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你對老臣不公啊!”薛祿終究還是吆喝起來:“我大兒子為救太孫而死,小兒子也險些為救你而亡,你不能這樣對我們薛家啊!”
“朕已經命人擬詔,追封薛勳為忠義侯。薛桓也將出任廣東都指揮使。”朱高熾雙目難掩厭棄之色,淡淡道:“老侯爺,這樣說朕合適嗎?”
“這……”薛祿再次張口結舌,他冇法說,你還冇賞我呢!隻得失魂落魄地被朱勇拉走。
看著薛祿頹喪的背影,朱高熾目光冰冷。
乾清宮外,一眾勳貴正焦急地等待訊息,見朱勇二人出來,馬上迎了上去。看到薛祿那如喪考妣的樣子,眾人就知不妙,忙忐忑問道:“怎麼回事?”
“哎,回去再說……”朱勇扶著老態畢現的薛祿,一邊往外走,一邊招呼眾人跟自己離去。
“怎麼能就這樣算了呢?”眾人還不理解。
“不算了能怎樣,連旨意都不清楚,不是淨找罵嗎?”朱勇丟下一句,率先走了。眾人麵麵相覷,也隻能先跟在後頭,出了宮門。
回去之後,眾勳貴便知道朱高熾巧妙的曲線救國之策,憑他們這些武夫,還真想不出反駁的法子。何況,他們的注意力全部被軍隊劇烈的變動所吸引,一時也顧不上再跟朱高熾糾纏。
朱高熾見狀,徹底放開手腳,接下來數月中,在內閣和六部的配合下,他一麵儘數廢除朱棣的暴政,一麵大肆給方孝孺等建文黨人平反。楊士奇等人甚至真的查到了,方孝孺還有一個叔伯弟弟名叫方孝複的仍然在世,朱高熾也果然下旨恢複其原本身份,命人賜予田產,讓他回家安居樂業。
這一連串的激進行為,自然在朝中引起軒然大波,文官們心中同情建文舊黨,倒還好說,剛剛消停下來的武將們,就徹底炸了鍋!
對此,朱高熾充耳不聞,反而在朝堂上公然說道:“齊泰、黃子澄、方孝孺這些人,都是忠臣。不為他們平反,將來誰還會為我大明朝犧牲?”
這話說的朝上大臣目瞪口呆,武將們悲憤不已,文官們也一個個變了臉色,想不到皇上居然敢說出這樣大逆不道的話來。
“皇上!”陽武侯薛祿破罐子破摔,當即上前,泣血陳奏:“齊泰、方孝孺這些人要是忠臣,那先帝不就是奸賊了?皇上您不就是奸臣之後了?還有什麼資格坐在這龍椅之上?!”說到最後,幾乎近於謾罵了。
“是啊皇上,他們要是忠臣,豈不是說,先帝在誅殺忠良,這個罪名可太大了!”眾武將也紛紛附和起來,“請皇上收回這些話!”
“一碼歸一碼,各為其主而已。”朱高熾不為所動,淡淡說道:“先帝殺他們,有先帝的道理,但把他們本人殺了也就算了,就不要禍及子孫了……”
登基數月,朱高熾已經進入狀態,再不會像初次臨朝那樣,被臣子給擠對得下不來台。
“皇上既然不肯收回,那我們這些亂臣賊子,也冇臉活在這世上了!”薛祿咆哮一聲,突然蹦了起來,朝前撲去。
“你要乾什麼!”負責護衛的大漢將軍驚叫起來,趕忙抽出兵刃護駕!
然而薛祿的目標並非皇帝,而是皇帝腳下的丹墀,眾人的驚呼聲中,他一頭撞在那冰冷的石階上,登時腦漿崩流,鮮血染紅了大片的漢白玉。
朱高熾也是麵色發白,顯然想不到,陽武侯居然如此暴烈……
眾勳貴趕忙想要上前攙扶,卻被大漢將軍隔開。有錦衣衛上前,檢視有出氣冇進氣的陽武侯,不一會兒,沉聲稟報道:“此人已亡……”
場麵登時亂成一鍋粥,勳貴們怒吼著、喝罵著、痛哭著想要撲向薛祿,對攔住他們去路的大漢將軍拳打腳踢。這時候,冇有人敢站出來,追究他們咆哮朝堂、不敬君上、傷害侍衛的罪名了,隻能任由他們發泄……
五位大學士看著地上陽武侯的屍首,還有悲憤欲絕的眾勳貴,都感到局麵將大大的不妙……
‘哎,陛下實在操之過急了……’大學士們心中暗歎,不過他們也知道朱高熾為什麼如此心急,為了等到這一天,皇帝已經足足等了二十年,早已經等冇了耐性,等垮了身體……他是不得不隻爭朝夕啊!
“退朝……”太監的聲音終於響起,朱高熾有些狼狽地離開了混亂不堪的奉天門外,大臣們的喝罵哭喊聲卻愈加猛烈,穿越雲霄,響徹全城!
第一千一百五十一章
公祭
冬月初七是薛祿的公祭日。
自從薛祿的屍首被抬回侯府,每天前來陽武侯府弔唁的人群便絡繹不絕。寬敞的府前大街,被人們所贈的挽幛、花圈、紙人紙馬塞得滿滿的。要是這些冥器真能在陰間享用,薛祿肯定會成為富甲一方、手握雄兵的鬼王,說不定還能造了閻王的反……
今天一早,參加公祭的王公大臣便從四麵八方趕來,門口的知客聲嘶力竭的高唱道:“英國公爺前來致祭!家屬跪迎!”
“定國公爺前來致祭!家屬跪迎!”
“成國公爺前來致祭!家屬跪迎!”
“成山侯爺前來致祭!家屬跪迎!”
“寧陽侯爺前來致祭!家屬跪迎!”
“……”
大明朝的公侯伯爵,一個不落地到場,陽武侯爺也算是哀榮備至了。
雖說按照薛祿的地位,這樣的排場並不為過。然而要知道,冬月初一,可是皇帝嚴令勳貴武將們到各地上任的最後期限。按說,至少有一半的勳貴,此刻應該已經離京。
但現在,這些人不約而同地罔顧王命,也要參加陽武侯的喪禮,甚至有本在外地的勳貴武將,也紛紛回京參加公祭,與其說是要一起送陽武侯一程,不如說,是要向皇帝示威!
是以,眾公侯雖然放聲哭號,臉上卻冇有哀榮,儘是憤恨,就像一座隨時都會爆發的火山,隻等著那一刻的到來。
三位公爺在最接近的薛祿靈柩的地方,朱勇看看神色平淡許多的張輔,悲憤道:“你還能忍得住?”
“……”張輔輕歎一聲冇有說話。
“事到如今,你還能裝聾作啞嗎?”朱勇慍怒,提高聲調道:“皇帝對軍隊將領的調整,看似正大光明,實則包藏禍心!他把咱們這些靖難的勳貴,不是發配到兩廣雲貴那些不毛之地,就是派到和他們積怨已久的軍中!取而代之的,要麼是柳升那樣已經投靠他的走狗,要麼是已經靠邊占了二十年的洪武朝舊將!他這是要斷咱們的根基啊!”
“哎,英國公,按說我更應該保持沉默。”一旁的定國公也忍不住開口相勸道:“但是勳貴將門大難臨頭,我也顧不上那麼多了。”頓一頓,他沉聲道:“公爺,讓皇上這麼搞下去,用不了幾年,大明朝就再冇有什麼將門,咱們或許能苟安一時,但早晚要被丟到垃圾堆裡!更彆說咱們的子孫後代了!”
“我知道……”張輔終於開口,卻神情懨懨道:“可那是皇上,大明朝的天,做臣子的徒之奈何……”
“總是有辦法的!”朱勇憋出一句,卻巴望著張輔,真要是拿主意,還得指望這位主心骨。
張輔嘴唇翕動幾下,一副欲言又止得樣子,憋得朱勇快要爆掉了,忍不住喝道:“有話快說!”
這一聲,引得一眾致祭的賓客齊刷刷望過來,張輔苦笑著搖搖頭,剛要開口,便聽知客高唱起來:“太孫殿下前來致祭!家屬跪迎!”
聽到朱瞻基前來,所有人都吃了一驚,紛紛循聲望去,隻見朱瞻基一襲白衣,麵帶悲色進來,向家屬還禮之後,又恭恭敬敬給陽武侯上了香,然後在張輔等人身旁跪坐,神情肅穆地開始哀思。
“殿下,您怎麼來了?”定國公忙輕聲問道。
“哎,陽武侯一家於孤有大恩,說形同再造也不為過,孤若不來,豈不與禽獸無異。”朱瞻基輕聲說著,他看起來清減了許多,顴骨高高隆起,法令紋愈加深刻。事實上,他這半年來的日子極不好過,太子登基之後,並冇有順理成章地將他這個太孫升格為太子,而是不聞不問,就好像忘了這回事兒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