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工的歲月 第2章 美容院學徒

從學校回到省城的時候，夜色已經降臨。離開學校，心裏孤零零空落落的，沒有接收我的地方等著我，也沒有了下一步。我那年20歲，在火車上的時候，我看著身邊空著的座位，突然心裏有了一種感覺，我覺得自己的人生任務全部完成了，世界上再沒有我嚮往的生活，我是為讀書而生的，讀書的過程再怎麽不美好，我都付出了自己的全部心情和熱情，也付出了異於常人的堅持。

省城是一個大城市，這個城市並沒有我的家，我麻木的拖著行李箱，一盞盞路燈在我麵前亮起，當我走近 ，它們又熄滅了，就像是我虛弱至極的精神力，如果此刻我的生命就像這路燈一樣熄滅，我隻會了無遺憾。但是拋開那些虛無縹緲的理念呀，信念，感受什麽的，我的生活還在繼續。

接到我小姑媽的電話是在十一月，我在學校的藥物治療沒有解決我的根本問題。藥物隻是讓我變得遲鈍，當我打電話給醫院反映我的情況時，我說：“我還是沒有好轉。”醫生說：“那是你還要繼續吃藥。”這話怎麽聽都像是一個圈套，隻為了讓醫院繼續吸金，真懷疑在他們眼裏，我的情緒都被物化冰冷的機器，可以任由他們研究和解剖一樣，完了唯一的結論就是吃藥，再吃藥。我本來就足夠遲鈍的了，不需要再遲鈍一些。我想自己隻是累了，在家裏休息一段時間，看效果怎麽樣。我回到家中讓我媽的脾氣變得無比暴躁，她用難聽的話來刺激我，對著我沒一個好臉色，我終於知道我觸犯了她心裏敏感的領域，那裏有她最不願麵對的現實。

小姑媽在縣城開了一家小店做生意，她的店小，生意好，好的與店麵不成比例，在縣城這個熟人社會，她能說會道，八麵玲瓏，上到達官貴人，下到平民百姓，都有她的關係網，憑借著她會為人處世，她的存在成了縣城鬧市區一塊屹立不倒的招牌。

小姑媽：“城裏有一家新開的美容院，那裏少一個學徒，你要不要來學？”

李白白：“不去。”我第一反應是拒絕，上初中時，我聽信了女孩成為學霸都不愛美的謠言，根本沒往那方麵培養自己，而且我家裏的氛圍也與美容不搭邊，爸爸是一個刻板的教育工作者，他總是強調一個人的品德高尚。那些花裏胡哨的東西都被他視為不正經。

小姑媽：“人家是真心誠意的要招人，隨便你來不來吧，你要是來，明天就到我店裏來。”

掛上電話，我就去客廳看電視去了，我發誓我剛坐下，還沒來得及有任何動作，媽媽來了。

媽媽：“一天到晚的看電視，這個月電費交了多少你知道嗎？”

好像電費全是我看電視用掉的，我不知道怎麽回答她，沒有理她。她看到我，心情煩躁起來，語氣裏滿是焦慮。

媽媽：“你瞅瞅你自己，哪個和你一樣，世界上找不到第二個人跟你配對，哪個是大學畢業了專門在家裏玩的？整天啥事也不幹，看你怎麽養活自己，看你到哪裏去嫁人，到哪裏把哪裏弄髒，這客廳裏亂成這樣，還不都是你丟的，桌子上的果皮不會倒垃圾桶裏嗎？還有垃圾桶這麽滿了也不倒……”她不會罵人，也說的都是有道理的話，但不會好聲好氣的說嗎，她的情緒都發泄到了我身上，我隻有自己消化。她邊說邊拿拖把拖地，讓我不要踩在地上，在電視機前晃來晃去，我知道電視看不成了，在家裏的休息也休不成了，不管我是不是還難受。眼下也沒有其他的去路，隻有去美容院是現成的。那就算是一個我最不擅長的東西，就當從零開始學就好了。

第二天早上，我就去了小姑媽的店子，小姑媽領著我往美容院去了，要穿過幾條街，街上到處停著空的大卡車，卡車前貼著標語：貨車出租。這時剛經過金融危機，大街上突然出現了沒有貨物運輸的空卡車。我們最後到了一個鏽跡斑斑半扇門的門口，我看到了一個招牌寫著鳳霞工作室，半扇門上貼了一張新的宣傳畫，似乎是要掩蓋門上的缺點。宣傳畫上寫著開張大吉，開張優惠活動：月卡35元一張，包括5次消費，單次前三天優惠，9元一次，歡迎光臨。

走進半扇門，是一個長長的黑黑的走道，盡頭亮著燈，想不到裏麵還有一個四十平米的房間，房間裏滿是護膚品散發出來的氣味。房間裏裝的很新，牆上拉著粉紅色的窗簾，給人造成窗簾外是玻璃的假象，一個沙發，三張床依次擺開，牆角還有一個櫃子，櫃子裏鎖著口紅，眉筆，成套的化妝品。

房間裏有一個女人，披著一頭長發，年紀不小了，長臉，有點小胖。

小姑媽：“她就是這兒的師傅。”

女人麵對我：“你叫什麽名字？”

小姑媽：“她叫李白白。”

女人：“你喊我師傅也行，叫我鳳霞阿姨也成。你到這兒跟我學，我女兒的學習就拜托你了。”

李白白：“好的。”我心想學校的學習有什麽難的呢。

看來這兒沒什麽門檻，鳳霞也迫切需要一個學徒，完全沒有注意她提她女兒的那些。

鳳霞：“你每天九點來，下午五點回去，我早上沒那麽早，來太早了我這兒沒開門。”

小姑媽把我帶到後她就回店裏了，留下我與鳳霞麵對麵。店裏沒有客人，床和沙發都空著。

鳳霞：“你就隨便看看吧，有不懂的可以問我。”

我不知道隨便看看是什麽意思，就四處環顧。這時看到了牆上掛著的美容師證件。這個證件有什麽用？我沒有問，這不是我該問的。後來在鳳霞與客人的談話當中，這個證件的來曆浮出水麵，這個證件是由南方一個海島省舉辦的學校頒發的，聽說學校的發起人是一個女人，那個女人就是通過舉辦美容學校，賺了數不清的錢，那錢肯定是我這輩子沒有見過的，所以她們如何有錢我想象不出來。這個學校在沿海城市裏是有公信力的，也就是說被很多美容公司認可。想來那些美容公司背後的也是海島省老闆。但在內地……我作為學生黨，聽都沒聽說過，看到那個證件，就像看到野雞大學的文憑一樣。

第二天，店裏還是沒有客人，鳳霞有個女兒叫琪琪，正在實驗小學念三年級，比我小十歲。中午放學的時候，她把女兒叫來美容院裏寫作業。

她女兒搬來了一張小桌子，坐在沙發上寫作業，鳳霞躺在床上休息，我一動不動的坐旁邊發呆，店裏一片寂靜。琪琪沒過多久就問到：“如果造句怎麽造？”

這句話算是試水了，彷彿要驗證我的水平。這不算什麽難的問題，如果我就舉例了也說明不了我的水平。而且我認為一個好的老師不是給學生現成的答案，應該做的是引導學生的思維，把思維開啟，充分發揮學生的想象力，這樣可以鍛煉學生的能力。

李白白：“你先自己想想。”

琪琪沒有了聲音，轉過頭去，搖著手裏那支筆，筆頭上的塑料熊搖來搖去。鳳霞幾乎從床上跳起來，反應相當快。

鳳霞：“我就是聽見說你是大學畢業，可以輔導琪琪做作業才答應你來的，你昨天也答應的很好，今天怎麽是這樣？”又轉頭對女兒說：“可以造句如果今天不下雨，我們就去郊遊，也可以造其它的句子，都可以。”

算是聰明反被聰明誤，我的目的算是沒有達到，反而惹了誤會。自此之後，琪琪再也沒有來美容院做作業。琪琪每回來變成了週六週日，來這裏玩，我還後知後覺，不是說讓我輔導琪琪做作業的嗎，怎麽這麽輕鬆。

第三天，美容院來客人了，稀稀拉拉的幾個客人，鳳霞見我坐沙發上，就把我叫了過去，讓我在一邊看。我看到她先用一次性毛巾幫客人把臉洗幹淨，再開啟燈看看客人的麵板，有痘痘和黑頭就用工具挑破，然後在客人臉上敷一層泥，接下來就是給客人按頭，按臉，按肩，讓客人放鬆下來，時間到了，就把泥扔掉，再次清潔，最後用蒸汽機蒸一下臉，據說這樣可以讓臉上的麵板緊致光滑。可是我的大學老師說蒸汽敷臉都是心理作用，沒有任何科學依據。美容行業與科學最背道而馳，可以這麽說，美容隻是人有錢有閑給鬧的。照我這種心理，是學不好美容的吧。

既然是自己的選擇，就得自己說服自己。

李白白：“希望工作室的生意蒸蒸日上，店裏的生意忙都忙不忙過來。”我心想鳳霞不是愛錢，仰慕有錢人嗎，隻有店裏的生意好，才能掙到錢。聽她說這個店麵都是租來的，一個月幾百塊的租金，照眼前的這個發展速度，租金都賺不回來。

鳳霞：“我不想店裏的生意好。”沒想到，我的祝福被無情的否定了。我想不清楚是為什麽，僅僅是因為生意好會累嗎？

美容院在的這條街，街上全是門麵，有賣衣服的，有賣小飾品的，還有賣書的。一天早上，我來早了，工作室沒有開門，我就站在街頭書店前等鳳霞阿姨，看到了隔壁賣飾品的正從我身旁經過，看樣子是去開門的。我認識這個人的長相，不認識她的名字，就對著她微笑，算是打招呼。那人沒有回複，看著我走過去了。

無事的時候，鳳霞阿姨會到旁邊的店裏玩，不知道她與店主都談了什麽，這條街上的女店主都來店裏洗臉。但沒有看到書店的老闆來，來的都是賣衣服飾品的。那幾個店主都是年輕姑娘，有的不滿三十歲，大不了我幾歲，都穿金戴銀，打扮的很時尚，特別是賣衣服的，穿上她那身淡紫色的大衣，確實有那種仙女氣質。

叫我去看了幾次之後，鳳霞阿姨問我手法練得怎麽樣了，此時店裏有一些人流量了，有一天她讓我給她按著試試。我就按照自己的記憶開始按摩，與一個人這麽肢體接觸，我還是第一遭，真的是大姑娘上花轎，十分生疏。我緊致，害怕，我就把她想象成一個西瓜，一個球，這樣我就放開了。

鳳霞：“不用按額頭了，按一下後腦勺吧。”我剛放開來按，她就指示我。

我聽從安排，轉而按後腦勺。

鳳霞：“夠了夠了。”

她打斷我，很麵無表情的說：“人的頭不能夠瞎按，按對了位置要按死人的。”說到死字還加重了語氣，好像在對著我講恐怖故事。

後來我才猜想可能是她想讓我上手給客人按摩，我蠻不在乎的想，不過一個星期，哪能這麽快就上手。但從那以後，她再也不教我手法了，以前她教我的時候說我的手不夠靈活，讓我多在自己腿上練習，但在自己腿上練習太枯燥無味了，現在沒有了督促，我算是徹底荒廢了。

到了這個節骨眼上，鳳霞阿姨聲色俱厲的問我：“來了這麽多天，你到底有沒有學到東西？”那時，店裏來了三個客人，三張床都占滿了，她邊給客人弄邊問坐在沙發上的我。我也覺得自己坐著不動不合適了，我隻好做了一個工作小結：“學了幾種按摩手法。”

但很快，她的逼迫感就消失不見了。沒過幾天，她就對我講了一個遠房親戚家裏的家境：“他家在鄉下，家裏包的魚塘，有兩個兒子，跟你說的是小兒子，比你大三歲，性格很老實，所以現在都沒有結婚。跟你說你同不同意？”

李白白：“同意。”上學那麽多年，沒有一個人肯追求我，現在碰上有人說親，本來是糟心事，但我不怕，說不定嫁人是條出路。

原以為會等來雙方見麵的通知，沒想到等來的卻是鳳霞阿姨的幾句追問：“怎麽這裏有人說你在街頭沒事發笑，你在笑些什麽？”

我一臉懵逼，我想起有天早上在書店門前笑著對飾品店老闆打招呼，我說了是打招呼，但鳳霞阿姨是我怎麽解釋她都聽不進去的樣子，我也懶得多說了。

這天店裏又來了一個客人，不知怎的又說到了鳳霞阿姨鄉下包魚塘的親戚那兒。鳳霞阿姨說：“我是最不喜歡給人介紹拉線的，介紹好了過的好還好，過的不好那要一輩子怪我。”我詫異，她前幾天不還挺熱心的要給我操心。介紹親事的事情她算是用這句話給了我一個交代。

回到家中，媽媽臉上寫滿了憤怒，這一次不是對我，而是對鄉衛生院家的媳婦。

媽媽：“真是該死，嘴巴那麽長，會遭報應的。”媽媽這麽毒的詛咒一個人，是我聞所未聞的。原來在美容院附近有一個音響店，賣一些新潮的電子產品，店主人就是我們鄉衛生院家的媳婦。她在那條街上說我有神經病，鳳霞阿姨要怪就怪小姑媽，小姑媽哪裏咽得下這口氣，招手一揮，找來了一群打手，準備去砸音響店。

一場惡戰爆發了，在音響店被砸的七零八落的時候，我也離開了美容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