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梵宮 第三十七章 那慶召：踏雪尋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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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其他大將軍氣派的府邸相比，那慶召的那府就樸實得多。兩層青瓦土磚、兩進兩出的庭院，並無雕龍畫鳳的點翠裝飾，黑漆門柱，纏繞著枯萎的藤蔓植物，將蕭瑟的秋色強行殘留，殊不知外麵已是大雪翻飛的隆冬季節。\\n\\n夜深人靜，整座那府，隻有那慶召臥室的門廊上，掛著一盞在風雪中飄搖的紅燈籠。世界黑沉，所幸有燈。\\n\\n那慶召睜大雙眼，呼吸困難，半躺在病榻上。連日來無休止的咳嗽，折磨得這位勇猛的英雄風采走樣，麵部肌肉垮塌，隻有高挺的鷹鉤鼻與黑漆的雙眼，保持著大將軍的威嚴，往日令人稱道的漆黑美鬍鬚，已是斑駁雜亂，如一叢荒野的枯草，透出行將冇落的瀕死氣息。\\n\\n“阿爺，這是托了宮裡段天師的藥方，強身壯體的益神草，趁熱喝了吧。”\\n\\n兒子那羅延頭戴雪帽，身著圓滾的藏青緞麪皮襖，端著騰騰熱氣的藥盞掀開擋風雪的厚門簾，坐在病榻上，給他餵食伺候。\\n\\n都說久病床前無孝子，這小子可是不折不扣的大孝子，他躺了大半年，妻子嫌他夜半咳嗽，另居一室，早已躺下。這寒冷的冬夜，能按時起身伺候他，還是兒子那羅延。\\n\\n“蘭兒，何日生產？”他勉強吞嚥這嗆人的墨炭液體，整個口腔有灼痛的苦艾味，他索性拿過藥盞，仰頭咕咚飲得乾淨，不願這麼快去見閻王爺，他還要等著第二個孫子出生。\\n\\n“快了，接生婆說再有半月。阿爺，你就少操心，保重身體要緊，聽慕容夫人誇讚，這段天師醫術高明，等這雪放晴了，咳嗽症狀就會減緩。”\\n\\n那羅延細心為他擦拭唇邊的藥渣，冷麪上有遮蓋不了的憂傷，出言撫慰他。\\n\\n“段天師？他不是宇文周的門下？何時與慕容夫人走近了？”那慶召頭靠在高枕上，皺眉思索，右手從桌前拿出梳篦，懶散地梳理著打結的鬍鬚。\\n\\n“聽慕容夫人的口氣，這段天師一味用駐顏丹藥討好她，估計是見到慕容夫人懷有龍種，提前邀寵？”那羅延沉吟著推斷。\\n\\n“他打著煉丹修道的幌子，無事獻殷勤，非奸必盜。你速發密函給慕容夫人，切不可與這段天師交往頻繁，想想那青夫人的下場，不就是與臥佛子走得太近，被人抓了把柄投入冷宮？”\\n\\n那慶召眼內射出盛氣淩人的精光。\\n\\n“阿爺分析有理，慕容夫人年紀尚幼，宮內無親無靠，最易被居心不良的歹人利用。”那羅延頻頻點頭。\\n\\n“被人利用也無妨，關鍵是得有價值，延兒，聽聞崔尚書身體也欠佳？莫非是柱國公死了，就輪到我這大將軍的死期？人生遺憾，莫過於壯誌未酬身先死。”\\n\\n那慶召放下梳篦，餘下一半打結的鬍鬚，眼中泛紅，神色頹廢。\\n\\n那羅延撿起梳篦，替他重新梳理，不知作何寬解，許久才低啞著嗓音：“崔尚書中了萬歲丹蛇毒，怕是撐不過這個冬天了。”\\n\\n啊？寒風呼嘯，掀翻厚重的門簾，發出噗噗的怪響，驚動了那慶召，來勢洶洶的咳嗽又來襲擊他。\\n\\n那慶召一手捂胸，一手在空中揮舞，碰翻桌上的藥盞，瓷器藥盞滾動在地，哐啷裂成碎片，大限逼近的恐懼令他死命拽住錦被壓住前胸。\\n\\n“阿爺？”那羅延慌忙起身，俯身捶打他背，才下肚的藥汁，即刻吐在地麵，很快凝固成黏附著血塊的墨水，那慶召忍不住打了寒戰，一陣要命的折騰，咳嗽終於止住了。\\n\\n他大口喘息著，氣若遊絲：“蛇島的萬歲丹藥性陰毒，可憐謀略過人的崔尚書竟落得這個下場！”\\n\\n“阿爺，操心崔尚書乾啥？孩兒再去請神醫為阿爺重新診斷開藥？”那羅延跪在地上，忍痛含悲請求。\\n\\n“且慢，延兒，阿爺這病，怕是迴天乏術了。阿爺悲痛，當朝柱國公，個個都是大英雄：天水曹貴，智勇雙全，老成持重，屢立戰功，以軍功做到了柱國公；遼東宇文澤，有大誌，善於射箭，輕財重義；隴西慕容信，為人沉穩，有豪俠之氣，以德行深得軍心；中原崔如素，學識淵博，智謀超群，可他們最後，難得善終！你不知，那萬歲丹的毒性發作，讓人神誌不清，癲狂而死，極為可怕！”\\n\\n那慶召乾瘦的麵上掠過驚惶神色，人，最終都有一死，可就看怎樣的死法了。\\n\\n“阿爺的意思是讓孩兒給文庭報個信？要他做好應對準備？”\\n\\n那羅延聽得麵色發白，癲狂的人，專做瘋狂髮指的行徑，誰不避而遠之？\\n\\n“不，各有其命，阿爺病死，也隻算是他們中死得相對有尊嚴罷了，阿爺定要全身而退，由你繼承阿爺的封號爵位。”\\n\\n那慶召語氣冰冷，麵頰由於咳嗽，顯出一團不正常的紅暈。\\n\\n“阿爺，何必出此悲音？延兒已請求智仙師父在般若寺誦讀《金剛經》為阿爺祈福，延兒與蘭兒已商議好，等蘭兒產下胎兒，一起陪同阿爺再到大黑山的寺廟做法事祈福。”\\n\\n那羅延與慕容伽蘭以佛法庇佑，孝心可嘉，他領了他們的心意。\\n\\n“陛下最近新提拔什麼人冇有？”他突然想到迫在眉睫的心事。\\n\\n“隻聽說一位叫宇文雲飛的無名小輩，成了陛下貼身侍衛首領，很受陛下重用，這還是慕容夫人傳出的訊息。”\\n\\n那羅延摸不清阿爺用意，照實說來。\\n\\n“宇文雲飛？連我也冇聽聞，這人什麼來頭？哼，陛下疑心最重，能放手給他這個職務，定是立下什麼奇功。”\\n\\n那慶召鼻孔裡哼出冷氣，腦海裡思索著此人背後隱藏的陰謀。\\n\\n“噢，此人是鎮川節度使鄭郤宗的部下，他曾在蘭兒家中擔任過守衛職務，因蘭兒阿孃曾怒叱過他，他不辭而彆，失去音信，不想原是投奔到鄭郤宗門下，竟成陛下侍衛首領。”\\n\\n那羅延覺察阿爺另有深意，老成謹慎的他，冇有追問到底。\\n\\n“要宮內的慕容夫人小心此人！”那慶召深吸口氣，肺部的負荷加重，他有了基本判斷，這個泄露曹貴、慕容信反叛的內鬼，**不離十與這宇文雲飛有關，奈何他無力追查蒐羅證據，不能妄斷此人有罪。\\n\\n“他很關照慕容夫人，暗中替慕容夫人不聲不響報了仇。阿爺，是否多慮了？”那羅延跪在地上，神色恭敬解釋。\\n\\n兒子是大孝子，既沉得住氣，還有耐心，會是青出於藍而勝於藍的那氏後代。那慶召盯著兒子看不出絲毫端倪的鎮定麵容，內心充滿欣慰，他換了個舒適的躺姿，側身反問：“報仇？報什麼仇？”\\n\\n“哄騙陛下到了崑崙山上的玄圃，將那不男不女的淩波香先奸後喂野狼，占了她苦心建設的幾棟大樓房，作為陛下消暑的行宮。”\\n\\n說到不男不女時，那羅延麵上才顯現出一絲若隱若現的笑容。\\n\\n“報什麼仇？還不是為自家謀利的虛偽說辭，此人心機不可小覷。”\\n\\n那慶召艱難地搖頭，頓感目力衰退，疲乏像一座大山向他撲壓過來：“延兒，你照料阿爺這段時間，受苦了，回房歇息，阿爺要睡會。”\\n\\n那羅延走前，替他蓋好床被，吹滅蠟燭，緊閉房門，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色深淵裡，寒風從窗台、門下的縫隙鑽入，室內冷如冰窖。由於擔心炭火的煙氣，導致他咳嗽加劇，纔沒生火取暖，那慶召轉輾難眠，自知時日不多，怎一個悲苦了得？\\n\\n睡了個囫圇覺，次日醒來，窗上透出白晃晃的強光，應是雪住放晴了。昨夜冇咳嗽，那慶召掄起拳頭，伸展上肢，隻覺神氣清爽，便有賞雪圍爐飲酒的興致。\\n\\n他穿戴起身，那羅延推門進來，手中捧了一樽白如凝脂、素猶積雪的甜白玉壺春瓶，上麵插了數枝歡喜綻放的罕見綠萼梅花。\\n\\n“阿爺，今兒好氣色，這是蘭兒喚人淩晨從老君山的梅園采摘的豆綠梅花，攏共隻得三瓶，陛下愛這綠，兩瓶送入宮給慕容夫人，一瓶孝敬阿爺，放在床邊桌上，給你透氣潤肺。”\\n\\n“萬花敢向雪中出，一樹獨先天下春！好，蘭兒有孝心，老夫有福，走，扶阿爺出門，阿爺想請幾位老朋友湊個賞雪宴，暢飲一回。”\\n\\n那慶召牽著兒子的手，掀開布簾，庭院內堆積數寸白雪，門廊上攀爬的藤蔓也被濃雪素裹，天空放晴，一瀉千裡的碧藍天穹，他已是許久未見，心情愈發大好。\\n\\n“阿公，且彆急出門，吃了這碗助脾養胃的梅花粥再走不遲。”媳婦慕容伽蘭身披領帶帽兜的紅披風，挺著大肚，麵頰凍得緋紅，緩慢挪步前來。\\n\\n“哎喲，我的小娘子，你出來湊什麼熱鬨？小心這陰氣逼人的冷風凍壞了你。還不快回房歇著！”那羅延從妻子手上接過粥碗。\\n\\n“蘭兒，難為你費心了。”那慶召見兒媳懂事孝順，心情更如暢飲烈酒般快意。\\n\\n“是，蘭兒聽從夫君、阿爺的話。”慕容伽蘭溫順行禮，返回後院。\\n\\n“阿爺，還有一事，尚未向阿爺稟報，崔尚書今早托人來信，邀請你去老君後山的湖心亭賞雪，孩兒想到阿爺身體不適，擅自婉拒了。”\\n\\n那羅延扶著他入室，拿出大紅灑金的請帖，遞給他。\\n\\n“不妨事。”\\n\\n那慶召吃了梅花粥，才展開請帖。崔如素的狂草詩映入眼簾：“梅花歡喜漫天雪，西真仙子宴瑤池。人生得意定談誇，有酒同在湖心醉。”\\n\\n“去，延兒，給阿爺備馬，帶上兩壇千日醉，賞雪會友去！”\\n\\n那慶召被他的逸情勾起壯誌雄心，放眼望去，這朝堂上下，也就剩他與崔如素、高成道三位才學、功夫俱佳是白髮老臣了。\\n\\n一路慢行，眾人到了老君後山，後山湖麵已結冰，形同鏡麵光滑，在暖陽裡折射出柔和的餘暉。湖心亭在蜿蜒的橋頭，遠遠就有嫋嫋輕煙飄蕩，肉香焦脆。\\n\\n“看來，這崔老頭約了不少人哪，惹得老夫也興致勃勃！駕！”\\n\\n那慶召揮起馬鞭，猛力抽打馬背，胯下戰馬高聲嘶鳴，重振舊日雄風，一陣風似的跑到湖心亭。\\n\\n他剛下馬，便被亭外一叢開得正盛的殷紅梅花駐足吸引，白雪紅梅，悲壯慘烈，想起曾在雪地大戰，流淌的也是這般血腥的紅，忍不住打了個冷戰，趕緊收神，闊步邁入溫暖的亭內。\\n\\n“那大將軍駕到，難得，難得！”麵色發黑的崔如素與頭髮花白的高成道同坐氈席上方。\\n\\n兩個黃毛小童跪地燒火燙酒，隨從士兵架爐烤肉，宴席上，酒樽、酒注，葷素兼備、鹹甜並存的十幾道菜品以及糕點福字餅、如意餅也陳設得當。\\n\\n“老夫久病在身，大病初癒，腹內酒肉饞蟲早咕咕作怪，適逢雪景，豈可辜負？”\\n\\n那慶召深明崔如素、高成道都是學識豐富的人物，言語上不得不講究些。\\n\\n“那大將軍心境，老夫與你同感，人命大不過天，趁還能跑得動的身子骨，與老友故交歡飲一場。”\\n\\n崔如素的話外之音，那慶召聽得懂，是啊，見一次就少一次了。\\n\\n高成道起身，抖動著稀疏的山羊白鬍須，麵色在熱酒燻烤下，泛出喜氣紅光，他精神矍鑠：“人生九雅，品茗、焚香、聽雨、賞雪、候月、酌酒、蒔花、尋幽、撫琴。今日我輩占有賞雪、蒔花兩雅，豈不妙哉？”\\n\\n那慶召戎馬半生，不是在戰場，就是在朝堂，哪有空閒做這九雅之舉？他無法接話，彎腰坐下，抓住麵前發燙的酒樽仰頭就倒，滾熱的酒下肚，嗆得他又一陣劇烈咳嗽。\\n\\n“趕快給那大將軍割塊肉，壓壓酒氣。”崔如素貼心吩咐下人，他麵上黑氣加劇，與往日的斯文氣色相差甚遠，那慶召的咳嗽止住了，拿起匕首，切割熟肉。\\n\\n亭外馬蹄陣陣，翻身下馬的那羅延、宇文雄、崔文庭、宇文開四人熱烈交談，時不時聽見他們青春爽朗的笑聲。\\n\\n“崔尚書，怎生把小輩也叫來了？”高成道膝下無子，僅有養在深閨人未識的獨女，他看不慣年輕小輩的嬉笑隨性做派，含著怒氣，頗為不滿。\\n\\n“誰人不曾年輕過？喊他們過來助助興，不然，就我等三位老朽，酒，喝不完，劍，舞不動，賞雪的風雅，少去一半，高大人，獨樂樂不如眾樂樂嘛。”崔如素笑得力不從心，喘息著說道。\\n\\n“文庭拜見阿爺、高大人、那大將軍。”\\n\\n崔文庭趨步走近，跪拜施禮。但見他玉麵朱唇，一身深藍錦袍，腰佩寶劍，英姿勃發，舉止得當，崔家果然教子有方，那慶召暗中佩服。\\n\\n“那羅延拜見阿爺、崔大人、高大人。”\\n\\n他的兒子冷麪金剛那羅延也屈膝跪拜行禮。在四人中，兒子略顯老成，與他將成為父親有關，宇文雄剛成婚，崔文庭、宇文開尚未婚配，自然稚嫩得多。\\n\\n雄壯魁梧的宇文雄與彬彬有禮的宇文開一起下跪，朗聲齊呼：“宇文雄、宇文開兄弟給高大人、那大將軍、崔大人行禮。”\\n\\n崔如素見這兩兄弟行禮，吃力地起身離席，將他們扶起身。\\n\\n那慶召甚感疑惑，他對這兩兄弟倒格外開恩，怪哉！\\n\\n“踏雪尋梅，怎能少了宴會主角呢，請列位入席，賞雪宴開始。”崔如素拍額笑稱。\\n\\n眾人魚貫坐在席位上，金手臂的宇文雄返身走出去，抽刀行至亭外的梅花老樹下，仰頭審視良久，單手砍下那株花苞繁多、盛開最旺的紅梅枝丫，扛在肩上，倒插在烤肉旁的雪地上，樹上花瓣撒落，有些飄入爐火中，燒成黑碎片，有些跌落白雪上，恍如斑斑鮮血。\\n\\n“宇文公子此舉，實在是暴殄天物呀。”鬍鬚、眉毛皆白的高成道痛心疾首捶胸呼號。\\n\\n“崔大人不是要踏雪賞梅？梅花離得那麼遠，怎麼賞？現在不僅能看，還能摸，豈不省事？”\\n\\n宇文雄甩動著單邊金耳環，兀自有理地辯解。\\n\\n那慶召暗笑，這宇文雄天不怕地不怕，比起宇文澤還是稍微遜色，倘若是宇文澤，必然是掀翻了酒席，揚長而去！\\n\\n“高大人，家兄也是好意，望學士海涵。”\\n\\n宇文開向高成道行禮替兄長開脫。\\n\\n“哼，崔大人、那大將軍，老夫不願與不懂風月的粗人同席，褻瀆了白雪紅梅的雅趣，恕老夫不奉陪了！”\\n\\n高成道是倔強的老人，就連對陛下，他都公然對抗，何況是小字輩的宇文雄？他甩動袖袍，離席牽馬，眾人愣住了，呆呆看他上馬離去。\\n\\n崔如素的馬突然掙脫韁繩，仰天哀鳴，追著高成道一溜煙跑遠。\\n\\n“阿爺，你的烏騅怎麼跑了？孩兒去追回來！”\\n\\n崔文庭衝到亭外，就要急急上馬追趕。\\n\\n“文庭，回來，跑了就跑了唄。”\\n\\n那慶召見崔如素動作突然變得遲緩笨拙，眼神飄忽空洞，他心中一驚，莫不是他的毒性要發了？\\n\\n“是，阿爺。”崔文庭聽話地返回宴席坐下，崔如素身軀瑟瑟發抖，舉杯的手也抖動厲害：“來，諸位，飲下這杯美酒。宇文雄，你來舞劍助興，文庭，你吟詩作對。哎呀，我的頭很重。”\\n\\n他強撐著吞下杯中酒後，突地跌坐席位，全身可怕地抽搐。\\n\\n“阿爺，你怎麼了？”\\n\\n崔文庭高聲呼叫著，扯起崔如素的衣袖，試圖救他。\\n\\n“不要碰他，他的毒性發作，喪失神誌變得癲狂，大家趕快遠離！”那慶召起身，厲聲高呼。\\n\\n“不，那大將軍，快救救我阿爺！”崔文庭連滾帶爬哭喊著跪在他麵前求他，那慶召生硬地將他拖向亭外：“華佗再世，也救不了你阿爺！”\\n\\n酒席上的崔如素，眼珠成了碧綠的蛇眼，像一條受到攻擊的毒蛇，瘋狂地撕扯自身衣袍，露出烏黑潰爛的肉身，散發出詭異的香味。\\n\\n他伸出血紅的長舌，抓住一個還冇來得及逃脫的小童，張嘴咬住他露出的脖頸！啊，小童魂飛魄散地慘叫著，翻滾在地，傷口流出紫紅的血，崔如素神色亢奮，發瘋似的撲上去舔著人血。\\n\\n“不好，大家快上馬逃跑，崔尚書瘋了，要喝人血！”\\n\\n那慶召拔出佩刀護身，他也冇料到這蛇毒如此陰毒，讓人成為吃人的蛇！\\n\\n“我不怕！”宇文雄以金剛劍橫擋在眾人麵前。\\n\\n崔文庭嚇蒙了，他也不走，那羅延、宇文開都不肯挪動腳步，不是不怕死，扔下崔如素這樣癲狂，後果不堪設想。\\n\\n“求那大將軍救救阿爺！”崔文庭絕望地再次撲通跪在那慶召眼前哀求他。\\n\\n“孩子，不是老夫不救，真要救他，就給他個痛快……還是快走吧。”那慶召沉重地將後麵的話打住。“還是快走吧！”\\n\\n“不，我不走！我要救出阿爺！”崔文庭無望地低吼，痛苦搖頭拒絕。\\n\\n“我去！”又是宇文雄，他唰地將金剛寶劍指向崔如素後背！\\n\\n“長兄不可！”宇文開失聲勸阻。\\n\\n“宇文雄，你膽敢傷害我阿爺，我跟你拚命！”崔文庭也抽出寶劍，架在宇文雄肩上。\\n\\n“崔文庭，他已經不是你阿爺了，他是一個吃人的瘋子！你冇見到他正在做什麼嗎？他在吸人血，我這是為民除害！”\\n\\n宇文雄絲毫不理會崔文庭的威脅，單手用力，寶劍穿透崔如素的背，直抵要命處！\\n\\n崔如素錯愕地回首，張大沾滿血跡的嘴，眼珠顏色轉為無懼的清明，他似乎清醒了，衝這個世界留下最後一抹古怪的笑容，頹然倒在地上，身下是一攤烏黑的濃血，浸染在雪中。\\n\\n崔文庭衝上前撲在崔如素身上號啕大哭，宇文開在旁陪著落淚。\\n\\n“宇文雄，拿命來！”\\n\\n崔文庭舉劍衝向宇文雄。\\n\\n那慶召歎著氣，雙腿發軟，跌坐在雪地上，慶幸是宇文雄出手製止混亂的場麵，可這宇文家與崔家，怕是結下家仇了。\\n\\n“阿爺，府裡來人報，蘭兒提前生產了，我們速速趕回去，還是處理好這裡再走？”那羅延神色沉穩，向他稟報。\\n\\n“你意下如何？”那慶召詢問兒子。\\n\\n“這裡事關重大，蘭兒在家，有阿孃、產婆照顧，即使趕回去，怕也幫不上什麼忙。”那羅延條理清晰。\\n\\n“阿爺放心了，延兒。”\\n\\n那慶召頭重腳輕，一頭栽倒在雪地上，冰冷的積雪浸透全身，他打了個快意的寒噤，頭頂上空如一塊藍綢布，美得無瑕。\\n\\n吐出最後一口鮮血，白雪紅梅，他安心地閉上雙眼，捲入黑暗旋渦，墮入輪迴，與逝去的老友們相逢。\\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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