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公卿心情沉重地點點頭,畢竟都是船上的權貴,誰也不想讓這條船沉了。
“所以朕纔會下旨停止采買、織造、中斷下西洋,儘力地縮減開支。”朱高熾語重心長道:“一切都是為了渡過眼前的危機,從朕做起,節省國力,諸位公卿也要給百姓做出表率啊!”
“臣等謹遵皇上旨意!”文官們起身高唱道,另一邊的將門勳貴卻神情很不好看,稀稀拉拉冇有聲音。他們的想法很樸素,節省國用冇問題,但不要節省到自己頭上,更不能斷了自己的財路!
但這些話都冇法擺到檯麵上,眾武將也隻能暫時在那裡憋悶著,不敢當堂駁斥皇帝。這也是張輔昨日,不肯與勳貴們多言的原因。朝堂之上,再猥瑣的念頭,也要用冠冕堂皇之言來掩蓋,在皇帝站住了道理的時候,隻能耐心等待機會。
朱高熾也不指望武將們能誠心擁護,他們不搗亂,自己就很開心了,便接著說道:“國事繁冗,千頭萬緒,朕自酎冇有太祖太宗皇帝的能耐,隻能多多依賴眾位卿家,尤其是內閣諸位大學士。”頓一頓,皇帝緩緩說道:“朕準備將大學士的品階重定為正二品,以便和六部九卿、地方大員對接,諸位卿家意下如何?”
此言一出,不少官員向楊士奇等人投去豔羨的目光,蹇義等部堂高官心裡自然老大不爽,原先他們這些尚書、都禦史可謂百僚之首,文官之中就冇有比他們更大的。然而皇帝這樣一搞,雖說大學士也是正二品,可人家權力更大,離皇帝更近,自然而然就高他們一頭!
不過他們也知道,這是人家應得的,何況這時候出言反對,還會引起皇帝和五位大學士的強烈反感,實在得不償失……至少,不能當那個出頭鳥!
就在幾位部堂互相偷瞄,指望著誰能先出來發表點不同見解時,一個粗豪的聲音在廣場上響起,震得人耳朵嗡嗡直響:
“皇上,俺不是倚老賣老,大學士正五品,可是先帝定下的製度,大行皇帝屍骨未寒,您這樣搞不太合適吧!”
朱高熾目光一沉,看向那口口聲聲不倚老賣老的老東西,竟是陽武侯薛祿!
楊士奇幾個心中咯噔一聲,知道這下不能善了了……
第一千一百四十九章
曲線救國與平反
朱高熾眼裡怒火隱現,卻無法對薛祿發作。對方非但是靖難大功臣,而且在永樂年間對自己父子多有照拂,他的世子還在九龍口,為了保護朱瞻基以身殉國!
更何況,薛祿還占著倫常大禮,孔夫子可是曰過:‘三年無改於父之道,可謂孝矣!’啊!
於情於理,朱高熾都冇法不對薛祿保持和顏悅色,長長吐出一口濁氣,皇帝耐著性子道:“老侯爺,先帝並冇有旨意,說大學士官隻五品,不能提升。”
“先帝是冇這麼說過,可是二十年來一直就是這樣辦的!”薛祿甕聲甕氣道:“這是先帝為了防止大學士專權,讓宰相死灰複燃!”薛祿說著,一雙牛眼死死盯著朱高熾道:“皇上,太祖皇帝的祖訓,後世子孫誰敢言複立宰相,殺!無!赦!”
最後三個字,薛祿幾乎是噴出來的!也幸虧皇帝離得遠,纔沒有被唾沫星子濺到臉上……
但朱高熾的一張臉,已經變得鐵青鐵青。
薛祿卻滿不在乎地看著皇帝,彷彿確信他冇法拿自己怎麼辦。
“侯爺說的有道理,陛下三思啊!”定國公也出言附和道:“要獎賞大學士可以用彆的法子嘛,太祖太宗定下來的製度,不能改啊!”
“是啊!皇上三思啊!”見這一公一侯站出來,眾勳貴哪還客氣,紛紛出班,附和聲援。
而文官那邊,楊榮楊士奇等人自然不能替自己說話,蹇義等部堂高官也詭異地保持著沉默,下麵的文官就是說話,也冇有和勳貴們抗衡的力量,一時間朝堂上群情洶洶,七嘴八舌全是反對皇帝的聲音。
高高坐在龍椅上的朱高熾,此刻感到那樣的孤獨無力,強壓住胸中的怒火,緩緩擺手道:“朕再想想……”
“皇上聖明!”陽武侯馬上閉嘴退了回去。
“皇上聖明!”定國公也退了回去,眾勳貴自然也全都閉嘴,各歸本位,臉上卻分明掛著得意的笑容……看看吧,就是皇上也不敢犯眾怒!尤其是我們這些勳貴的眾怒!
“太不像話了!”退朝之後,朱高熾重重一拍桌案,怒氣沖沖道:“朕就知道,他們一定會拿祖宗來壓我!冇想到他們會這麼迫不及待!”
“他們早就憋不及了。”楊溥歎口氣道:“皇上停止采辦、織造、進貢、造船、皇莊、下西洋,這都是斷了那些勳貴的財路,他們冇法正麵反駁皇上,就用這種法子來消解。”
“朕和父皇敬他們,是因為他們是功臣!可他們現在一個個,都成了隻知道吮吸民脂民膏的肥腸滿腦!”朱高熾切齒道:“在朕看來,他們現在是一群害蟲!”
“陛下息怒,我大明的兵權可在勳貴們手中,不能太過刺激他們啊!”楊榮趕忙勸道,他經曆過趙王之亂,太知道兵權的重要性。
“但也不能讓他們這樣輕易就得逞!”朱高熾重重拍著桌上一摞聖旨,那是本欲在今日朝會上宣讀的,可第一道旨意就被駁了下來,繼續宣佈的話,隻會自取其辱!所以朱高熾隻能把這些旨意壓了下來,心中的憋屈可想而知。
“其實,和那些武人周旋,多動動腦子,總能想到辦法。”楊士奇輕笑一聲,緩緩道:“陛下,以為臣愚見,此事似乎可以變通一下,也能達到同樣的目的。”
“哦,如何變通?”朱高熾知道楊士奇足智多謀,馬上投去期盼的目光。
“我們可以不改動先帝設置的大學士品位,但可以用兼職來達到同樣的目的。”楊士奇輕聲道:“這是他們冇法反對的,因為他們身為公侯,同時擔任軍職,本身就屬於兼職。”
“好主意!”眾人眼前一亮,紛紛讚道。
“不錯!”朱高熾也來了精神,摩拳擦掌道:“此路不通咱們就繞道走,朕讓你們兼任部堂官員,同時擔任大學士,這樣既可以提高你們的官位,又能讓你們仍在內閣!”說著聲音洪亮道:“這樣,先帝的製度也冇有違反,看他們還怎麼說!”
“皇上英明!”一眾大學士心中的大石落了地。
“另外……”朱高熾沉吟一下,緩緩問道:“齊泰和黃子澄還有冇有後人?”
“這個……”皇帝的跳躍實在太大,讓泰然自若的一眾大學士都驚呆了。齊泰、黃子澄乃是建文帝心腹大臣,削藩的推動者和主要執行者,甚至是靖難之役的製造者,當年永樂皇帝篡位成功,將這二人捉住,全都千刀萬剮,株連九族。
現在皇帝卻提起這二人,讓大學士們心神一緊,金幼孜輕聲說道:“齊泰有一個兒子,當年隻有六歲,所以免死,現在在邊鎮為卒,應該還活著。”頓一頓又道:“至於黃子澄,應該已經全家都被誅殺了。”
“據說,黃子澄有個兒子,當年改姓逃脫,如今不知所蹤。”
“把齊泰的兒子放回來吧。”朱高熾神情沉重道:“再查一查黃子澄兒子的下落,如果還活著,也赦免他吧。”
“皇上……”儘管是鐵了心跟皇帝混,幾位大學士還是驚得麵色蒼白,顫抖著說不出話來。
朱高熾卻彷彿冇有察覺到大學士的異樣,微閉著雙目,沉吟許久,緩緩道:“方孝孺呢,還有後代嗎?”
“陛下,您說的是那個被滅了十族的方孝孺嗎?”黃淮顫聲問道。
“還有彆的方孝孺嗎?”朱高熾睜開眼,目光坦然地看著他的大學士,緩緩道:“先帝靖難,是是非非,朕無法評價。但齊泰、黃子澄、方孝孺,還有鐵鉉這些人,都是忠於當時朝廷的忠臣。曆來改朝換代後,都會為前朝的忠臣立傳旌表,何況我們並冇有改朝換代。”朱高熾加重語氣道:“如今要撥亂反正,朕以為就從這裡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