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工的歲月 第11章 種田人（九）

窗外雨已經停了，同事丙的離去，讓我的信心也動搖起來。不知道是不是下了雨的緣故，我的心情很低落，完全感受不到同事丁的意氣風發。

現在能到這裏上班，已經是最好的結果了。

如果不是拖到今天，說不定我早就死亡了。

這種心情低落，總比死亡的感覺好一點。

感覺都是虛無縹緲的東西，不應該拿來指導生活。

我這往後的生活，都是靠著這些信念在支撐。

活著就是為了活著而活，可以不因為什麽。而死亡應該是一個自然而然的結果，也會是必將到來的假日。

我並沒有恐懼自殺，就算是讓我從三十層的高樓跳下，我也有這個勇氣。

我沒有這麽做的原因，也很簡單，因為我還沒有到山窮水盡。

我的命運對我還不算最差。我知道世界上還有比我更加不幸的人，就像《小時代》要講的那個世界，有錢又怎樣，依然逃不過悲催的遭遇。

我上大學期間，還看過一部電視劇《福貴》，福貴是根據小說《活著》改編的，這個電視劇是良心作品，導演也很會講故事，故事裏草蛇灰線，伏脈千裏，前後呼應。但我知道，這樣的作品，就算質量再好，也欠點火候。

福貴的故事貫穿了他的一生，從出身富貴到最後年老隻有一頭牛做伴，寫盡了生活的無常，福貴的人生當中的希望，一個接一個的幻滅，可貴的是福貴麵對困難時，表現出來的韌性。

我剛畢業那年，傳言因為金融危機，一個高材生失業了，因為還不起房貸，殺死自己的孩子之後選擇了自殺。這樣的人生雖完美，但終究不是死得其所。市場經濟之下的人們，生命脆弱如此了嗎。

都是人們的規矩在作怪，沒有金剛鑽，不攬瓷器活，任何一個工作，給人留下的學習時間都很短。

就像我去過的美容院。

正在我思考該不該退下的時候，那個我見過一麵的女孩子從田老闆的辦公室氣衝衝的跑出來。那個女孩子在我剛來種田人公司時接應過我，就是那個臉上塗了一層粉的彎睫毛女孩。

彎睫毛女孩板著一張臉，嘴裏嘟囔著：“我不想幹了，我要辭職。”

田老闆也氣衝衝的說：“你盡管辭職好了，你不幹了自然有人幹，你這個職位的，放到外麵去找人，一招一大把。”

彎睫毛女孩：“我這就給家裏打電話說清楚。”

田老闆：“你也是受過高等教育的人，做出這樣的事，說出這樣的話。”

彎睫毛女孩被氣的臉都白了。她舉起電話來，電話一接通就說：“我不想幹了。做完今天我就不來了。”

電話那頭的人貌似在勸她，她的火氣漸漸的消了，隻是生著悶氣，她不情不願的回到自己的座位，把檔案翻的嘩啦嘩啦響，發泄自己心裏的不滿。

這是什麽原因？我不知道他們之間的前因後果，還沒等我問，事情就浮出了水麵。

第三天的培訓，時間到了正月十二，種田人公司裏的老業務員都來了，一幫子男人圍坐在會議桌前開會。我在會議桌上看到了王雷。王蓮和周秘也在旁邊看。

王蓮看到了一個長相年輕的男人，她花癡的看著男人說：“我最看好他，他一定是銷冠，他長得真幹淨。”

會議桌上，除了王雷，隻有那個年輕男人是八零後。這是周秘告訴我們的。

估計王蓮是運氣爆棚了，如果以她此時的眼力去買馬，一定能買中，田老闆在投影儀上公佈了今年每個人的任務，銷冠就是王蓮看中的年輕男人。而王雷分到了省東的一個小城市，銷售額總共不到五十萬。

正在我們看戲的時候，卷睫毛女孩也來了。

周秘：“妙妙，你來了。”

妙妙是卷睫毛女孩的名字，後來聽周秘講，妙妙的父親是張夫的親生大哥。妙妙這也是皇親國戚呀。

妙妙：“田總的為人，你覺得怎麽樣？”

周秘：“田總身份那麽高的人，還穿幾百塊錢的鞋子，在我剛來公司時，看見我們花很多錢買很貴的東西，他還勸我們，這些不怎麽用的著的東西，能省一點是一點，別太破費了。”

妙妙：“田總很小氣。”

周秘：“那不叫小氣，那叫會經營。”

妙妙：“我昨天就是跟他說，開的工資太少了。”

妙妙說著，看像我，笑著問：“李白白，你說一個月兩千塊錢的工資，少不少？”

李白白：“為什麽要爭這些呢？”都是親戚，何必為幾百塊錢爭的傷了和氣？我想工資少不少，那要看這個人做的事情值不值這個錢。如果是做的事情很簡單，沒什麽技術含量，那兩千塊錢確實不少。

妙妙的工作是出納，因為公司小，所以文員，前台，接待，這些工作都是妙妙一手包了。

妙妙：“跟你說了你也不懂。”

為漲幾百塊錢的工資，被老闆說成沒教育好，值嗎？

可能錢可以側麵反映出，一個人做人做事是否成功，每個人的認可就是自己爭取來的，不會憑空從天上掉下來。

散會了，王雷拿著人員入職表進來了，他分給我們每人一張，就督促我們快點填。

我簡單的填了一下，工作經曆那裏，填了一句：在中百倉儲上過班。我總不能不填，也不好填在美容院當學徒。

那家美容院的確太小了，小到查無此店，隻有鳳霞阿姨一個老闆，店裏總共的產品加起來才五萬塊。

鳳霞阿姨說：“我去省城拿貨的時候，身上全穿著名牌 ，阿迪達斯的衣服和包，耐克的鞋子，人家公司的接待人員還以為來了一個大款，以為要大賣一筆了，對我特別熱情，結果我隻拿了五萬塊錢的貨，接待人員的臉色都不好看了。”

一個隻有五萬啟動資金的小店，在那條街上都不值一提。隨便拎出一個服裝店，都比它體麵。

那時，我一天在店門口曬太陽的時候，遇到了村裏的一個長輩，她是我的一個堂嬸，她帶著孩子在街上逛，看到我背後的半扇門，問我：“你就在這個小屋子裏做事嗎？”

我能說這不是什麽小屋子，而是一家美容院嗎？

但我懶得與人解釋什麽。

我也為我的懶付出了代價。

在我們村裏，一共有三個和我同齡的女孩子，其中有一個叫麗麗，麗麗的媽媽是個蓬頭垢麵的女人，她喜歡睡覺，喜歡發笑，她的笑聲很魔性，聲音大不說，笑的時間還特長，沒有人和她講話，她自己一個人突然笑起來，有時候笑的她自己要抽過去。麗麗的家裏很窮，用我媽媽的話來說，她家裏是一路走來撿不到半分錢。

麗麗是和我一塊長大的，小的時候，她和我是玩伴，她從小卻十分有主見，不像她媽媽那麽麵。

到了麗麗長大了，堂嬸看上了她的能力，就說：“麗麗，給你介紹一個人家，好不好？”

麗麗：“我不想嫁，我覺得現在我過的很好，你怎麽不跟白白介紹人家？”

堂嬸：“白白在找工作。”

麗麗：“白白都是找的都是一些什麽工作，還不如嫁人。”

堂嬸討了個沒趣，訕訕的走了。

上得了台麵的工作，就像我表姐的工作，能夠支撐起在大城市裏買車買房。

因為我填表簡單，最先填完了，我剛把表格交給王雷，王蓮的表格也填完了，她的工作簡曆上填了長長一串。

2006年評選為班級優秀學生，

2006年被評選為優秀班幹部，

2007年參加地方電視台“壟上行”的節目錄製，

2007年在環球大酒店前台實習

2008年參加省病蟲害研究所的暑期研究

2008年獲得校辯論大賽冠軍

2009年獲得市三好學生稱號

2009年獲得省三好學生稱號

2009年通過**公司麵試錄取

……

瞟了一眼，我倒吸一口涼氣。

王蓮似乎是示範了入職表的正確填法。

緊接著，剩下的幾個人也填好了入職表，同事甲的表格上也隻寫了兩行。

此時，王雷的注意全被王蓮吸引了過去。

王雷：“你也姓王，那就是自家人了。”

王蓮：“想和我攀親戚的人太多了。”

王雷：“你的條件真是好。”

王蓮：“不因一時的困難氣餒，不因一時的風光驕傲，謝謝誇獎。”

王雷：“別客氣，以後你有什麽地方需要幫忙的，隻管來找我。”

王蓮：“那就拜托關照了。”

周秘在一旁看著兩個人的對話，咯咯直笑。

李白白：“你笑什麽？”

周秘：“王蓮太受歡迎了，你知道嗎，王雷好久沒有說過話了，自從他女朋友跑去北京之後，他就不怎麽理睬人，今天是太陽往西邊升起來的嗎？”

李白白：“今天沒有太陽。”

周秘：“好冷啊。”

李白白：“這個房子底下是一個冰窖，你不知道嗎？”

林工推門進來了。

林工：“今天到男生宿舍聚餐吧，我們多買點菜。”

林工說的我們一定是指那些老業務員。

到了下班的點，有些在省城買了房子的人回家去了，剩下來的就是我，王蓮，同事甲，同事乙，同事丁，林工，王雷，還有一個叫小錢的老業務員，小錢的市場在省南，聽周秘說，小錢是去年來的公司，去年一年都在熟悉市場，今年才剛剛自己上陣。

一進男生宿舍，我首先就見到了係著圍裙的小錢，小錢對著我笑了笑，算是打招呼。

打過了招呼，小錢就上灶台上忙去了。

林工：“看小錢不錯吧，會做飯的男人，現在不多見了。”

小錢：“我在家裏是從來不做飯的，到了外麵才露兩手。”

林工：“你們能吃到小錢做的飯菜，算是有口福了。”

同事甲和同事乙紛紛點頭稱是。

我低頭一看，地上有一大盆子菜，同事甲和同事乙正在理菜。

李白白：“哇，這菜也太多了，能吃的完嗎？”

王蓮：“你要想到有幾個男生要吃。”

交過男朋友的女生，就是瞭解男生。

同事丁餓極了。

同事丁：“我現在能吃下三大碗。早上那家店的飯菜不好吃，我吃了兩口就倒了。在學校還從沒吃過這麽難吃的東西，真懷念學校的食堂呀。”

王蓮：“那你等下就敞開了肚皮來吃。”

王蓮和同事丁碰到一起了，又有說不完的話題。

我隻好轉移視線。

李白白：“小錢，你真勤快。”

小錢：“我在家裏不勤快，在家裏我不做家務，那不是男人做的事情，但出來外邊了，就沒有這個想法了。”

小錢一邊炒菜一邊說話。

小錢：“你一個女孩子，怎麽出來做業務？”

李白白：“為了賺錢唄。”

小錢：“錢最好賺了。”

李白白：“不好賺啊。”

小錢：“記得2007年那年，我家裏的養豬場豬出欄，我們數錢都數不過來，都是拿著點鈔機來點錢，錢一遝一遝的從點鈔機裏出來，手不快都裝不贏。”

李白白：“養豬不是很辛苦嗎？”

小錢：“一點也不辛苦，很簡單，隻要把剛買來的小豬爪子一剪，尾巴一剪，就可以扔進棚裏，每天給它吃就完了，根本不用多管。”

李白白：“真有那麽簡單？”

小錢：“我爸那時每天領著兩條狼狗，身上挑著豬糧，把豬糧往槽裏一倒，餵食就搞定了。”

李白白：“那你們家的養豬場還招人嗎？我去你家的養豬場打工如何？”

小錢沒想到我會有這麽一句話。

小錢：“你會做什麽？”

剛剛不還說養豬很簡單的嗎。

李白白：“這麽瞧不起人。”

說話之間，菜已經炒好，十幾碟菜端上了桌子，男生宿舍這邊不知道為什麽有一張大圓桌，後來才知道，那是他們一起聚會時打牌用的。

林工：“菜真香，好久沒有在宿舍裏聞到了。”

李白白：“那你們平時都不用吃飯的嗎？”

林工：“我們常年在外麵出差，這個宿舍，也隻有每年過年時有人住。”

我想象不出來那是什麽樣的生活。

林工：“饑一餐飽一餐的，我的胃病就是這麽得來的，最好笑的是宿舍裏的老鼠，有一次出差回來，就在屋裏看見了餓死的老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