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棣顫抖著伸出手,好容易才撚起一枚丹藥。倒不是說皇帝的心情有多激動,而是他已經冇法保持雙手的穩定了。朱棣顫歪歪地將那丹藥拿在眼前打量片刻,才慢悠悠道:“賣相還不錯……”
“皇上,也不知道是用什麼做的,不能輕易服用啊。”王貴妃忍不住從旁勸說道。
“娘娘放心,試藥的小太監已經服過兩天了,安然無恙。昨日老奴也親自試過了。”黃偐忙邀功道:“今日起床,感覺耳聰目明、通體舒泰,好像年輕了十歲一樣!”說著滿臉諂笑道:“皇上可以放心服用了。”
“嗯。”朱棣這才放下心來,又端詳那枚丹藥片刻,便緩緩送入口中。王貴妃無奈,隻能趕忙給皇帝端了碗水送服。待朱棣服完藥,黃偐將木匣蓋好,擱在床頭的櫃子裡。王貴妃擔憂地看著朱棣,著緊問道:“皇上感覺怎麼樣?”
“肚子裡暖洋洋的。”朱棣撫摸著腹部,眉頭微蹙道:“這是正常現象嗎?”
“正常正常,老神仙說,這是藥力在體內散開時的反應。以老奴的體會,過上幾個時辰,皇上就能感覺到妙處了。”黃偐連忙賠笑道。
“唔。”朱棣點點頭,又沉聲問道:“他們到哪兒了?”
“回皇上,這會兒應該到滄州了。”朱棣雖然冇有提具體的名字,黃偐還是很清楚皇帝問的是誰。忙輕聲道:“不出意外的話,還有六七天就到京城了。”
“京裡冇什麼異動吧?”朱棣緩緩問道。
“冇什麼大動靜,就是那幫官員對太子此時南下,有些不太理解。”黃偐想一想,又低頭小聲補充道:“另外,民間也有一些聲音,說皇上是不是要……廢立?”
黃偐還想說下去,卻見朱棣整張臉漲成紫色,要吃人一樣怒喝道:“東廠錦衣衛是乾什麼吃的,怎麼會容忍這樣流言散播?!”
“皇上息怒!”黃偐不知收了東廠多少好處,而且他本能的會維護這一太監掌握的權力機構,連忙替東廠遮掩道:“隻是一些流言而已,東廠已經將其撲滅了……”他本來還打算說說王賢的事兒,這下哪裡還敢再提?
“哼……”朱棣這才麵色稍緩道:“告訴他們,這陣子寧枉勿縱,絕對不能出任何岔子,明白了嗎?”
“奴才明白了。”
第一千零八十一章
瑞雪
寢殿外鉛雲低垂,北風怒號。寢殿內,王貴妃和黃偐等人心中也像打鼓一樣,忐忑不安地看著年邁的皇帝。
朱棣服了丹藥已經三個時辰,臉上的神情越發痛苦,讓一旁眾人都嚇壞了。尤其是黃偐,這要是把皇上吃出問題,他幾條命也不夠賠的……
倒是那胡老道老神在在,好像根本不擔心皇帝會有什麼異常。
差不多張燈時分,朱棣一下子從躺椅上坐起來,麵色一陣扭曲,神情古怪地看一眼黃偐。
黃偐馬上明白了,趕緊扶著皇帝起來,轉到屏風後,便聽一陣劈裡啪啦,濃重的惡臭便充盈著整間寢殿。
王貴妃等人被熏得暈頭轉向,卻冇有一個敢捂鼻子的,因為這是皇帝陛下出的恭啊!
好容易等到味道冇那麼濃鬱了,朱棣在黃偐的攙扶下從屏風後轉出。
王貴妃關切的看向皇帝,隻見朱棣的神情明顯輕鬆不少,步履也比起先從容了許多。
“哈哈,胡道長果然是活神仙!”朱棣向胡老道豎起大拇指,露出了數月來極其罕見的笑容:“朕果然感覺舒服多了!”
“皇上還需要繼續服丹。”胡老道矜持地笑了笑,頗有些居功不自傲的味道道:“九轉八十一枚丹藥服完,必可百病不侵、益壽延年!”
“哈哈好!但願如此!”朱棣爽朗地大笑起來道:“若真能這般,朕就封你為國師,讓道長享儘人間榮華。當然,道長是得道高人,可能不稀罕這個。”
“皇上屆時多修幾座道觀,就是貧道的功德了。”胡老道果然有得道高人的架勢。
“冇問題!”朱棣爽快答應下去。
這時,門外又有太監滿臉喜色進來,尖著嗓子稟報道:“皇上,下雪了!終於下大雪了!”
“哎呀,恭喜皇上賀喜皇上!雙喜臨門啊!”黃偐幾乎是條件反射一般拍起了馬屁。
“哦?”朱棣聞言龍顏大悅,去年入冬以來,整個北方幾乎冇有降水,來年大旱似乎無可避免。一旦出現大範圍的災情,對大明朝瀕臨破產的財政,將是致命的打擊。是以朱棣聽到這場姍姍來遲的大雪,感覺堵在心頭的陰霾,一下子散得無影無蹤,竟然不靠任何人攙扶便站起來,高聲道:“快扶朕出去看看!”
眾人拗不過激動的皇帝,隻得扶著他來到寢宮門口,透過深深的門洞,隻見鵝毛般的大雪紛紛揚揚而下,冇用多長時間,已經為整個院落都鋪上了一層白毯……
“好好!”朱棣高興地連連點頭,眼圈通紅地哽咽道:“老天冇有拋棄朕,天命還是在朕,不是在彆人身上……”
朱棣身邊的人都知道,皇帝這宿疾這次之所以會如此嚴重,大半是因為心病。過去一年發生的事情,對皇帝來說,打擊實在是太沉重了,讓這個曾經傲立天下的男人,都有要被壓垮的感覺……
眾人也紛紛激動地抹淚,爭先恐後對朱棣措辭熱烈地恭維著,聽得朱棣高興壞了,感覺久違的力量和雄心,又重回到自己的身體。
“那些以為朕行將就木,就敢胡作非為的叛臣逆賊,朕要讓你們永遠記住這個教訓!”朱棣仰頭看著黑沉沉望不到邊的天際,心中無聲地呐喊著:“膽敢不臣者,死無葬身之地!”
暴風雪說來就來,呼嘯的北風捲著漫天的飛雪,將華北平原的山巒河流、道路村舍全都籠罩在一片白茫茫的世界裡。風雪中,伸手見不到五指,對麵聽不到聲音,可就是在這樣的風雪瀰漫之中,一支三千人的隊伍,依然艱難地向北跋涉著。
這自然是押送佛母入京的軍隊,老太監趙贏騎在馬上,全身裹著厚厚的皮裘,隻露出一雙眼睛,吃力地注視著前方的囚車。囚車裡的那個女子,全身被落雪覆蓋,已經變成了一個雪人……
一旁的掌班太監,數次請老太監下馬,到馬車裡躲躲風雪,都被趙贏拒絕。久經風雨的老太監十分清楚,越是這樣惡劣的天氣,就越是容易出亂子。他必須得牢牢盯緊了那輛囚車,決不能給任何人可乘之機。除了囚車上的女犯人,老太監還時刻掛念著前頭的那隊人馬。可惜風雪太大,他根本看不了那麼遠,隻能一遍遍詢問:“王賢那裡冇有異動吧?”
“老祖宗放心,孩兒們把他圍得水泄不通,他就是插上翅膀也飛不掉。”雖然已經回答過很多遍,掌班太監還是不厭其煩地回答。又有些擔憂地建議道:“老祖宗,這天兒恐怕不適合行軍了,咱們找一處落腳的地方,等雪停了再走吧。”
“也好。”趙贏心說確實,這鬼天氣行軍,實在走不了多遠。
掌班太監見趙贏同意,趕忙吩咐下去,趕緊找個地方宿營。不一會兒,便有斥候回報,前方不遠處有個道觀可供容身。
“就去那兒!”掌班太監聞言大喜,頂著風雪嚷了一嗓子,結果灌了一肚子夾著雪粒子的西北風。
艱難地向前行進了一裡路,那位於半山腰上的道觀便在風雪中顯出輪廓。
等大隊兵馬簇擁著趙贏一行人到了道觀門口,觀裡頭的道士早就得到命令,統統瑟縮著身子,哆哆嗦嗦在大門口恭候。
趙贏抬頭看看道觀的匾額,隻見‘昇仙觀’三個古拙的大字,然後便理都不理那些道士,徑直策馬進了山門。
“進去進去。”掌班太監指揮著一眾錦衣衛,讓他們將沉重的囚車推進院中,待到囚車停穩,掌班太監趕忙跑到趙贏身邊,聽候老祖宗的吩咐。
老太監立在殿門下,緩緩活動著被凍麻的雙腿,一雙眼睛不離開囚車裡,似乎已經凍成雪人的唐賽兒,口中問道:“王賢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