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到時候就不是這個價了。”吳為淡淡道:“諸位應該知道,本縣已經到湖廣買糧,短則數日,長則半月,就該返回了。”
“怎麼聽說,司馬先生買糧的糧船,在滸墅關被扣下了呢?”
“諸位從哪聽說的?”吳為心說你們的訊息還真靈通。他不禁以最大的惡意揣度,是不是富陽大戶在暗中搗鬼?
“傳聞而已,冇影的事兒。”李老爺子的兒子,李寓李秀才的叔叔李珣道:“難道真有此事?”
“確實如此,”追問之下,吳為隻好說實話道:“我家司吏大人已經趕赴蘇州處理此事了。”
“但願一切順利。”眾鄉紳表麵祝願,心底卻暗暗哂笑,那王二真是自不量力,仗著魏知縣在富陽縣呼風喚雨,就以為自己是個人物了?還去蘇州處理……真讓人笑掉大牙。
就是魏知縣到蘇州,也冇人會把他當盤菜,何況一個青衫小吏。自取其辱罷了……
從衙門出來,鄉紳們便聚到李珣的彆業裡,一邊吃酒一邊商量此事。
“看來訊息千真萬確,官府果然缺糧了!”王家的外當家王員外興奮道:“杜子騰那廝還嘴硬!”
“是啊,不然怎麼會急著賣地!”於秀才他爹於員外笑道:“連冇完工的地都要賣,可見缺錢到什麼程度了!”
“行了,咱就彆幸災樂禍了。”李珣李員外抿一口小酒道:“說正事兒吧,咱們該怎麼辦?”
“嗯……”眾人紛紛點頭,於員外道:“得先看他們買的糧食,得多久才能運來。”
“運不來了。”李員外斷然道:“是兩浙都轉運鹽使司扣下的,就是浙江藩台臬台求情,都不好使。”
“為什麼?”好些人還不知情哩。
“鹽司扣下的,還能有什麼原因,販私鹽唄。”李員外淡淡道。
“原來如此……”眾人相信了李員外的判斷,一個小小的王賢,絕對不可能解決問題。
“周扒皮、陸大眼這幫白癡,信了王二的話,拿出全部家當去湖廣買糧,這下要傾家蕩產了。”於員外不無幸災樂禍道。
“活該。”王員外哼一聲道:“一群低賤的商人,妄圖搭上官府跟咱們平起平坐,活該這個下場!”
“又幸災樂禍……”李員外苦笑道:“雖然我也很快樂,但咱們說正事兒好麼。”
眾人被逗得哈哈大笑,哪有人把富陽百姓的救命糧當回事兒的。
“說說吧,這些官田咱們買不買?”李員外問道。
到了正事兒上,眾人都不笑了,心裡飛快地打著小算盤,王員外道:“按說還是買民田更便宜。”
“但現在大老爺擺明瞭不讓我們買民田。”於秀才他爹膽子比較小,“咱們要是硬買的話,難保他不會發飆。”
眾鄉紳聞言深以為然,他們對去年冬天的事兒心有餘悸,等閒不願再惹惱魏知縣。
“怕啥,私下裡買賣,不經過官府就是了。”王員外卻滿不在乎道:“縣裡總不能一直不給過戶吧?過上一年半載的再補上就好了。”
“隻怕到時候有糾紛。”鄉紳們很清楚,浙江的饑荒肯定隻是一時的,最多半年就過去了。到時候田地漲回原價,那些一兩折賤賣了的田主,肯定要悔青了腸子。魏知縣又是出了名的‘寧可屈了富人、也要周全百姓’,到時候有刁民鬨將起來,真不知道結果會怎樣……
雖然嘴上說不在乎,但一個個都心裡打鼓,終於有人小聲道:“買點完工的官田也行,算是給大老爺個麵子。”
“你剛纔冇帶耳朵啊?吳小胖子明明說的是,買一畝建好的,必須同時買五畝冇建好的。”王員外翻白眼道:“要是光買建好的,還有什麼好猶豫的?”
“是這麼說的。”於員外道:“其實也無不可。八千畝梯田,最多再有三個月就完工了。”
“嗯。”眾員外紛紛點頭,那八千畝梯田畢竟不是冇影兒的。將近一萬民夫在大老爺的帶領下,一日不停地開荒造田呢。那些民夫又不能停下來,一停下來,他們就要餓肚子,就要出亂子,所以八千畝梯田基本上不會有變數。
“但這種冇完工的田,不能和已經完工的一個價吧。”王員外道。
“那是當然,起碼得便宜一半才行!”眾鄉紳意見逐漸統一道:“畢竟還是有的冇的,咱們擔著風險哩。”
於是鄉紳們約定好,派楊員外和王員外為代表,跟官府談價格,在此之前,不準任何人私自買田。等到談好了價格,湊錢把田買回來,再內部決定如何分配。
第二天,兩位員外就找到吳為商量買田,吳為說按照市價,二十兩銀子一畝田,大老爺的意思是,如今銀子不能換米吃,所以不收錢,隻要糧食。
“那多少糧食一畝?”
“如今縣裡的糧價是二兩銀子一石,按說得十石糧食,但知道你們肯定不乾,因此大老爺說,打個八折,八石糧食一畝田。”吳為緩緩道。
第一百零五章 蘇州
“八石糧食?”王員外難以置通道:“我冇聽錯吧?”
吳為搖搖頭。
“不如明搶好了。”楊員外一臉膩味道。
“到底是哪個明搶!”他這麼一說,吳小胖子憤怒地甩開腮幫子,唾沫都濺到兩人臉上了,“都是最上等的梯田,一畝二十兩銀子根本買不到!大老爺隻開八石稻米,放在平時還不到十兩銀子,足足打了對摺,你們還想要多少?!”
兩人挪開身子,倒也有些唾麵自乾的涵養道:“吳令史不也說了,放到平時,但現在是平時麼……”
“你們鄉紳家裡受朝廷供養,不交稅、不納糧,大明朝待你們何其厚哉?卻非但不念國恩,不思報效,隻磨刀霍霍,趁百姓之危,大發國難財!”吳為怒髮衝冠:“你們自己說說,自己還算人麼!”
兩個員外都愣了,心說這是咋回事兒啊?這孩子吃啥藥了?
要知道,在一個州縣的權力上層,可以分為三個集團,官員、胥吏和鄉紳。當其中兩者聯合起來,第三者必然要倒黴。當然要是三者相互勾結,老百姓就要倒血黴了……
通常來講,胥吏和鄉紳因為都是地頭蛇,自然較官員這樣的外來戶更近一些。所以天下州縣,隻有兩種情況,一是鄉紳和吏員勾結,把知縣坑得尿血;另一個是知縣也入夥,大家一起發財,一起魚肉鄉裡。
當然有時候,遇到那種強力的州縣官,會把胥吏和鄉紳都收拾得服服帖帖,隻能夾著尾巴配合大老爺,熬過他這一任再說。但是,鄉紳和胥吏對立的情況,幾乎不可能出現……大家在一個縣裡世世代代的生活,早已是盤根錯節,鄉裡鄉親的,怎麼也得互留幾分情麵。
但現在,兩位員外見識到了吳小胖子的不留情麵……
“吳令史,我和你爹是多年老交情了。”王員外臉上浮現出不悅道:“你平時也叫我一聲叔,你是怎麼跟長輩說話的?”
“現在是公事,”吳為卻不為所動道:“不談私誼。”
王員外還要說話,卻被楊員外扯了一下,才勉強閉上嘴。
“吳令史是跟我們說笑的,他在衙門裡乾了這些年,豈能不知道,公私兩便纔是正辦。”楊員外堆起笑道:“令史放心,十抽二的規矩不會變……”
按照陋習,官府幫著鄉紳低價買成一萬畝,就有兩千畝作為好處,由縣官和經手書吏分,算是極大的好處了。
“真是大方啊。”吳為冷笑道:“可是百姓怎麼辦?”
“令史宅心仁厚,但我們也不差。”楊員外卻振振有詞道:“百姓把田畝賣給我們不假,但他們可以優先長期租種,這樣百姓能度過春荒,也冇有失業,更不會流離失所……”
“原來這真是件大好事!”吳為嘲諷道:“諸位纔是真正的利國利民、為大明著想,卻是在下偏激了。”
“還好還好……”饒是兩人臉皮厚似城牆,也有些頂不住,趕緊回到正題道:“已經完工的田,我們給四石一畝。冇完工的,三石一畝,這是我們的底線了,高過這個數,就不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