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工的歲月 第7章 種田人（五）

司機說了我幼稚之後，就怎麽叫也沒反應了，眼看我的下車地點沒有著落了，站我旁邊的一個女人朝我這邊探頭探腦，躍躍欲試的樣子。這個女人三十上下的樣子，臉上的麵板是黑黃色，肯定連普通的護膚都沒有，不然不會那麽粗糙，還紮著已經落伍了的麻花辮，穿的也很隨意，整個人散發出一種濃濃的鄉土氣息，她挎著一個竹籃，籃子裏裝滿了土雞蛋。

她信誓旦旦的說：“省城那一段我很熟悉，我住在省城那裏，把省城的路線摸的透透的，每一個路口要怎麽走我都知道。”

看她的樣子，我實在看不出她是什麽職業，這樣一個普普通通的女人，難道在省城還有房子？一開口就問人家是做啥的有點不禮貌，我深知人不可貌相的道理，越是土裏土氣的人越接近生活。在學校裏，學習的都是燒腦的知識，每天的兩點一線，離真正的生活隻會越來越遠。

既然離開了學校，是時候讓自己接地氣了，省城裏多數人的生活還是普通的，省城不是天宮，像三奶奶，像這個挎著雞蛋的女人，不都在省城生活的好好的。

我說：“那您是不是知道離青年南路最近的地方呢？”

麻花辮女人：“我知道，青年南路嘛，那個地方我經常路過。”

李白白：“我就想知道該在哪兒下車。”

麻花辮女人：“等要下車時我告訴你。你跟著我下車，我保證給你帶對地方。”

看麻花辮女人胸有成竹的樣子，我不由的信她三分，出門在外，總要與人打交道，再說她還挎著一籃子雞蛋，如果她是騙我的，我首先就把她的雞蛋掀翻。

一路上，我都沒和麻花辮女人說話，找不到話題。她要下車時還沒有忘記自己說過的話，記性不錯。

“那個女孩子呢，來來來，就到這兒下車。”臨下車時，她招呼我。

這時已經到了省城的中心，路上車來車往，十分的繁華。到了這種地方，應該不會有人在這光天化日之下行騙。我這才放心的下了車。那女人在前頭走，我的行李太多，多的拖不動。

收拾行李時，我把自己的全部東西都裝了出來，就像要離開家門自立門戶，病了那四五年，平時穿的衣服要麽扔了，要麽髒了，剩下的東西都是五年以前的，我看到沒有爛，就都收了進去。從十六歲開始，我的身體也沒有再長過，過去的衣服鞋子都還合腳，就將就著穿一下吧，萬一哪天幹不成了，這些直接扔掉也不心疼。

我們穿過了一個高架橋，這邊人少了一些，我心裏千萬個疑問奔騰而過，腳步也慢了下來。早知道在這個地方下車，下車了還是看不到青年南路，我還不如自己隨便找個地方下車。

麻花辮女人：“快點，跟上來。”

李白白：“這是到了哪兒？”

麻花辮女人：“你不是要去青年南路嗎？我現在帶你去，我跟你說，你還好是遇見了我，我這人心好，不會存什麽壞心思，你要是換了別人，別人纔不會給你指路，也就是我，今天多管了這點閑事，不知道是為什麽要幫你，算你運氣好……”

女人喋喋不休的說著，我對女人的情緒變化非常驚訝，不是她自告奮勇的提出帶路的嗎，就算是做了點好事，需要放在嘴巴邊上說個不停嗎，生怕我不感謝她嗎？

李白白：“您做的好人好事，會讓您的運氣一年好到頭的。感謝感謝。”

麻花辮女人：“我要到家了，你順著這條路走下去，那裏有一個公交車車站，到哪裏的車都有，千萬別打的，像你這種小女孩，木頭人兒似的。就算是你感謝我，我今天都劃不來。”女人一臉後悔的表情，可能是我沒有拿出什麽來表達謝意，她煩躁的走遠了。看似土裏土氣的一個女人，說話還這麽溜。果然省城是一個神奇的城市，這裏什麽都被商品化了。她的那些話聽起來很熟悉，讓我想起鳳霞阿姨，就像一隻啄小雞的老母雞。

在我快要離開美容院的那段時間，鳳霞阿姨和一個客人去店裏坐，她們討論的是人身上有狐臭的事情。

客人：“這個店裏有一種氣味。”

鳳霞阿姨：“我天天聞，人都快要聞的暈過去了。”

客人：“像是誰身上的狐臭。”

鳳霞阿姨：“那些有狐臭的人，他們的老公是怎麽過的？”

客人：“人家有狐臭的，老公聞不到這種氣味。像我們村裏那個有狐臭的女人，老公還不是跟她在過。”

鳳霞阿姨：“肯定就像自己聞不到自己身上的氣味一樣。”

客人走後，鳳霞阿姨很鄭重的對我說有件事情和我說。

李白白：“什麽事情？隻管直接說。”

鳳霞阿姨：“你身上一直有一種氣味，你肯定聞不到，但我們都能聞得到，你上醫院去治一下吧，你不要怪我說這話，這是碰到了我，我多嘴和你說一說，要是碰到了別人，別人管你身上是不是有狐臭，隨便你怎麽臭下去，都隻在背地裏說。”

我心想隻要我聽不到就可以了，耳不聽為淨，對於背地裏說的人，隻能說冷漠，對於當麵說的人，那是鹹吃蘿卜淡操心，何必給自己開脫說那麽多。

按照麻花辮女人的指示，我找到了公交車站，找到了公交車站也是枉然，我尋遍了所有的站點都沒有看到青年南路。我隻知道到青年南路要過一個大橋，這是地圖上看到的。我就上了一輛經過大橋的車，在橋上下了車。

太陽升起來了，省城的路上沒有樹，太陽直射在我身上，曬得我口幹舌燥，後背冒汗，我決定從橋上走到青年南路，不一會兒就精疲力盡。這些打不敗我，我最不怕的就是體力上的勞累。已經連續有幾輛車看到我要載我，我都沒有上車。他們不是開的計程車，這樣就能賺到錢太簡單了！有一個三輪車的司機大聲的喊我：“小妹，上車來我帶你。”

我拒絕了，他大笑，笑話我不坐他的車。我又走了一段路，這個三輪車司機轉完了一圈又回來了，他沒有收獲，沒有拉到乘客，他從車廂裏伸出頭來，又笑：“這麽久才走了這麽一點路。”

就憑他笑話我兩次，我也不坐他的車。我偏要走到青年南路去。我沒理他，埋頭走自己的路，正所謂：走自己的路，讓別人去說吧！但這句話現在變了，變成了：走別人的路，讓別人無路可走。

走到了青年南路，我的頭發都亂了，神情也有些狼狽，我理了理自己的表情，就給種田人公司打去了電話：我到了青年南路金港豪庭，接下來我要往哪兒走？

電話那頭說：“不用你接著找了，你就在那兒等著，我們來接你。”電話那頭是一個年輕女孩的聲音，聲音裏透出忙碌，背景裏還有辦公室裏的嘈雜。

這個待遇有點好呀，等了一會兒，來了三個人，一個年輕女孩，兩個男人，那個年輕女孩畫了很濃的妝，被太陽一曬，臉上的粉反射出蒼白的顏色，頭低下的時候，塗了睫毛膏的睫毛就十分引人注目，睫毛被塗的又黑又濃又長又卷，看的出來是用心打理過的。兩個男人穿的棉襖，不似年輕女孩那樣花枝招展，後來才知道這兩個男人穿的也是名牌。其中一個男人的臉也是寬的，看上去和我的臉有的一拚，臉上的五官分佈的十分有特色，叫人過目難忘。

我們相認之後，他們不由分說的提起我的袋子，還有一人幫我拉箱子，我跟在後麵走，這時，一輛小車在路上轉了個彎，朝我們這邊靠近，到近了車窗搖下來，老闆在車裏笑著對我揮了揮手，那樣子就像是閱兵儀式上的長官，招著手說：同誌們好！

住的地方離青年南路很近，他們幫我把行李拉進宿舍，宿舍是租的民房，在一樓，屋裏裝修的很新，鋪著木地板，就是很小，隻有一個房間，房間裏放了兩張床，一個廚房不足五平米，衛生間稍微大一點。我們進門的時候就有一個女人在門口張望，女人的年紀比我大，小波浪卷頭發，染著時興的棕紅色，瓜子臉，標準的美人臉，長相嫵媚動人，臉上的皮似乎是爛掉了一層，在這層新皮上還能看見一些斑點。我也看不出她的職業，但她出現在這裏肯定要好好結交。

“你是新來的嗎？”她問我。

李白白：“是的，我以後要在這兒上班。”

紅頭發女人：“我也是，我叫周秘，你多大了？”

李白白：“我二十一歲，你多大？是八幾年的？”

聽到我的問話，周秘露出了笑容，眼角的細紋在臉上綻放開來，就像兩朵煙花。

周秘：“我不是八幾年的，我是七十年代的，七九年，還差一年就是八零年。”

接下來就是找床住下了，不用找，屋裏就兩張床，一張單人床，一張雙人床，周秘用了那張單人床，我隻能住雙人床了。

周秘：“等一下還有一個人，讓你們兩個睡大床，我睡這邊的小床。”

我們正在交談，屋裏又進來一個拉著小皮箱的女孩子，她的皮箱是最近纔出來的那種拉桿箱，很有光澤，她穿著風衣，腳上是齊膝皮靴，隨著她的進門，一陣考究的氣場被她帶進來了。她也是瓜子臉，剪了一頭斜劉海，劉海把鼻子上的眼鏡遮了一部分，一進門，她就瞪著眼睛在眼鏡後麵打量了我們一陣子，然後就開始講話。看到我們都沒有帶眼鏡，她利索的取下了眼鏡。她說：“這個地方還真是難找，到這裏就像是翻山越嶺一樣。”接著她做了自我介紹：“我叫王蓮，蓮花的蓮。”

李白白：“你看起來好小。我二十一歲，你才二十吧。”我是在誇她不顯年紀，也說的是心裏的擔憂，在我整個前二十年，我隻有與年齡大的人打交道的經驗，我上學早，班上的同學都大我一兩歲，高中複讀一年，同學這才和我同齡，但我又荒廢了一年，這個時候出來的應屆生應該比我小。

在我村裏，與我同齡的，一共有三個女孩，還有一個女孩比我小一歲，是村裏婦女主任的女兒，名字叫小薇，她爺爺是以前村裏的支部書記，每次看到小薇紮著烏油油的頭發經過我麵前，個子比我小那麽多，我就不知道怎麽和她交往，總覺得小薇某些方麵比我高貴，而且我作為大姐姐，還得讓著她。

麵對王蓮，那種心態又捲土重來。

王蓮：“我不小啊，雖然我身份證上是小你一歲，其實我的真實年紀和你一樣大。”

不管她這句話是真是假吧，我的擔憂是被她化解了。該輪到我自我介紹了，我不會說那麽多，索性就拿出了畢業證給她看。她隻看了一下名字，又看了一下照片，說道：“李白白，怎麽上學期間那麽胖，現在變的這麽瘦，每天都在想些什麽嗎？”

李白白：“什麽都沒想，瘦下來是我吃的少的結果。再說，再瘦也沒有你瘦。”對於我們這代人，說別人長的廋就是誇獎，一般人都不會讓自己發胖。

人到齊了，周秘說：“你們東西還沒有買吧，我帶你們去買東西。”這場景就像我們每年開學，到了宿舍後去買日用品的樣子。我們三人來到了一家小院，剛進院子，裏頭有一家小賣部，那就是農村九十年代的風格，屋裏黑漆漆的，沒有開燈，屋子很小，我們幾個人都轉不動，貨物淩亂的擺到了門外，不過物品都是新的，東西也不貴。老闆是個沉默寡言的老頭，看到有生意上門，臉上也看不到欣喜。

周秘：“老闆，又給您帶生意來了。”

老闆：“你們看要些什麽，先挑好再算錢。”

周秘就像自來熟一樣，在我們來之前她就來過這個店，可能是她的盆子衣架都是這家店裏出來的。我一進宿舍門的時候，就看到了她床上墊的新床單和棉被，一看質量就不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