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工的歲月 第8章 種田人（六）

雖然我到了省城，我的生活習慣也沒有一丟丟的改變。王蓮顯然是來到了一個新的地方，變得比較興奮。她打量著屋裏，想用盡力氣，把屋裏的擺設變得好看。奈何屋裏就兩張床，多的連一張桌子也沒有。她就對床下手了。

王蓮：“把這張床挪到那邊去。”

我不得不一起搬床，直到床以一個她滿意的位置放好。這時床調了一個方向，一邊靠著牆。見到她從箱子裏拿出被子來鋪床，我也拿了自己的被子出來。我睡眠質量不好，在自己熟悉的床單上才能眯一會兒。這個情況，我必須事先宣告。

李白白：“我們把這個床從中間分開墊吧，一人墊一邊，我不習慣兩個人睡一個床。”

王蓮聽到這話，嘴角朝下撇下來，默不作聲的墊了外邊的一半，在拉平自己的床單的時候，下意識的在分界線上多拉了幾次，好像要把分界線抹掉。李白白就是李白白，沒有多想，王蓮的床單很新，我看了都緊張，怕自己弄髒了她的床單，最後引來尷尬。

我上奧賽班那年，有過一次穿別人衣服的經曆。那時我們每次吃完飯，都要幫廚房洗碗，那碗就是我們吃飯用的鋁盒子，全班八十多人，就有八十多個飯盒，這些飯盒由班上的同學輪流清洗。輪到我洗的時候到了冬天，我沒有做事經驗，洗碗的水打濕了袖子，袖管半頭都濕了，大冬天穿著濕衣服，凍的我瑟瑟發抖，臉都凍青了。

那時我住的宿舍，一個星期回一次家，冬天沒有多的毛衣換，同宿舍的一個女孩，見我的樣子，主動說：“我的毛衣給你穿吧。”

這可是她主動說的，我凍的受不了，隻想有一件暖和的衣服穿，就同意了。穿上她的毛衣，我全身不自在，我很小心的穿著，就這樣，沒一堂課的時間，她就來看她的衣服了。

“你把我的衣服穿的這麽髒，你看，這兒，還有這兒。”她用手指著衣服前麵說，那兒就一個黑點，我都不知道那是什麽時候粘上去的。

她數落我，我一句反擊和生氣都沒有，她越說我越內疚，就好像自己不可原諒一樣，為了表示歉意，我就把衣服還給了她，繼續挨凍都可以。

經過這件事，我的總結是能用自己的東西，就不要用別人的東西，像王蓮這麽愛幹淨的女孩子，我絕對不是下馬威，是為了避免尷尬。現在想起王蓮那個舉動，她心裏對我的是不屑和不服氣，她是何等人物，隻有別人聽她的，哪有她聽別人的。

不愉快的一幕過去後，王蓮出門找她的同學去了，王蓮有很多高中同學在省城，他們要麽接著讀研，要麽在省城工作。我性格內向，雖有一些高中同學，平時來往也不多，更何況已經好久沒有聯係了。

上高三那年，宿舍的廁所下水道堵了，髒水從廁所漫出來，淹沒了整個宿舍，宿舍裏的同學都去找熟人合睡，我也覺得要趕個趟。

宿舍裏還剩下三個人，兩個是學霸，平時對人際交往不感興趣。

李白白：“我們去別的宿舍裏睡吧。”

學霸甲：“去找誰呢？”

學霸乙：“你能找到誰？”

是啊，她們這樣埋頭學習的人，都知道我沒有相好的朋友。我們三個算是患難之交，在這次事件中結下了交情，後來，這兩個學霸，一個當了老師，一個當了醫生，而我，成了一個打工族。可惜學霸甲和學霸乙都不在省城。

收拾好床鋪，我就沒事可幹了。宿舍裏我和周秘大眼瞪小眼，周秘像沒處可去的樣子，靠在床上去了。

周秘：“好冷清呀。”她開啟被子蓋住了雙腿。我不知道她說的是冷還是說寂靜，但在我的家鄉，還沒有冷清這個方言，真應了十裏不同音的說法，隔了幾個縣，口音都不同。

見我沒有回答，她開始打起了電話。

周秘：“喂，舅媽呀，我是秘秘，我今年來省城上班了…對，就是種田人公司，我在做銷售，要自己去找單子簽…舅媽給我介紹點生意吧！”

電話打了很久，估計電話那頭的舅媽給她囑咐了許多，還告訴了她一些工作經驗。我真羨慕她，我的家人裏麵沒有告訴我這些的人，爸爸是老師，他隻會告訴我社會經驗，他所有的社會經驗就是一句話：先敬羅衣再敬人，他常常告訴我：肚中有貨無人知，衣著狼狽被人欺。我的小爺是成功人士，他是老闆，打工人的事情他不會知道，而且這農業與製造業不同，隔行如隔山。

電話打完，她又說了一句：“好冷清呀。”這時一個人進了宿舍，是那天幫我拉行李的一個男人，就是那個臉和我一樣寬的那個。他手裏提著飯，站在周秘床邊，幫周秘開啟碗蓋，殷勤的把飯遞給周秘。周秘吃了幾口沒吃完，把飯擱一邊了。

男人還不肯離去，坐在周秘床頭坐了好久。兩個人也沒有說話。看這關係，兩個人是夫妻。

麵對我們沒有結婚的女孩子，周秘主動和我們說話，她也不吝嗇自己的話語，把她的簡介都講給我們聽。在此之前，我以為她一直在家裏閑著。

在晚上我們都躺在床上之後，周秘開始介紹：“我以前一直在省城的酒店上班，三年前，覺得錢賺夠了，辭職回家的，回家後又自己開飯店，開了兩個月，因為許多朋友經常去飯店裏吃飯，又不好意思要錢，所以飯館塌夥了。”

李白白：“這可不行，到了社會上，賺錢是第一重要的，我們村裏的小賣部為了賺錢，和每個人都鬧翻了，錢肯定是到了手。”

我講的村裏的小賣部，是小薇家開的，別人開小賣部不賺錢，小薇的媽媽開小賣部偏偏賺錢，聽村裏人講，她為了賺錢，什麽都收費，在她那兒打檯球要收費，打牌要收費，她是說的比唱的好聽那種，總是掛著笑臉，碰到了人哥哥姐姐叫的那叫一個親熱，一涉及到錢，那就丁是丁，卯是卯，自己那份要拿走，別人的也覬覦，我小時候放暑假，一整個假期天天到小賣部買雪糕，也從未見過她說有點讓利。但是她的小賣部存活了下來，有了這個壞榜樣，當時的我認為，錢就是這樣賺到的。

周秘：“賺錢也要考慮很多因素，又不是說為了錢什麽都可以，我在酒店裏上班的時候，什麽樣子的錢沒見過，舉個例子來說，在我十八歲的時候，有一個老闆要花十萬元買我的初夜，我都沒有同意，我委托酒店的老闆娘幫我拒絕，老闆娘對客人說，這是我的侄女，還望老闆開恩高抬貴手。”

果然是社會氣十足，酒色財氣，沒有讀書的世界，與我們上學的是兩個世界。進入社會早的女人，一旦接受了這些世俗的洗禮，在她們身上，就再也感受不到那種高貴。初夜，色情，都是多麽庸俗的東西，就像我即將踏入的這個地方，空氣都是如此汙濁，讓我在門口探頭張望都不由的皺了皺眉。

周秘的話鏗鏘有力，似乎想要努力的說服我，王蓮沒有發言，她和男朋友打起了電話。王蓮打完電話，講起了自己過年在男友家的事情。原來她過年沒有住在自己家。

王蓮：“我男朋友是範仲淹的後人，過年在他家看過族譜，他是我們學校的研究生，被公派出國留學，留學兩年。”

那男朋友都在國外，她怎麽就住進男朋友家裏了呢？我心想，出國也是可以回國的嘛。這個完全就是上學的高階大氣上檔次的版本，我自知我夠不著那樣的生活。王蓮手臂上戴著一個銀鐲子，一看就是男朋友送給她的。

王蓮：“這個鐲子是範家的傳家之寶，他奶奶把鐲子給我的時候，拉著我的手左看右看，他奶奶真色！”我都聽不出王蓮說這話時的感受，是欣喜還是難受。

提到校園戀情，我很有興趣，王蓮順勢講起了她和男朋友的相識相戀。

王蓮：“是我主動追他的，我給他發了一條簡訊：小黑，我同意你作為我的代言人，如果通過考覈成功，可以晉升為男友。”

她說的很簡單，讓我很失望，一段校園愛情可以寫一本小說，也可能她是編的吧。

李白白：“你不怕他在外麵交很多女朋友，玩的很花嗎？”

周秘：“女人總是被動的，所以唯一能保護自己的，就是掌管家裏的財政權力，要不然，男的總有管不住自己的時候，特別是，一群男的在一起的時候，剛做完事，手上又有錢，別人一起鬨，不想去花的也去了。”後來才明白，周秘纔是聰明女人，能把老公管的服服帖帖，她雖然算數算不明白，寫作也不知從何下手，但對於生活中的事情，她有一種天生的洞察力，她精明圓滑，總是會說好話，用一種狡黠的方式，來凸顯她的存在感。

夜深了，我沒有睡意，王蓮和周秘都睡著了，王蓮的被子很薄，她也不覺得冷。可能是我的精神力太虛弱了吧，我總是覺得冷，這大正月裏，來到這個陌生的城市，我覺得比冬天還冷，總是穿很多。迷迷糊糊第二天就到了，天還沒亮，我就醒了，我是最早一個起床的，我要起床寫日記，我的日記是對自己思維的梳理，我把我所有的雜念都列出來，這樣就能保持我的頭腦是放空的。我在廚房裏找了個台麵，正在寫的時候，窗戶外麵來了三個女人，一個四十來歲，另外兩個年老一些，六十歲上下，這三個女人到來的時候，她們兩個剛好開門。我聽到她們在屋外交談了一會兒，那三個女人就進門了。我不善於與人打交道，就在廚房沒出去。三個女人到臥室裏看了看，又看了看洗手間，看完後滿意的走了。

王蓮：“這位是房東，那個房東好漂亮呀。”

這個房東我也見過，隻不過有劉海，是鵝蛋臉，身材適中罷了。

周秘：“她是來看租房子的是什麽人。”

王蓮：“我們三個女的，總不可能把她的房子弄壞。”

周秘：“是啊，看過之後就放心了。”

省城的這邊沒有早餐街，早餐一點也不豐富，買的麵條也是掛麵，連喝的豆漿都沒有，現在如果誰到那個地方買早餐，一定能大賣。想起在家鄉，兩塊錢就能買到好吃的拉麵，真覺得反而生活退步了。

在我們去上班的路上，要經過男生宿舍。

王蓮：“我們去敲男生宿舍的門。”

李白白：“這不太好吧。”

王蓮：“這有什麽，叫上他們一起去上班。”

她去拍門了，她倒是一點也不介意男女之間要避諱的事情，反倒讓我覺得是自己太封建。我轉過身去，讓自己不去看宿舍內，萬一看到什麽不雅的東西呢。宿舍裏出來三個男孩，同事甲，同事乙，同事丙。我們一群人浩浩蕩蕩朝公司走去。

公司裏有一張長形的會議桌，配著鐵靠邊的皮凳子，給我們做入職培訓的是林工，我聽到人事部長叫他校長，聽周秘講，他今年二十七歲，大學畢業後就來了這家公司。

人事部長：“林工，過年沒有結婚嗎？”

林工：“還想自由一年。結婚的準備還沒有做好。”

人事部長：“房子不是買好了嗎，地段在哪兒？”

林工：“在公墓附近，聽說公墓附近風水好。”

人事部長笑了，對於林工滿眼都是欣賞。能做新員工的入職培訓，林工一定有兩下子。林工開啟電腦和投影儀，他講了一段，講的都是公司的產品，公司的產品主要是農藥，講了這些農藥針對的蟲害和病害。我們這些新手都誇他講的好。

林工：“每一片掌聲背後都是我辛苦的付出，你們現在看到的每一個PTT，都是我熬夜一個字一個字敲打出來的，所以說你們現在能看到這些，真的很幸福，也很幸運。”

他說這些不知道是在訴苦還是在邀功，或許什麽也不是，可是工作誰不辛苦，誰不付出，特別是像我這種人，付出的再多也回報的很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