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工的歲月 第6章 種田人（四）

賭博的過程很簡單，在我這個旁觀者看來無關痛癢，我沒有參加，我沒有把握會贏，如果我輸了，我會有一種變成窮光蛋的感覺，那種感覺讓人壓抑，讓人無助。

在早上，嬸娘在燒熱灶頭時，來了一位不速之客，他是一個男性，長相並不老，但衣著十分紮眼，衣服又髒又舊，正是正月還沒有立春的時候，他那件不合身的棉襖衣襟翻著，我猜許是別人穿剩下的，看到他這個模樣，光是看一眼就讓人十分難受。他踉踉蹌蹌的走到屋前，屋前嬸娘在迎接客人，她讓我換一雙鞋子，我穿著一雙普通的旅遊鞋，來的路上走了一段泥濘不堪的小路，鞋子上沾滿了泥漿。

嬸娘：“換我的鞋子吧。也不知道這種鞋子，你穿不穿。”她拿出了一雙保暖鞋，是婆婆輩喜歡的樣式，這種鞋子全是一個模樣，膠底，烏紅色的鞋麵，裏麵都是毛，關鍵是賣的還便宜，深受農村婦女的喜愛。她是常年做事的人，忙完田裏忙家裏，自然擁有的都是這些行頭。想必讓她找出好一點的物品，一時之間也尋不出來。

嬸娘今年五十多歲了，人活到這個年紀都無比精明，我們的對話被這個流浪漢一樣的男人打斷，也不知道是不是流浪漢，反正看起來是無家可歸，看他的樣子肯定沒有老婆，年紀輕輕，好手好腳的，為什麽不能把自己整理好再出門呢？我看他一定是精神不對勁。說他精神不對勁，他又不傷人，隻是走到嬸娘麵前口齒不清的說了一句話，原來是表達障礙，我聽不懂。再看他的麵色，不知道是凍的還是餓的，一層慘白浮在臉皮表麵，都要從臉皮之上飛到別人的眼前。

他還知道來找請客的人家討彩頭，嬸娘會意，從桌子上拿了一個大饅頭，饅頭裏又加了許多菜給他，他滿意的拿著走了，一邊走一邊啃著饅頭，像是餓極了。

我對這樣的人一點也同情不起來，他不出現就不會影響這天早上的氣氛。我問嬸娘：“幹嘛要給他饅頭吃？”

“這個人我認識，是我們村上的。”嬸娘說。

我對他的來曆過往和將來都不感興趣，隻隱約覺得他壽命不會太長，隻知道自己還沒有到無家可歸，但是我如果去賭的話，一旦賭輸，下場就會和那個男人一樣。

那個男人走後，我換下了自己那雙泥巴鞋子，把嬸娘給我的那雙婆婆鞋換上。嬸孃家裏結婚，房子新裝修過，家裏的地板磚也是新的，如果我穿上那雙泥巴鞋，那就會把地板踩髒。婆婆鞋雖不好看，但幹淨，隻要幹淨整潔就行了。說實話，對於穿上那雙鞋，我內心還是有點掙紮的，現在的年輕人都講究形象，我第一反應是拒絕的。選擇穿上是理智思考的結果，一來世界上沒有了我喜歡的異性，這個年紀的女孩講究衣著，說到底還不是女為悅己者容，二來是沒有經濟來路，憑借父母的底子來裝扮自己，我覺得可恥。三是我不是很在乎這些物資，也從來沒有體會過物資帶給我的快樂，除了食物，我不明白好好的衣服鞋子，又沒有爛，為什麽不能穿，當然，這些都是我初入社會時的認識，後來漸漸轉變了想法。

小姑媽拿著三百塊錢去賭了，她拿的錢少，站在人群邊上，反複的斟酌是押大還是押小，那表情也和下了大注的老闆一樣凝重，每一次碗被開啟，都是幾家歡喜幾家愁，有一個老闆輸的眼睛都紅了，還不放棄，他眼睛盯著桌子上的百元大鈔，又在加大賭注，氣氛都凝固了。

沒過一會兒，小姑媽就兩手空空的回來了。

小姑媽：“沒有什麽收獲，這三百塊錢輸了心裏也不癢了。”誰都是抱著贏錢的目的去的，看到別人贏以為自己也能贏，贏了的還好說，輸了的就嚴重了。像小姑媽這樣小賭小鬧就是玩玩，也免不了心裏一陣失落。

“哎，沒得這個財運，賭輸了連麻將也沒心情打了。”小姑媽歎道。要不然這三百塊錢去打麻將還能玩個五六回合。估計小姑媽這一個下午都要在懊悔中度過了。不過小姑媽性格開朗，表麵上依然有說有笑，那個輸了大錢的老闆就沒這麽幸運了，小姑媽纔回來，就聽見鄰居家傳出特別嚇人的響聲，伴隨著摔桌子破門的聲音，那是鄰居家的女主人在大方雷霆。

女主人：“跟你說了多少次讓你別賭了，你從來都當耳邊風。一年到頭不停的做，做的這點錢就讓你這一下子打了水漂，看你一年到頭做是為了什麽，你不為這家裏的老老小小考慮，這日子叫人怎麽過！”

不由分說，把男人推出了家門。男人在屋外叫喊，解釋著什麽，聲音也十分刺耳，旁邊的人沒有一個上前勸架的，可能是次數太多了，這個村裏的人都見怪不怪了。透過他家的家門，他家裏的大女兒冷漠的注視著吵架的父母，一動不動。這個大女兒我聽嬸娘提起過，堂哥在沿海城市發跡了之後，鄰居家就托堂哥的關係，把自己的大女兒也送去了沿海城市，堂哥給她安排了專賣店店員的職位，她一走進店門就被店裏的富貴景象鎮住了，嚇得退出了店麵，她一個十**歲的小姑娘，自己再去找工作擔心被騙，就當天回了家鄉，後來在縣城的小作坊裏做起了衣服。所以說人各有命，一個人能否飛得高飛得遠，很大部分取決於膽識，性格和命運。

記得我沒有宣傳，我將要去省城上班的事情在親戚之間傳遍了。正月初五那天，我們村裏的一個親戚要回省城做生意去了，他們家每年隻有過年回來，才能看到他們一家人，那天我剛起床，就看到他們家的當家人急匆匆的來我家，他們家的當家人是女主人，年紀和我爸媽是同齡人，但按輩分排比我高兩輩，我應該叫三奶奶。三奶奶塞給我一張手寫的名片，對我說：“這是我家在省城的住址和號碼，有空了記得來我家裏找我們。”她常年不在家，應該是沒有聽到村民對我的傳言，還對我抱有幻想，萬一我在省城紮下了根，我又這麽年輕，見識短，說不定能給她們家帶來新的活力。

麵對這種認親，不答應肯定是會鬧得不和氣，大過年的，和氣才能生財，再說我對這個工作真的沒有底，工作是銷售，一個我完全陌生的崗位。我答應了下來，收下了三奶奶的名片，表示：“好的，有時間我一定去。”

三奶奶的發家史，在村裏傳的不是那麽回事，三奶奶是村裏去省城打拚很早的一群人，去省城時，他們家拖家帶口，帶著兩個孩子，和身上不多的積蓄到了省城，有一年，他們家的那扇大門突然開啟了，那扇大門從我記事起就鎖著門，鎖著一間老瓦屋。見來了人，我們一群孩子都跑去看，那是我第一次見到三奶奶，三奶奶穿著一件黑色皮衣，身上還帶著大城市出來的氣質，她在那兒對一群人指手畫腳，沒過多久，老瓦房被拆除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棟二層小樓。聽村裏的大人說這年三奶奶發財了，她捲走了別人的一批布料，沒有付款，又在別的地方出售了那批布料，套出了一大筆錢。到現在，這是三奶奶家收獲的唯一一筆钜款，從那以後，她就開始在省城做門窗生意，正道的錢總是辛苦的，現在的三奶奶就不再重視穿衣打扮，顯示出困頓的模樣出來。

為去省城工作，我準備了一張地圖。記得我大一回家鄉的那年，叔叔就問我：“你總在省城轉車，對省城的那幾條大路摸清楚沒有？”如果換作別人，說不定會就這個問題大吹特吹，我心想就轉車的一點空隙，我能記得纔怪！而且那些年我一直暈暈乎乎的，能平安活到現在，還得感謝國家對拐賣婦女的犯罪行為的大力打擊。叔叔是個司機，他總是關注路況。那年手機導航還沒有出來，人們普遍使用的都是按鍵手機，不像現在，手機到哪兒就有哪兒的地圖，出行特別的方便。

初八那天，我帶著早就收拾好的行李，在家門的省道等長途汽車，長途汽車很好辨認，比其它的車塊頭要大一些，車從車站出發，經過我家門前，那麽我就是在半路上的車。

售票員：“請把車票買一下。”

李白白：“車票是多少錢？”

售票員：“到省城是六十塊。”

車上座位沒有坐滿，如果坐滿了，這些車招手是不會停的。聽三奶奶講半路上車不會有車票，這種情況下可以講價。

李白白：“五十塊載不載？”

售票員：“一個小姑娘還講價，看你的樣子是去打工的吧，六十塊都捨不得。”

得，感情我又做了一件不符合身份的事，可我不是第一次去打工嗎，去年在美容院我都沒有掙到錢。

在美容院當學徒的那時候，我以為我到了那裏，就沒有其它事情了，在一個雪後初晴的日子，聽說妹妹放假回來了，我去小姑媽家裏找我妹妹，小姑媽剛砸了音響店出氣，我也剛從美容院出來，我看到小姑媽家裏有一件小學生穿的品牌衣服，衣服連標簽都沒有撕，標簽上寫了兩百塊的數目。我妹妹已經上中專了，家裏的小學生衣服讓我立刻想起了鳳霞阿姨家裏的琪琪。

李白白：“這衣服是給琪琪買的嗎？”

小姑媽：“這是我欠她媽媽的人情，她應該得到的。”小姑媽邊說邊在我麵前撕下標簽，把衣服用一個漂亮袋子裝好。我不知道小姑媽是不是故意讓我看到的，如果她欠鳳霞阿姨的，我豈不是在人情上欠了小姑媽。有了那個砸店風波，小姑媽一定在鳳霞阿姨麵前賠了許多小心，說了許多好話。

手藝上沒有什麽收獲，人情上還欠了一屁股債。這次去省城，一定要好好上班，來還清我對小姑媽的虧欠。

李白白：“可我都找人打聽過了，五十塊錢可以到省城。”

售票員：“現在是春運，六十塊錢沒有收多。不能為你一個人壞了規矩，要不然，哪輛車五十塊錢載你，你就找哪輛車。”

看來售票員也沒有坑我，那我隻能在省城轉車的時候節省一些了。買完了票，我就該報下車的地點了。不說的話，會被客車帶到終點站——省城第二火車站。我開啟地圖，在地圖裏尋找種田人公司的坐標，那裏是青年南路金港豪庭。我想起叔叔是司機，他對車經過的沿途站點都很清楚。

司機正專心致誌的開著車，我清楚的問他：“師傅，您知道這趟車在哪兒離青年南路最近嗎？我要在那個最近的地方下車。”我的精力很充沛，聲音有十足的穿透力。

司機：“你得說出個具體位置，你這跟抓瞎一樣，連自己到哪兒下車都不知道。”

李白白：“我第一次去省城。”心裏想這司機長期跑省城，他肯定知道那個地方，就看他幹不幹，這樣想著，不知不覺，我整個人有了種無形的壓迫感。

司機：“你這說的都是一些童言，這是在辦小孩子家家的事情。”

司機說的十分委婉，大概在他幾十年的跑車生涯當中，第一次見到我這樣問路的。隻要捨得花錢，到了第二火車站，那裏直接打個的，不管多遠，肯定把人送到。我感覺很受挫，我的異想天開沒有得到支援，或許這就是我不動腦筋的原因，想走捷徑，用了最懶的辦法，用的是腳趾頭都能想到的辦法，還不肯付出情緒，就算是逃票，也還得經的住那個刺激。

有人說天纔在左，瘋子在右，我可以負責任的說不是，抑鬱，恐懼，不能控製自己都是因為蠢！當一個人有足夠的智慧時，必然能夠很好的認識這個世界，必然能夠瞭解人性，必然能夠理通人情世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