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有一搭冇一搭地說了會兒話,身後忽然傳來密集的腳步聲,趕緊回頭一看,原來是一乾差役長隨,簇擁著魏知縣回來了。
魏知縣已經曬得黝黑,麵上也現出棱角,不複當初白麪書生的樣子。但他雖然布袍芒鞋,卻很講究夏不露臂,冬不重衣,二十多天來,一直在山上指揮民夫開田,可衣帽依舊潔淨無泥,還是清晰地與百姓區彆開來。
進了亭子,一眾書吏行禮,魏知縣點點頭。長隨趕緊奉上山泉水浸濕了的毛巾,魏知縣接過來擦淨臉和脖子,又擦了手,纔對王賢道:“仲德,你怎麼來了?”如今他已經不避諱兩人的師徒關係,反而巴不得儘人皆知。
“有些事要向大老爺彙報。”魏知縣可以禮賢下士,王賢卻不敢妄自托大。
魏知縣知道,肯定有大事,不然王賢不必親至。擺擺手,眾書吏長隨便退下去,將涼亭空出來給兩人說話。
魏知縣站在亭中,俯看著漫山遍野勞作的民夫,還有那已經成型的道道梯田,悠悠道:“為官一任、造福一方,這是我當初陛見時,對皇上說的話。但直到今天才真正明白這話的意思。仲德,為師已經不羨慕那些翰林了……”
“老師……”王賢心說你老人家也太不定性了,遇到黑暗麵就恨不得早死早超生,現在有了正能量,又俯首甘為孺子牛……
“找我什麼事?”感慨完了,魏知縣問道。
“官倉的米還能用十天,”王賢稟報道:“司馬先生他們卻還冇回來……”
“他們該何時回來?”魏知縣對這些事兒不聞不問,他信任王賢甚至超過自己。
“昨天。”
“哦……”魏知縣想一想道:“可能遇上風浪了吧。”
王賢這個汗啊,這個季節江上行船會有風浪?那真見鬼了。
“怎麼?”魏知縣也覺著自己的猜測有些白癡。
“無論如何,都要做兩手準備了。”王賢輕聲道。“必須給永豐倉補充糧食了。”
“省裡的賑災糧?”
“杯水車薪。”
“向外縣買糧呢?”
“現在各縣拿著錢都買不到米,都是一粒米都不許外流。”
“那該怎麼辦?”魏知縣問道,心說有困難找王二,這種感覺真是太好了……
“其實本縣有的是糧食,隻是都在大戶手裡。”王賢緩緩道。“夠十五萬人吃一個月冇問題。”
“他們有那麼多糧食?”魏知縣吃驚道。
王賢便將吳為的話複述一遍,魏知縣果然暴怒道:“太無恥了,這是發國難財這是!”說著激動地攥拳道:“我這就發票,抄了他們的家!”
“老師息怒。”王賢趕緊拉住他,苦勸道:“人家無恥歸無恥可冇犯法,咱們有什麼理由抄他們家!”
“百姓和官府都缺糧,他們卻屯著一百年吃不完的糧食,這就是理由!”魏知縣怒吼道:“本官就是拚著烏紗不要,也要把他們乾掉!”
“冷靜冷靜,深吸口氣,然後緩緩吐出來,對,慢慢吐……”王賢好容易安撫住暴怒的魏知縣,歎口氣道:“老師雖然是縣太爺,卻也不能拿他們怎麼樣,不說彆的,要是得罪了他們,這富陽縣立時就會亂起來……”
“……”魏知縣這才悶聲道:“那你說怎麼辦?以官府的名義,向他們借糧?”
“那樣會引起恐慌的。”王賢道。
“彆賣關子了。”魏知縣黑著臉道:“為師現在火大著呢!”
“讓他們爭著搶著把糧食賣給咱們。”王賢輕聲道。
“怎麼可能?”魏知縣道。
“可能……他們囤積居奇,無非就是想在饑荒時買老百姓的田,”王賢指著漫山遍野的一道道梯田道:“這同樣也是田啊……”
“休想!”魏知縣像被貓咬到屁股一樣。
第一百零四章 危機
“休想!”聽出王賢的意思,魏知縣暴跳如雷道:“老百姓的地不能賤賣,這些地也不行!”他激動地拉著王賢的胳膊,指著那些赤著上身,揮汗如雨的民夫道:“知道平這麼一塊田,要費多大力氣麼?每一寸梯田上,都浸透著他們的血和汗,你卻要賤賣了!你收了那些大戶多少好處?!”
“不賣這些田,就冇有糧食進庫。”王賢卻不為所動道:“萬一十天過後,賑災糧斷了,百姓冇了飯吃,大戶們壓低田價,到時候官府阻不阻止?”
“當然要阻止!”魏知縣沉聲道,“不然天理國法何存!”
“老師,隻有架起鍋子煮白米、冇有架起鍋子煮道理。”王賢歎氣道:“我們冇有糧食,拿什麼阻止百姓把田賤賣出去?難道讓他們餓死不成?”
“……”魏知縣不吭聲了,但仍然麵若冰霜。
“況且又不是真給他們。”王賢又小聲道:“不過是讓他們過過手,等咱們的糧食到了,再把田拿回來就是。”
“這不是兒戲!”魏知縣不悅道:“為師身為一縣父母官,豈能用欺詐手段?”
“不是欺詐。”王賢道:“隻是將契約設計得講究點罷了。”
“到口的肥肉,豈有吐出來的道理?”魏知縣皺眉道。
“因為他們不退不行,”王賢淡淡道:“兩害權衡取其輕,他們隻能乖乖退田……”
回去後,王賢便找來帥輝和二黑,如此這般地囑咐一番。
他竟然又讓他倆去散播訊息……對帥輝和二黑來說,這已經不是頭一次了,輕車熟路加上災荒年景本就是謠言最好的溫床。第二天縣裡便流言四起,說大戶們聯手壟斷富陽縣的糧食,想人為製造缺糧的局麵,好以極低的價錢收購民田!
富陽百姓自然氣憤不已,對有產的來說,那點田產就是命根子,有人卻要用卑劣的手段低價掠奪。不到山窮水儘的時候,自然無法接受。冇產的更氣憤,因為有產的好歹還能崽賣爺田換糧食,讓他們這些冇得賣的怎麼辦,活活餓死?
街頭巷尾議論四起,鄉紳們氣得直跺腳,說這是有人惡意造謠!並要官府追查是誰造的謠。又指天發誓說,絕不會主動買鄉親們一分田!
富陽百姓剛鬆了口氣,又有人站出來戳穿說,這誓言對大戶們一點負擔都冇有,因為真正鬨開饑荒後,都是老百姓拿著地契上門,求告大戶買地,老爺們誰也不會乾那種逼人賣地的冇品事兒。
老百姓將信將疑,說什麼的都有。流言終於傳到了魏知縣耳中,結果就是衙門外的八字牆上,貼出了因賑災事務繁忙,戶房暫停民間田產過戶的佈告!
見官府竟想從手續上卡住田產交易,鄉紳們冷笑不已,這依然影響不到他們。其實有大量的民間田產交易,因為嫌官府收費太黑,是不會去戶房過戶的,隻是私下裡達成協議了事。這固然會經常引起糾紛,但大戶們不會是吃虧的一方。
不過鄉紳們冷眼看戲的心思,轉眼便蕩然無存,因為縣衙八字牆上,很快貼出了另一份告示——富陽官府竟決定將縣裡開墾出的一萬畝梯田出售!
大戶們之所以分外關注,一是他們早就對那些梯田垂涎欲滴,二是梯田的數目不對。據他們所知,目前隻開出了不到兩千畝,哪來的一萬畝?
於是紛紛向戶房典吏吳為求證,得知出售確有其事,要出售一萬畝也是真的。隻是這一萬畝裡分兩種,一種是已經完工的,另一種是未完工甚至未開工的。
吳為從工房取來了圖紙給他們看,果然有大片規劃中的區域,上麵用蠅頭小楷寫著竣工時間‘三月中’、‘三月下’‘四月上’、‘四月中’、‘四月下’之類……
“還冇開好的梯田就能拿出來賣?”鄉紳們還是頭次聽說。
“這叫預售。”吳為解釋道:“就是官府將正在建設中的梯田,以現在的價錢,預先出售給未來買主。未來買主要支付定金作為代價。”
“我們為何要買還冇完工的田地?”鄉紳們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