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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工的歲月 第4章 種田人(二)

作者:庚白秋月 分類:都市現言 更新時間:2026-04-21 08:26:44

命運這個東西,有的人能感覺到,有的人不相信,不相信命運的人,要麽一直十分順遂,要麽就是在與命運做頑強的抵抗。我上大一時寫過了一篇相信命運的文章,用詞十分悲觀,有一種被命運支配的無力感,那與我當時的心情有關,我打不起精神,整天都在無意義的內耗中度過,找不到突破口。我患病了,卻獲得的是正常人的待遇,人們依然用正常人世界裏的條條框框來約束我,依然用各種道德準則來評判我。

沒法過的日子,人一旦過出來,就註定變得不平凡。我寧願不要這種不平凡,我寧願不要這種沒法過的日子。擺在眼前的是兩條路,要麽選擇死亡,要麽選擇生存,生存就是把沒有滋味的日子一天一天的延續下去,苟延殘喘。

在我媽款待舅伯的那餐酒席上,我爸提起了一件他繞不過的往事。

我原本有一個姨媽,在我的印象當中,姨媽是一個普通的農村婦女,個子不高,因為常年的勞作,滿麵都是風霜,雖然她很年輕,但看起來十分的老氣橫秋。

有一天,她從很遠的家裏來了我家,還帶給了我一袋餅幹。然後她就進我家找我媽說話去了。那時我四歲的樣子,我得了餅幹就在家門口曬太陽,吃餅幹。

一切風平浪靜。

第二天突然傳來了姨媽死亡的訊息,信是誰帶來的我不記得了,隻記得有一天爸爸在家門前情緒激動,就差動手打人,家門口有人來勸架,他拉著姨伯讓他趕緊走,再不走就一發不可收拾了,那是姨伯最後一次到我家裏來,那天以後,爸爸和姨伯自然而然的絕交了。

多年以後提到往事,爸爸情緒依然明顯的波動。

舅伯:“她的離開是別人阻止不了的,在她最後一段時間裏,她的精神不正常了。”

爸爸搖了搖頭,不接受精神不正常的說法。可能在爸爸的字典裏,不正常是世上最難聽的話,每次聽到同村的人議論我,無非說的就是說我神經病,這是他心裏最痛的傷,可能他不想把這個傷再加到別人身上。

選擇生存,沒有前車之鑒,沒有人指導我怎麽活下去,選擇死亡就是像姨媽一樣。

幾天後的一個晚飯飯桌上,我試探的問媽媽:“如果我選了一條和姨媽一樣的路,會怎麽樣?”因為爸爸剛忽視了我的求救。

媽媽十分的震驚,陷入悲痛的回憶,好像被我揭了傷疤,她描述了姨媽最後的慘狀,最後說:“姨媽最後也是後悔的。”

生存還是死亡,到此為止,生活已經落幕,但爸爸跳出來說:“你還有你的責任沒有完成,你的人生才剛起步,還要成家,養活家人,你身邊還有這麽多親人長輩,不是說就你孤零零的一個人,你要是怎麽著了讓這些人怎麽活?”

爸爸不明白我的精神世界已經毀滅,就算是活著,也是屍位素餐,行屍走肉。至於什麽負責任,那不過是怕死鬼在選擇生存時的藉口,因為活就得好好活,活出個人樣,世界雖大,哪裏容得下一個人的苟且偷生,對於一個連情緒都無法掌控的人,有什麽能耐理解責任。當時我很羨慕那些被人們承認了的患者,他們可以確定自己的位置,從此被人囚禁也好,流落街頭也好,至少人們對他們是寬容的,不抱希望的。盡管村裏人都心照不宣的認為我就是,爸爸媽媽咬死了不承認,還用要求正常人的一套來要求我,這給我造成了很大的痛苦。他們死守著最後的防線,彷彿這樣可以出奇跡。現在我才明白他們的苦心,任何事物都有兩麵性,他們給我正常人的要求時也保證了我的基本生活,精神世界塌了,物資不能再短缺,因為物資的缺乏同樣會影響到精神層麵。一個正常人長期處於貧窮的時候,也會被人瞧不起,慢慢的變得畏畏縮縮。

寫到這裏,多數人都被這本書勸退了,一沒有流暢的情節,二沒有開車,三沒有克服困難變身成功的跡象,我不知道我是屬於個例還是代表了某個集體的縮影,我寫這本書的初衷,也不是為了呼籲大家對這個集體的人員多一些關心和幫助,而是在回憶這長達十五年的掙紮當中表達對我遇到的每一個人的謝意,描寫自從大學畢業那年的經濟危機之後的大千世界,人工智慧的興起,逐漸走向沒落的製造業,電子商務的興起,逐漸隱去的實體店,描寫人們在寒境之中對過去繁華的追思。由於疫情,整個社會的經濟走向不明朗,在經濟慢下腳步的時候,人們直麵困難時的清醒與迷茫,都在我的捕捉之內,也為我下一步的選擇打下基礎。

說是選擇,一直都沒選擇的餘地,全是讓形勢推著走。就像是生存還是死亡這個問題,我從來沒有下定決心,一直在兩者當中徘徊,世上的事沒有那麽絕對,不是沒有選擇死就是活著,後來我才知道我選擇的是向死而生。

時間很快到了20號。

“自己克服一下吧。”我對自己說。

“去那個公司看一下吧,或許工作很簡單呢。”我給自己加油打氣。

抱著這樣的幻想,我坐上了車。車是小爺的小車。小爺是六零年代末的人,他在我小的時候給市裏一家工廠開車,那是一輛大卡車,很氣派。後來,他結交了一些朋友,家裏拿出了積蓄,自立門戶開了廠,也算是當地的名人了,尤其是在九十年代小汽車還很少的時候他就買了自己的小汽車,一輛白色的車,車內佈置的舒適上檔次。過年的時候,他讓我坐在車裏帶我兜風,從開啟的車窗往外看,路上都是村裏人驚羨的目光,在這種眼光裏,我都有些飄飄然了。小爺的經曆放在小說裏,就是一部發家致富一路過關斬將的精彩文章,難得的是,他成功以後,對和自己一起長大的朋友還有著手足情誼,那些過的不如他的朋友,還能和他坐在一張桌子上打牌。

長大後的我再一次坐上這輛車,也許小爺換過車了,我問小爺:“你開的是輛什麽牌子的車?”我隻是想認識幾個車的牌子,抱著學習的心態。小爺不理我,沒話可說的樣子,我以為他沒聽到,又問了一遍。還是沒有回答,我放棄了。爸爸坐在汽車後排,一直囑咐我:“到了社會上,你要學會待人接物,看別人是怎麽做的,不說要你人見人愛,最基本的禮貌,做人最基本的品質你要牢記。”

可是我覺得上學期間遇到的人都多壞呀,那些人隻要足夠聰明,不都過的好好的,還收獲一大批追隨者。

李白白:“一個人是不是得到認可就是看才能,人有才能的就行了。”

爸爸:“道德比較重要。”

李白白:“才能比道德重要,沒才能的人註定一輩子普普通通,別人都不認識你,還管你有沒有道德。”

爸爸:“道德壞了終歸是吃大虧,你看那些壞事做絕的人哪一個沒有被收拾,那些貪贓的官員,哪一個最後不是被人搞下來,落馬了。”

變得像一場辯論會。

小爺:“最好是德才兼備,這就是企業需要的人才。”

爸爸:“我不止一次的發現白白的思想問題,這些不糾正,到了外麵,別人隻說你沒被教育好。”

不愧是教育工作者,十句話九句不離教育。我沒有生氣,平時被他教育習慣了。爸爸又喋喋不休的對我講工作之後千萬不能由著自己的性子,要懂事,要懂得根據情況審時度勢,要做正確的事情。我一時無話回應。

小爺:“相信你說的這些白白都懂,她隻是話在心裏,說不出來。”我都懷疑小爺是不是有讀心術,道理我都懂,道理誰都懂,能不能做好又是一回事了。

車到了約定的地點。舅伯讓我喊接頭人表叔,表叔這個稱呼真是強,記得我複讀高三托關係進市一高的時候也是找的一個拐彎親戚,也叫表叔,我爸說,沒聽紅燈記裏唱的,我家的表叔數不清,不到大事不登門。

表叔在電話裏讓我到春天列印社裏等,我來到春天列印社,才發現這裏就是農業局門口,表叔就是農業局局長。大學時填報誌願,我一心想從事農業,填了一個農學專業。本來以為上學可以學習怎麽種地,上了大學才知道,學校培養的都是技術人員,出來以後還是要憑借自己的腦子生存,哪裏用得著下地幹活。別問我你家裏的大人不是老師嗎,還不知道這些事情?我爸媽真不知道大學是什麽樣的,我媽是八零年代的高中生,因為六分之差沒有考上大學,雖然後來小學校長請她進了學校教書,但沒進大學校門一直都是她的遺憾。至於我爸,也沒有上過全日製的大學,他的學曆都是參加工作之後唸的教師進修學校。在我受到校園軟暴力的時候,萌生出了退學的念頭,我請了假逃回家,在客廳裏說出了我的想法。

李白白:“我不想念書了。”

爸爸環視了一下新建的樓房,客廳裏地磚明亮,一台新的彩電正在播放節目。

爸爸:“你知道咱家還缺啥嗎?除了缺一個大學生家裏什麽都不缺!”

其實我從小就不是讀書的料,在我念小學四年級時就不想念書了,我媽說:“看你不念書去做什麽。”這句話讓我無言以對。那也是頭一次有人讓我自己去找出路。更沒有想到成年後的我會不止一次的麵對這個問題。

表叔認出我之後讓我進了農業局裏麵的一個空房間。空房間裏還沒有人,表叔對我說:“老闆主要問了一下你能不能出差,對數字敏不敏感。其它的沒說,你也不必說很多,該說的我都說了。”

等了好久,表叔說老闆來了,他就出房間領進來烏壓壓的一群男人,我趕緊站起身來讓座,問好。那群人一進來就熱鬧了,老闆在辦公桌前坐下了,其它人在屋裏分散站著,沒有人座,因為是冬天,人們的麵色都要比平時黑,而且都穿著棉襖,讓我感覺那群人都是隔著輩的。

老闆拿出一張病例報告,讓手下去影印一張了給家裏傳真過去,老闆對表叔說:“來這麽遲是家裏姐姐生了病,我們縣裏的醫院儀器沒有這邊先進,檢查結果要拿來這邊分析。”

眼見著那些手下一個一個找藉口出去了,我感覺氣氛也沒那麽緊張,就自己坐下了。老闆與表叔是大學同學,似乎也是多年未見了,兩個人故意挑選了輕鬆的話題,聊起了家常。

老闆:“愛人現在在家有沒有上班?”

表叔:“孩子沒在家,不上班沒事幹。”

老闆:“在幹什麽呢?”

表叔:“在政府部門上著班。”

老闆:“那很好,孩子是丫頭還是兒子?”

表叔:“是丫頭,現在上大學了,去了大城市,在那經濟發達的地區,連家都不想回。”

……

這就是我在種田人公司麵試的全過程,老闆沒有對我有任何盤問,甚至沒有多說一句話。那個發傳真的手下很快回來了,老闆表示要走,臨走時,一個高高瘦瘦的年輕男人給了我一張名片,名片上寫著:王雷,電話號碼:*******,職務:銷售總經理。

那沒我的事,我也該走了,我走出農業局的大門時,發現自己走快了,表叔正邀請老闆到對麵的財魚館吃飯。舅伯在車上也見到了。見我上車,他們都沒有問我是否順利,不需要問。

李白白:“事情定下來了,在家裏等明年的通知。”

小爺:“還是你舅伯麵子大,他們這都是買他的賬。”

那當然,隻可惜舅伯在位的時候我沒看見,但我仍能感覺到那時的紅火。舅伯退休之後總是後悔,當初不轉到行政上去就好了,在行政上班的那幾年,把人都搞病了。

我們回家時路過了小姑媽的店前,小姑媽迎了出來,小爺搖下車窗,姑媽對著舅伯一臉堆笑:“白白的事情您操心了!她往後的終身大事還得您也費點心!白白人老實,就是不肯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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