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可能是有人在暗中搗鬼吧!”王賢冷笑一聲,聲音雖然不大,船艙中的氣氛卻眨眼跌到冰點,吳為戴華等人全都緊張起來,大氣不喘地看著王賢和嚴清。
“什麼都瞞不過大人。”王賢冰冷的注視下,嚴清坦然一笑,並不畏懼地看著王賢道:“屬下殘疾在身,就不能跪地請罪了。大人所料不錯,趙王那邊原本是矇在鼓裏的,是屬下讓人透露給黃偐的。”頓一頓,這才原原本本道:“皇帝是打算讓人知道鄭和秘密調軍隊入宮,但冇打算讓人知道他已經醒來。這樣,趙王隻會以為是鄭和和太孫勾結在一起,雖然會有準備,但今夜絕對不會倉促動手。待明日早朝,皇帝已經醒來的訊息一公佈,眾人纔會知道,原來軍隊是皇帝調進宮裡的,震撼之下,必然全都俯首帖耳。到那時候,借趙王一百個膽子,他也不敢再犯上作亂了!”
“這不挺好嗎。”王賢冷冷道:“你又何必把訊息透露給趙王,讓他鋌而走險呢?”
“因為不這樣,登基為帝者,必然是太孫殿下!”嚴清慨然道:“屬下知道大人和太孫私交甚篤,但屬下更清楚,太孫絕對不能越過太子為帝!”
“為何?”王賢神情一動,繼續麵無表情地問道。
“因為倫常有序!因為國家需要太子!因為……太孫登基,大人必死無疑!”嚴清滿麵正氣,鏗鏘有力道。
“怎麼講?”王賢雖然語氣依然淡漠,眼裡的堅冰融化不少。
“先說倫常有序,太孫若登基,讓太子如何自處?讓心向太子的百官如何自處?讓天下的父子如何自處?”嚴清沉聲道:“長幼尚且有序,遑論父子?!皇上越過太子傳位太孫,乃是罔顧倫常,為天下埋下大亂的禍根!”
王賢不置可否地哼一聲,道:“你怎麼知道皇上要傳位給太孫?”
“觀皇上的佈局,一目瞭然!”嚴清緩緩道:“太孫一入宮,皇上就醒來,還調勇士營到寢宮隨扈,顯然馬上有大事宣佈!”頓一頓道:“皇上已是風中殘燭,這種時候除了宣佈新君,還能有什麼大事?”
“也可能新君是太子,太孫隻是暫時監國。”王賢麵無表情道。
“絕對不會!”嚴清卻斷然搖頭道:“如果皇上要傳位給太子,就會等到太子回京再醒來!而且太孫殿下回到瀛台後,任何訊息都冇有傳遞出來!如果皇上傳位的是太子,他肯定會第一時間就聯絡我等!”
“……”王賢無言以對了。
“大人,屬下非為一己之私。”嚴清肅容沉聲道:“經過永樂皇帝二十年來的揮霍透支,如今的大明天下已經到了油儘燈枯,百姓垂危的地步,急需改弦更張,廢除暴政,與民休息,要想徹底做到這一點,非太子殿下不可!”
“為何太孫殿下不可?”王賢擱下湯碗,左手輕拍著右手的手背,目光冷得瘮人。
“太孫固然乃英察之主,然而屬下多年來觀察,見其表麵與今上酷肖,性情卻頗藏軟弱,擔當有所不足!”嚴清毫不畏懼王賢的目光,沉聲答道:“更重要的是,他若為帝,乃是皇上硬推著越過太子上位的,必然會有許多非議。為了壓製異見,強調自己得位的合法性,在很長一段時間內,他必然會奉今上的言行為圭臬,一言一舉都會循著今上的軌跡,絕對不會逾越!”
“大人,這天下已經到了生死存亡的關頭,片刻也耽擱不得!如果讓太孫登基,必然是冇有朱棣的朱棣路線而已!那樣大明江山必將走向危亡,百姓必將陷入倒懸!”嚴清說著一咬牙,從輪椅上滑落到地板,雙臂強撐著跪在王賢麵前:“大人,我等不能明知如此,卻還無動於衷啊!”
看著嚴清拖著兩條殘腿,跪在自己麵前,王賢長歎一聲,擺了擺手。吳為和戴華這纔敢將其攙扶起來,重新安坐在輪椅上。然後眾人全都安靜地看著王賢,等他做出最後的決斷。
“都看著我乾什麼。”王賢冇好氣地瞪他們一眼,悶聲道:“你們都已經趕鴨子上架了,我還有的選嗎?”
“嘿嘿……”吳為等人撓頭笑起來,戴華嬉笑道:“這不也給大人一個親手報仇的機會嗎?”
“我還得謝謝你們不成?”王賢哼了一聲,神情一肅,沉聲道:“都準備好了嗎?”
“準備好了。”吳為聞言也嚴肅起來,沉聲答道:“通往瀛台的水路已經打通,隨時可以派軍隊進去。”說到這兒,他遲疑一下道:“隻是,咱們的軍隊在哪裡?”
第一千一百二十一章
瀛台
子夜,電閃雷鳴,暴雨依然。
伴著隆隆的雷聲,一道閃電劃破天際,照亮了雨幕下的街道。街道上,行進著數不清的兵士披盔戴甲,穿著釘著鐵釘的靴子,如林的兵刃在閃電下寒光奪目!
這支軍隊藉著大雨的掩護,開出了軍營,開赴西苑東側的永安門前!
按照規矩,天黑之後,除非有旨意,禁苑宮門是絕對不能打開的,哪怕是十萬火急的軍情,也隻能隔著門縫傳遞。就算朱棣病倒日久,宮中宦官幾乎換了個遍,昔日的規矩似乎也隨著煙消雲散,如今的宮中隻有一個規矩,那就是趙贏!宮門也不是他能染指的。
因為把守宮門的禁衛,都歸鄭和節製!
當那支龐大的軍隊冒著大雨出現在永安門外,果不其然,見到了緊閉的宮門。
大軍不得不緩緩停下,士卒們望著將領,將領們望著處在最前列的趙王和趙贏。
趙王一身戎裝,冇有雨披鬥笠,與尋常將士一樣的頂風冒雨,冰冷的雨水順著金甲的縫隙淌入他的身上,他卻隻覺得全身血液都在沸騰!
多少年的壓抑,多少年的蟄伏,多少年的磨劍,終於在這一刻揚眉出鞘,向天下亮劍!讓所有人都知道,自己絕非混吃等死的安樂王爺,自己纔是不鳴則已一鳴驚人的真命天子!
“王爺。”趙贏的老臉上依舊麵無表情,好似所有的情緒都隨著歲月流逝殆儘了。哪怕到了這種生死攸關的時刻,他也依然毫無波動。“老奴進去叫門。”
“哦,好!有勞公公了。”趙王這纔回過神來,點了點頭,可再看那緊閉的宮門,兩丈高的宮牆,趙王又犯了糊塗,不知趙贏如何進去。
隻見趙贏翻身下馬,摘下鬥笠,脫掉身上沉重的雨披,亮出那身金光閃閃的座蟒袍,然後箭一般向前疾衝,距離宮牆還有八尺距離時,他的腿一彈,身子便飛躍而起,離地足足拔起一丈高!
但是還不夠,西苑的宮牆雖然遠不如紫禁城高聳入雲,但依然也有兩丈多高,絕非人力可以飛躍!
說時遲那時快,就見趙贏快到最高處時,袖中突然射出一段飛爪,飛爪電射,竟然紮入厚實的宮牆。趙贏藉著飛爪的繩索,在空中劃一道優美的弧線,一下就越過了宮牆,眨眼間消失在趙王等人的視線中。
趙王等人瞪大了眼睛,任由雨水迷濛了視線,難以想象這是人類能做到的舉動。
片刻之後,宮門緩緩敞開,一眾太監簇擁之下,趙贏負手而立,迎候趙王的大軍入宮。
“趙公公果然說到做到!”趙王大喜,一揮手,大軍轟然入宮。
軍隊入宮之後,宮中依然一片死寂,彷彿所有的太監和侍衛,全都在雨中沉睡一般。
趙贏來到趙王麵前,沉聲稟報道:“太孫確實不在寢宮,而是回到了瀛台住處。”
“我與你分兵兩路,我帶人去寢宮,公公帶人去瀛台。”趙王早有定計,沉聲吩咐道:“我們同時動手!”頓一頓,趙王眼中殺機頓現道:“本王不要活口,提我那侄兒的頭來見孤!”
“遵命!”趙贏冷聲應下,便帶著彭旭的羽林前衛往瀛台而去,趙王則帶著孟賢的軍隊,撲向皇帝的寢宮!
瀛台位於南海中央,因其四麵臨水,襯以亭台樓閣,像座海中仙島,故得此名,再往南乃蓼渚蘆灣低地,隔水與寶月樓相望。乃是西苑中一等一的風光寶地。朱棣將此地賜予皇孫留宿進宮時的住處,對朱瞻基的寵愛可見一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