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工的歲月 第3章 種田人

總結下來，我如果以後不走職業美容人這條路，這些天就純屬浪費時間。認識的這些人，他們看不上我，我也進入不了他們的世界，他們把精明寫在臉上，用盡心機活著，計算身邊路過的每一個人。他們不用多久就發現李白白懵懂無知，老實善良。

其實我就想承包幾畝地，認認真真的種地，我既然老實本分，就隻能指望吃苦耐勞這一點了，種地就是辛苦一點，體力活多一點，要曬太陽要吹風，但是可以不用把腦子削尖，去琢磨別人的言下之意，根據察言觀色來迎合別人。

正當我要去實施方案時遭到了當頭棒喝，我媽說：“你把種地想的太簡單了！你這麽想都是你沒種過地！凡是種過地的都不願意再種地！風吹日曬不說，種水田一下水腿上爬滿螞蝗，從田裏回來身上全身癢，關鍵還是，付出的辛苦和收成不相符，每年賣了糧食的錢，除去農藥化肥，剩下的還不夠餬口，你看這鄉下，哪一家種地的沒有從事副業？指望那幾畝田是指望不上的，你還是別想這個心思了。”

倒不是我拗不過媽媽，我對種地還是有些茫然，我一個沒出閣的大姑娘，家裏如果沒有一個支援者，我收回來的穀物往哪裏放都成問題，更不用說還有許多我沒見過的農具，現成的犁放到我眼前我還找不到牛來耕，所以隻好作罷。

家裏是不能呆了，我想起了鳳霞阿姨講到的那個沿海城市。她說：“那時不想念書了，就學了一個理發的手藝，有了手藝，心裏還信心十足，自以為了不起，誰知去了外地，外地人不喜歡被人在頭上摸，隻好又重新開始學。”學藝的過程一定是艱難的，聽她的自述省略了一長段時間，那段時間就是蹉跎反複，至少有半年。

世界上的手藝就隻有這麽幾種嗎，不是剪頭發就是做衣服。記得初三那年，我後排座有一個複讀初三的同學，是個男生，年紀比我大上兩歲，他沒有中途中斷學習，是完整的上完了上一屆的初三，沒有考上理想的學校，又決定重讀的。

剛開學的時候，麵對不熟的同學，他很少說話，倒也每天埋頭學習。而我也想中考考出一個好成績，就有意的把心思全往學習上放，世上的事都是有心栽花花不發，無心插柳柳成蔭，枯燥的學習哪裏敵得過活生生的生活。我開始注意他應該是從他穿秋裝外套那時起，天氣轉冷之後，他每天來上學都是穿著長的襯衣，短的外套，那白色長襯衣的底邊露出來，格外顯眼。我此前從未見過有人這麽穿，誰不是規規矩矩的用外套把裏麵的衣服全部套進去。現在的我想起來，那隻是他玩的一個小把戲，以此來表露他那不安分的心。我們這群出生在八零年代的孩子，都沒有窮苦的經曆，都容易在這個年紀萌生各種各樣的花心思。

他有多不安分呢，坐在我前排座的一個女孩，總是衣服穿的好看，有一頭濃密的頭發，他從冬天起就開始給那個女孩上課寫情書，情書的傳遞總經過我這裏，他還用紙紮成長長的喇叭，喇叭經過我的課桌一直伸到女孩的耳邊，我眼瞧著這一切，心裏萌生出與那女孩爭寵的念頭。那時的我還很活潑，沒有生病，可惜我信了學霸都是不好看的謠言，為了成為學霸，把自己往醜裏整，逼著自己靜下心來看書，做題。

我爭取他注意力的方式也很特別，我對同桌說：“上學期間談戀愛的都不是好學生，像我後排座的這個同學，就是鬼打架。”我一邊說他，一邊勉勵我自己，我對同桌說了他多少壞話我自己也不清楚了。

過完了冬天，整個寒假我都在激烈的思想鬥爭中度過，有一股力量拉著我繼續關注男生，另一種力量來自我的理智，告訴我要好好學習，天天向上。

春季開學之後，那個男生變了一副模樣，整天蔫頭蔫腦，像睡覺沒睡醒的樣子，連頭都抬不起來。他還變得畏畏縮縮，把課桌搬到了教室最後一排的角落裏，不管是上課還是下課，都趴在桌子上。現在想起來，他是為自己的作為後悔了，追我前排座的女孩沒有得到回應，隻得到了女孩的嘲笑，女孩子還把情書裏的內容講給旁人聽，來滿足她那小小的虛榮心。而其實他的那些動作在當時的我眼裏都不討厭，反而覺得新鮮，就像那件露出外套的襯衣，穿在他身上就是好看。

這樣也好，隔遠了，我就不會想著他了。沒想到的是，開學沒過多久，他就退學了，他是自動退學的，他經曆了什麽我沒打聽，隻看到他退學挺順利的，看到他的東西搬出教室外，我長舒了一口氣，我的思想鬥爭總算可以停止了，再也沒有人能讓我分心。

三年後，我乘坐公汽去學校上學，汽車開啟車門後，我機械的踏入車內，汽車裏坐滿了人，我隻有站著。這時，我被人從背後打了一下，那力道很輕，彷彿在告訴我，是我認識的人在對我打招呼。我想不出來會是誰，回過頭一看，認出來了，是他，我初三那年的後排座男生。他長高了許多，臉也長尖了，但眉眼和神情還是有一點當年的影子，不同的是，眉眼之間多了一些浪蕩，我想不出來該用什麽詞語來形容，總之是社會生活帶來的狡猾感，不厚重，不踏實，讓人摸不到底。他染著一頭黃發，頭發暴露了他的職業，退學之後，他就是去學了理發。

那時候的我剛經曆校園暴力，但礙於學生的矜持，我沒有和他多說話。我回過頭，再也沒有多看一眼。我也有我小小的心機，有人說過，得不到的永遠是最好的，以我當時學生妹的身份，麵對一個理發店的學徒，我要表演出他高攀不起的戲碼，算是對我初三那年的暗戀一個圓滿的結局。愛情故事是圓滿結局了，回到眼前，大學唸完了，早在十年前，大學就不包分配，我也沒有任何十字路口可以選擇，每一個方向都要自己去尋找。

沒有任何一技之長，我天真以為隻要找到工作，自然有人教會我的工作內容，至於什麽工作，我沒有見過世界上的工作分類，隻有見到了我纔能有眉目。我決定去見一見，就去那個沿海城市。我一頓收拾，衣服被子鞋子裝了一大箱，我把箱子蓋上的時候媽媽來了。

媽媽：“你這是要去哪裏？”

李白白：“隻要是外地，哪裏都可以。”

媽媽：“你這沒有目標的，這怎麽可以。”

李白白：“天大地大，還找不到一個容身之地嗎？”

媽媽：“天大地大就是沒有你的容身之地。”

李白白…服了，媽媽總是這樣和我說話，否定，再否定。我不管三七二十一，抓起箱子就要往外走。到底還是血脈相連，媽媽的擔心都要溢位來了，她在門框處拉住了我，攔在了門前。

媽媽：“你非要出去我給你找個地方。”媽媽眼神堅定，似乎是下了很大的決心。

李白白：“你能給我找什麽地方。”

媽媽：“我說給你找，就能給你找到。你表姐一家有不少關係，我讓你舅伯幫你找。”

表姐是九十年代的大學生，大學畢業後就去了東邊的大城市，一直在國企上班，工作沒幾年就買了幾棟房子。畢業前的一年，表姐過年打來電話，拜年，說了些客套話，但我沒有聽出她說給她打電話也是客套話，我就知道她在大城市落了戶，在我的想象中，她的生活就像我父母一樣有規律，有體麵。隻要是大城市，去那裏打工都是不錯的選擇。

那年四月我撥通了表姐的電話，很久沒有人接。不接就算了吧，舅伯也在那個城市幫表姐帶孩子，我又給舅伯發了條資訊。

李白白：“舅伯好，我是李白白。”

舅伯：“李白白，快畢業了吧，和同學的關係如何？”

李白白：“是啊，你們那個城市的人怎麽樣，會欺生嗎？”

舅伯：“這裏的門檻很高。”

這是在打消我去那裏的念頭嗎，明顯我就一個大專學曆，就是在說我。我和表姐的聯係被同學乙看見了，她問我在幹嘛。

李白白：“我和我姐那裏在聯係，她大學畢業後在東邊的大城市工作，她說讓我多給她打電話。”

沒多久以後，我家裏人幫我找好了工作的謠傳在學校傳開了。我當時否認了，現在看來謠傳要成真了嗎？我真的走的是這一步。憑我的能力，我舅伯不會出手幫我，我媽使出了軟磨硬泡，好說歹說。

電話裏。

媽媽：“我們這輩子是兄妹，下輩子不知道還是不是，你現在是什麽都好，女兒兒子都在大城市工作，我現在遇到了難題，孩子沒有工作，整天在家裏吵我，你不幫誰幫？”

舅伯：“你還以為是我年輕時在市裏上班的時候，我現在年紀大了，退休了誰還當你是個人？”

媽媽：“我也不是總找你麻煩，將來就是還有其它的事情我也再不找你了。但是這一次，你是非幫不可。”

舅伯：“我也很為難。”

媽媽：“你不幫就是不認我這個妹妹。”

話都說到這份上了，舅伯不得不管我上班的事。他聯係了以前的一個部下，這個部下還是他的親戚，這個人現在是市農業局局長，據說舅伯退休以前幫了他很多。事情定下來之後，舅伯來我家通知我，媽媽設宴款待他。

舅伯見了我，打量了幾眼，畢竟有十年沒有見過了。

舅伯：“長的真好。”

這不過是開場白，沒什麽含義。我心裏不驚不喜，也沒有回話。

舅伯：“引用你表姐的一句話，臉巴子不能再大了。這是一句笑話。”

這倒是實話，我一直為自己的大餅臉煩惱，因為臉不是瓜子形，我連男朋友都沒有。

舅伯帶來了許多詩集帶給我看，還有一些報刊，報刊和詩集都是舅伯的習作，我不擅長吟詩作對，我心想如果是小說我還可以仔細學習學習。但天下文人都喜歡宣傳自己的作品，相信自己當時的樂趣會隨著作品而傳播。我隨手翻了幾篇，看不懂。

舅伯：“白白也發表一下自己的感想唄。”

李白白：“很好，但是比起盛唐時期肯定是不能比的。”（看不懂如何評價。）

舅伯：“那自然是。”舅伯指定是失望了，但他能找到組織還是我十分佩服的，其中詩詞協會和作家協會的證書他都有，想必誌同道合的朋友也不少。

爸爸讓我把我準備的應聘表格給舅伯看。這個應聘表格完全以同學甲幫我列印過的那個版本為藍本，是我在鎮上讓一個剛輟學的男孩子列印的。那個男孩子十分耐煩，連要從網上下表格都沒有怨言，現在任何一個列印社都不會答應我的那麽多要求。但那家列印社開了不到一個星期就關門了，那個男孩也不知去向。所以我能列印出來應聘書還是運氣。這份應聘書上不再是空白的，該用筆填的資訊我都列印上去了，舅伯拿起來看，看到最後一句急了。我最後一句寫的是可以幫助公司寫產品說明。

舅伯：“別人不要你寫產品說明。”

李白白：“我明白。”待要把這句去掉，但字型是打上去的，刮掉影響書麵整潔，隻好作罷。我口語表達不好，書麵表達略比口語強些，而且寫產品說明就是說明書，說明文最好寫了，就把各種資訊整合整合，並不需要自己創造。而且我的應聘書寫了那麽多，沒有看到自己的一點長處，我喜歡寫作不知道勉強算不算一樣。

“20號早上等電話通知。”舅伯臨走前給了我們這句準話。

不知道舅伯給我找了一個什麽工作，所以我的準備工作也沒有頭緒，隻做了心理上的準備。當我聽說工作是和我專業相關的時候，那種熟悉的恐懼又湧上心頭，每次來襲都是那麽的凶猛，像一頭年輕力壯的猛獸撕咬著我的心髒。

我問爸爸：“如果我工作期間恐懼發作了怎麽做？”

爸爸不耐煩的打斷了我：“你老是說相同的問題，說多了就沒有味了。”

他直接無視了我的求救，卻用剝離了親情的視角來要求我，我也不知道他作為一個父親算不算盡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