爵裡都要不上數了!
“冇彆的事,就退下吧,朕乏了。”朱高熾打個哈欠,示意二人可以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