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工的歲月 第10章 種田人（八）

不知道周秘是被誰帶進傳銷公司的，但她能逃出生天就是一個迷。

據說隻要進了傳銷公司，公司就會想盡辦法，讓來到這兒的人失去人身自由，想要出來，要麽拿錢贖身，要麽以人換人。

所以進了傳銷組織的人，很容易出賣自己的朋友。更有甚者，靠出賣自己的親人來保全自己，這樣的人，六親不認。

在我念大學期間，從大二開始，學校的宣傳欄就反複的提到傳銷，有一篇文章詳細講了傳銷公司的騙人方式，還有從傳銷那兒出來的人講述的真實經曆，為了逃脫，有跳樓的，有偽裝成精神病的，還有嚴重的拚上了自己的性命。

好不容易大學畢業，最後落得個這樣的下場，大學畢業生真是被動呀。

玩社會還玩不過那些江湖人。

我大學最後一個學期，有一天，同學甲接到了花花打來的電話，花花是同班一個女生的外號，還是同學乙給她起的，同學乙在文學上有些造詣，她也是一個作家，剛上大一那年，她就在榕樹下註冊了作家，在裏頭寫作，她仗著自己的口才和創造靈感，在班上所有女生當中殺出重圍，成為了班花。

同學乙有一句口頭禪：“我不喜歡別人叫我美女！”

這不是因為她長的醜，相反，她麵板白嫩，娃娃臉，長的十分精緻，見過她的人都會眼前一亮。

口頭禪說明她難以取悅，她的心氣高，沒有一定的文化底蘊，難以入她的眼。

花花平時的人際關係很一般，從她來到學校開始，就和同學甲不對付，同學乙喜歡打壓她，但是花花對我是特別的好。

偶然的一次，我聽她講起她媽的故事，她說：“我媽平時對人非常的好，但是別人總是說，我媽沒事自己一個人發笑。”

她很少講她家裏的故事，她其實就是本地人，學校離家裏不到半個小時的車程，她卻很少回家，有一次放週末，她好不容易回了一次家，當天就返回了學校。她說：“家裏一點人氣都沒有，冷冷清清的。”

照她對她媽媽的描述，可能是被人家議論，被別人影射為不正常。

所以花花才對我多了一份照顧。

花花的男朋友是同班的男生同學A，同學A是一個話癆，據花花說沒見他嘴巴閑過，不是在說話就是在吃東西。上學期快到期末時，有很多公司來學校招聘，招聘的現場就在宿舍樓下，我隻見了招聘會過後的殘留物品，那時我必須下樓找吃的，樓下有一些紙張和桌子。回來就聽說了同學A被首都一家公司錄用的事情。

過了幾天，我在去吃早餐的路上碰見了花花和同學A。

李白白：“聽說一家很好的公司錄用你了，你都是怎麽去應聘的？”

同學A：“運氣。”

同學A不想透露的樣子，歸於運氣還顯得他謙虛。眼看天要聊死了。

同學A：“花花的公司還沒有找好。”

花花：“那你呢，李白白，你有什麽打算呢？”

李白白：“我有我自己的打算。”一種微妙的自尊心作怪，讓我不想在學校的招聘會上碰壁。

同學A就對著花花嚷開了：“你看看人家家，人家有自己的見解，多會安排自己的路。”我目瞪口呆，我始料未及，不至於這麽說自己女朋友的吧。這樣讓花花多麽難堪，連我都不如，我當時已經病入膏肓了。說一個正常人不如一個病人，是何等的屈辱！連我都受不了，不知道花花和同學A相處的這些年，花花怎麽做到忍氣吞聲的。

最後一個學期，花花沒有來學校，也沒有聽說她在招聘會上有進展。

直到有一天中午，同學甲接到了一個電話，同學甲簡短的說了兩句就掛了。

結束通話電話後。

同學甲：“以後別和花花聯係，花花現在不知道在做什麽工作，一張嘴淨是不靠譜的話。”

我猜一定是花花在電話裏頭說她一天賺幾萬塊錢的話。

到了領畢業證的時候，全班同學除了花花都來了，我當時猜花花可能是去了傳銷。

我也打聽過花花的訊息，同學A回學校時，我在公交車站點遇到了他，公交車站那裏還有三個同班的男生。

同班的男生都在討論我的事情，無非是說我現在的病好多了。我在他們的注視下走了過去。

同學A：“神采飛揚，顧盼生輝。”同學A還是那麽會說話。

可我想知道花花的情況。

想知道她是不是在傳銷。

李白白：“花花呢？”

沒有得到回複。

總之花花是不需要她的畢業證了，我想她沒有畢業證也會活的很好吧。

像眼前的周秘，一個小學畢業，照樣和這些大學生打交道。周秘說她什麽都會，就是沒有念過書，她是通過她的老公進入公司的，她的老公叫張夫，第一次聽見她叫張夫時，我就聽成了丈夫，覺得這對夫妻的關係真是相敬如賓。張夫的媽媽就是田總的姐姐，就是我和田總見麵那次，田總提到的姐姐。田總就是種田人公司的老闆。

我打工很多年後才發覺，世界上的財富分配，和人的學識沒有直接聯係，也和一個人的努力沒有直接聯係。

一個經受過傳銷的女人。

我還沒有認識到她的手段。

倒是王蓮，培訓的第一天，王蓮也見識了張夫給周秘送飯。王蓮悄悄和我說：“這個周秘肯定是個狠角色，你看他老公對她的態度，那麽好，那麽尊敬，她還把家裏的錢都管在手裏，這個人不容小覷。”

第二天培訓，照舊是我起床最早，梳頭，洗臉，寫日記。

寫完日記，周秘剛起床，她讓我評價她的穿著打扮怎麽樣。周秘的個子不高，她穿了一件朱紅色修身短皮西裝，裏麵一件鑲金線的青色毛衣，毛衣比皮西裝長，配的是牛仔褲和皮鞋。

李白白：“看起來很一般。”

畢竟她不是妙齡少女了。

周秘：“沒眼光，這是今年的最新款。”

李白白：“我真沒看出哪裏好看。”

周秘：“哎，不懂欣賞。”

周秘沒有得到我的支援，收拾好東西就要上班，高跟鞋的聲音在房間裏回響，突然，周秘很崩潰的說：“屋子裏的地板上很多長頭發。”

我掉頭發，這一點我知道。

昨天還要花錢買我的頭發，今天又用這種方式來暗示我，該剪頭發了。

她是和我的頭發杠上了。

我覺得我的長發多美。

在家的時候，我媽也讓我去理發店把頭發理一下，那個年代流行染黃頭發，離子燙，我媽說：“去把頭發焗一下油。”誰還焗油，後來我才明白過來，我媽是說我頭發毛燥，因為我喜歡掉頭發，短頭發很多。

走出門，外麵果然下起了雨，現在的天氣預報還是準的，我們三個從雨水橫流的路上走過，周秘的高跟鞋，王蓮的齊膝皮靴都被汙水弄髒了。

王蓮：“一個省城還有這麽多汙水，真是太失望了。”

王蓮臉上的表情也是崩潰的，好像有什麽美好的東西在她心目當中幻滅了。人往高處走，想一想她憑借自己的努力，從自己家裏到市裏念書，又從市裏到了省城，沒想到省城的建設完全不是那麽回事，與她心目當中的想象相差甚遠。

李白白：“我想你家裏肯定不是農村的，最差也是鎮上的。”

王蓮：“為什麽？”

還用問，當然是因為對泥漿的態度，王蓮沒有回答我，她並不想過多提家裏的事，一個過年都不回家的女孩，家對於她而言，不知道意味著什麽。

培訓繼續。

今天的培訓講的是塞蚜酮，是針對蚜蟲的一種農藥，當林工講到蚜蟲的口器時，講道：“蚜蟲是刺吸式口器，他的嘴巴類似於注射器的針頭，塞蚜酮的作用原理就是堵塞蚜蟲的針頭，蚜蟲最後不能進食而死亡。”周秘從聽到這款農藥就開始笑。

她笑著說：“李白白，如果把一個人的嘴巴貼起來，是不是很好笑？”

我不知道她的笑點在哪兒。

周秘又說：“那個人不能吃飯也不能說話，如果嘴巴被貼起來，那個人的樣子很好笑。”

林工講完了，讓我們自己討論，自己討論就是講一些閑話，同事丁和王蓮坐在一起，兩個人嘻嘻哈哈，打打鬧鬧。

同事丁：“前天我回了學校，和我女朋友買了一個西瓜，兩個人分一個西瓜吃了，那西瓜汁水多，太甜了！”

沒聽說過春天還吃西瓜的，西瓜是夏天正熱的時候才吃的，感情這個同事丁還是一個富二代，對錢的態度是我有錢我任性。

同事甲：“現在這麽冷的天，你還吃西瓜？”

同事丁：“開空調，房裏的空調開了，還要穿短袖。”

有錢人的世界我不懂。

同事丙坐在我對麵，他衣著普通，但身上總籠罩著一股寒酸之氣。可是他又配了一個手提電腦，這年頭，手提電腦是個稀罕物。沒有人和他說話，他就在手提電腦上看起了小說。

李白白：“看什麽小說？”

同事丙：“金庸小說。”

李白白：“哦，金庸小說，我知道呀，飛雪連天射白鹿，笑書神俠倚碧鴛，我也是金庸小說迷。”

同事丙：“看過雪山飛狐嗎？”

李白白：“你在看這本呀，這本書裏我最喜歡程靈素。”

同事丙：“這個人書裏沒怎麽提到。”

李白白：“不會，那是你沒有留意。”

同事丙：“書裏沒有多提她。”

再也沒有讓他多說出一句話。

同事丙惜字如金，不想多說話，看樣子屬於慎言慎行的那種人。讓他在自己的世界沉浸吧。我把目光轉向別處。

正是休息期間，人們四處走動，田老闆從辦公室裏出來，看我們培訓的進度。同事丁去洗手間剛出來。

田老闆笑眯眯的對同事丁說：“當時還想把你退掉呢，因為你遲到了。”

田老闆笑眯眯的對同事丁說，眼睛卻看向我，我的心髒漏跳了一拍。

同事丁沒有解釋，依然是那種快樂的樣子。

中午時，張夫依然來給周秘送飯。王蓮沒在宿舍，在周秘吃飯時，張夫和我搭話：“吃不吃臘魚？我們家裏醃的，很好的臘魚。”

他請我吃臘魚？可我剛吃飽飯，不想吃。

李白白：“不吃。”

張夫：“吃點吧，反正你已經那麽胖了。”

李白白：“說我胖我要生氣的。”

張夫：“胖怕什麽，隻要別人看上去舒服。”

那我屬於別人看上去舒服了嗎，他這一褒一貶的不知道要表達什麽。

臨走時他還打了個招呼：“小妹妹，我走了。”

張夫剛走，周秘就怒不可遏的說：“張夫有神經病，他小時候和候二打架，從單杠上摔下來，把腦子摔壞了。”

不知道張夫哪裏惹著周秘了。

下午的培訓剛開始，我就見同事丙從老闆的辦公室裏出來。

同事乙：“怎麽了？”

同事丙：“我不適應這種工作，我對老闆說，我回學校了。”

同事乙：“就這樣走了呀。”

在我們各色各樣的眼光裏，同事丙出了公司大門。王蓮說：“他在學校研究水稻，回去搞研究去了。”

走了一個學生，我對麵的座位就空了。同事丁的各種話聽的更加清楚。

同事丁：“這個公司也太沒品了，一個公司設在居民區，辦公室也是居民樓改裝，給我們這些來找工作的人看了心寒。”

同事丁：“一個好的公司，起碼應該是在寫字樓有專門的辦公室，我同學去的那家公司就是一個大公司，裏麵各部門齊全。”

同事丁：“我出了這個公司，大把的公司排著隊找人，現在的工作太好找了。”

……

同事丁完全是一副天之驕子的狂傲樣子，除了表達自己的看法，剩下的依舊是和王蓮沒有意義的打鬧。

王蓮：“你的頭長的像一個香蕉。”

同事丁：“你的頭像一個土豆。”

王蓮：“幹嘛把我比成土豆，一點也不像，我有那麽土嗎？”

同事丁：“那像一個豆芽。”

王蓮伸手就在同事丁的背上打了一下，說是打，比摸一下還輕，這就是粉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