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頭子黃土埋到脖頸,怕個球。”那邱老爹卻激動地嚷嚷起來道:“八年前,咱在杭州的織鋪有織機六張,織工十幾人,一年坐著不動,都有上千兩銀子的進項!可是永樂皇帝一聲令下,咱就得變賣了家產,遷到這風沙漫天的北京城!更可恨的是,當時隻能把鋪子賣給織造府,織造府隻給擦腚都嫌硬的寶鈔!這比明搶還可恨!至少明搶我還能跑,在永樂皇帝這兒,我要是敢跑,就得殺頭!”
邱老爹老淚縱橫,一邊抹淚一邊嗚咽道:“幾年前,我還能給人家織布勉強餬口,如今老眼昏花乾不得了,北京城又什麼都貴得要死,我看我還是早點兒找根繩子,吊死了利索!”
眾人趕忙勸解道:“大過年的,說什麼不吉利的?”但心裡頭無不慼慼然深有同感。如今大明寶鈔已經貶值到十貫麵額才能買到兩個饅頭的地步,堂堂大明京城已經出現貿易凋敝、商鋪大麵積關門的蕭條景象。老百姓幾乎是家家家徒四壁。每天都有上百餓死的窮人被拉去京郊化人場……
尤其是那些朱棣從南方各地強遷過來老百姓,原先在江南各地都是殷實的富戶,如今卻到了飯都吃不上的地步,心裡的落差和怨恨,也就可想而知了……
第一千零八十章
見效
“會好的,山東的亂子不是平息了嗎。”畢竟是正月裡,總有人願意往好處想:“今年的光景總是會好一些的……”
“屁!”劉員外卻不屑道:“隻要皇上在一天,日子就隻會越來越糟!彆忘了,三大殿可還冇重修呢!”
“是啊,看來隻有等太子殿下接位,這日子纔能有指望了。”邱老爹灰心喪氣道:“你們還能等得到那天,老頭子是等不到了……”
眾人一陣唏噓,一旁一個一直沉默的漢子,突然開口道:“恐怕誰也等不到!”
“怎麼?”眾人看向那漢子,京裡的百姓訊息最靈通,都知道朱棣這些年病得越來越厲害,肯定撐不了幾年了。
“你們還不知道嗎?”那漢子沉聲說道:“皇上把太子發配到南京,昨天已經啟程了!”
“啊?”眾人震驚不已,咋舌連連道:“還有這事兒?”
“是的,而且派東廠的人去押解忠勇伯進京,過不了幾天就會進京。”那漢子歎氣道:“你們自個兒想想,這是什麼情況?”
“什麼情況?”眾人瞪大眼睛看著那漢子。
“殺忠臣,廢太子的意思啊!”那漢子喟歎道:“大傢夥就這麼點指望,也全都讓皇上掐滅了。還能指望什麼?洗洗睡吧……”
“啊……”滿桌的茶客全都呆住了,旁邊桌上的茶客也紛紛圍攏過來,滿臉擔憂地問那漢子道:“你說的是真的?太子真的被髮配了?忠勇伯真的被押回京城了?”
“這還有假?”那漢子看著眾人道:“你們打聽打聽就知道了!”說著搖頭晃腦道:“這大明朝,冇希望了……”
“哎……”眾茶客一個個麵色難看,彷彿大禍臨頭一般,這下再冇有閒聊風月的心情,全都憂心忡忡地議論起這件天大的壞事來!
太子殿下素有仁名,老百姓在永樂朝苦捱,唯一的指望就是盼著他早點登基,讓大夥過上安生日子。所以太子在百姓心中,也就成了救星一樣的存在。而王賢這些年來對太子忠心耿耿,為太子衝鋒陷陣、遮風擋雨,在民間也成了太子殿下的保護神一樣的人物。
人們愛屋及烏,十分喜愛這位少年成名,功勞赫赫的傳奇人物,他在漠北九龍口李代桃僵,用自己把太孫從蒙古人的重圍中拯救出來。又將蒙古頭領玩弄於股掌,拐騙了他們最漂亮的草原之花,帶著博爾濟吉特部穿過茫茫戈壁南歸的傳奇經曆,早就被說書唱曲的民間藝人,加工成評書戲曲,在民間廣為流傳。他和他的一眾兄弟,也在老百姓的口口相傳中,被無限地拔高神化,成了千千萬萬老百姓苦悶人生中為數不多的寄托……
去年王賢到山東平亂,結果遭到奸臣陷害,全軍覆冇於葫蘆穀,本人也下落不明,不知多少百姓聞訊痛哭流涕,京城之外,許多地方甚至為他建立了祠堂來祭奠。等到王賢起死回生,重新出現在人們視線中,之手將山東的戰亂平定,招安了桀驁不馴的白蓮教,他的光輝形象,更是達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老百姓瘋狂地迷戀和崇拜王賢,還有一種不能明說的原因在裡麵——民間傳說,王賢睡了朱棣迷戀一生的女人徐妙錦,殺了惡貫滿盈的漢王父子,這讓王賢的形象中,多了一層對抗當今皇帝的意味,這讓對朱棣敢怒不敢言的老百姓,感覺十分過癮!他們把王賢看成幫自己出氣的那個人,把對王賢喝彩叫好,當成對朱棣的嘲諷貶低,感到十分滿足。
看到茶樓的客人們一個個義憤填膺,大聲聲討起朝廷對王賢的不公、皇帝對功臣的迫害,那散播出訊息的漢子,卻像冇事兒人一樣結賬離去。
離開春豐茶樓,那漢子一抬腳,就進了不遠處的另一家酒樓,找個角落坐下,又開始等待時機,把訊息散播出去。同一時間,還有許多像他這樣的人物,穿梭於京城各處的茶館酒樓中,努力又不引人注目地散播著相同的傳言。
一天工夫,皇帝要誅殺王賢,廢除太子的訊息傳遍北京城的大街小巷,人們無不為王賢即將遭到的悲慘命運歎息流涕,就像自己要被皇帝殺頭一樣……
不少百姓壯著膽子跑到西苑門外,為王賢伸冤,請求皇帝放他一馬!守衛西苑門的是東廠的番子,為首的馬德一看,西苑門外聚集的百姓越來越多,為了控製事態,下令東廠將前來請願的百姓統統抓起來……
在東廠的高壓之下,果然冇人再敢來西苑門外請願,這才讓馬德鬆了口氣。一旁的手下問他:“最近京中的異動,要不要稟報皇上?”
“還是等乾爹回來再說吧……”馬德壓低聲音道:“如今咱們東廠一家獨大,出了問題連個推卸責任的目標都冇有。萬一皇上要是震怒,咱們可吃不了兜著走!”
“那萬一要是出什麼亂子怎麼辦?”手下擔心道。
“出不了什麼亂子,那群刁民也就敢聚在一起嚷嚷兩聲,真以為他們會為個不相乾的傢夥送命?”馬德冷笑道:“隻要咱們加緊搜捕,把跳的歡的都抓起來。那傢夥被押送進京時,多派些兵馬把守街道,保準什麼問題都冇有……”
“還是您老有見識!”見他都打好主意了,手下也不再多嘴,轉而拍起了馬屁來。
“那是……”馬德自得地笑起來。
西苑寢殿中,朱棣的病越來越重,王貴妃這些日子衣不解帶,在皇帝床前照料。也隻有她能承受住皇帝越來越壞的脾氣,而且不會被皇帝因為一時怒火就殺掉……
王貴妃正在為朱棣輕聲念著佛經,她的聲音柔和悅耳,對朱棣有不錯的安撫作用。朱棣聽著佛經,除了偶爾咳嗽幾聲,好一會兒都冇有動彈。
直到黃偐從外麵進來,打破了寢殿的安靜。
“黃公公,有什麼事不能待會兒說?皇上剛剛要休息。”王貴妃對黃偐很是不爽,認為他一味媚上,私心太多,不像鄭和、李嚴那些正直的太監,能規勸皇帝的過失。而這黃偐從來都是順著朱棣來,還異想天開地找來曆不明的方士,在宮中給皇帝煉丹!這要傳出去,皇上和那些沉迷丹道的昏君有什麼區彆?
黃偐也知道王貴妃不待見自己,不以為意地笑笑,自顧自的掏出個巴掌大小的檀木匣子,奉到了朱棣麵前,獻寶似的稟報道:“皇上,第一爐丹藥煉好了。”
王貴妃一聽,臉就沉下去,但朱棣顯然來了興趣,咳嗽兩聲要掙紮著坐起來。王貴妃也隻能扶著皇帝起身,在他背後加兩個軟墊,然後默不作聲看著皇帝和黃偐。
朱棣坐定了,瞥一眼那檀木匣子。黃偐忙打開蓋板,隻見黃綢內襯的匣子裡頭,整齊擺著九枚鴿蛋大小,通體紅光的丹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