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梵宮 第三十六章 李甄梅：月燈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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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都城的元宵燈會，人潮最盛。\\n\\n大街小巷燃燈數萬盞，將整座城照耀如白晝。城中少女、美婦與宮內的宮女們傾巢而動，上街看燈、踏歌、賽馬球。\\n\\n十六歲的李甄梅勾眼線，敷麵塗粉，換上水紅新衫，鬢角彆了粉藍絨花，髮髻插了青玉梳篦，故意學那成熟美婦人裝扮，婀娜多姿騎馬出門。\\n\\n她不去那人多繁雜、鶯聲燕語的燈會，她要去的是各地進京應考的進士們聚集在西城比賽馬球的月燈閣。\\n\\n昨晚夢中有位身穿白袍、騎著白馬、手執馬球的俊朗男子向她跑來，擁她入懷，夢中醒來，她有強烈的直覺，要去看馬球會情郎，這才精心梳洗出門。\\n\\n未來的夫君將是什麼樣的人物？春心萌動的她，常獨自幻想，他一定得是能文能武的翩翩公子，他還得是助人為樂的俠義壯士，嗯，天底下有這樣的男人麼？就是有，肯與平頭小戶人家的她結為夫婦麼？\\n\\n一路的癡想妄想，一路的春心盪漾，胯下小馬駒載著青春動人的她，悠悠向月燈閣信步慢行。\\n\\n月燈閣前，人山人海。李甄梅將小馬駒在樹樁拴好，躋身入場，場中看馬球的多為各色青、壯年男子，嬌豔的李甄梅就顯得突兀醒目。\\n\\n在如雷震動的喝彩聲中，她探頭觀看，但見場中早有一乾人馬，正進行精彩激烈的比賽。\\n\\n場中那位身著白袍，騎著白馬，麵如冠玉的年輕男子引起她的注目，他一手執韁，一手握偃月形球杖，騎在馬背上，神速靈活地用球杖擊球，那擊鞠所用的球有拳頭大小，球的外麵雕有精緻花紋，而球杖的頂端如偃月一般彎曲回來，將急速滾動的馬球穩穩擋住。\\n\\n“哇，夢裡的白馬英雄，就是他！”李甄梅靈光閃現，欣喜若狂地捂嘴低呼，情難自控地拍掌歡呼，無視旁人眼光，隻為她心中的英雄，認定的未來夫婿！\\n\\n白袍男子不負她望，奮力戰敗所有勇士，成為馬球賽的英雄，李甄梅隨著人潮要向她的英雄靠攏，奈何人流如牆，她眼睜睜見到他被一幫人馬眾星捧月般迎出場外，李甄梅拚命衝出人群，向她的小馬駒跑去，她要追上他！\\n\\n可她的小馬駒追不上白袍英雄的快馬，李甄梅被遠遠甩在後麵，她急得快哭了，陷入進退兩難之境，被一幫輕浮油滑的孟浪男子團團圍住：“喲，這誰家小娘子，生得如斯討人喜愛？”\\n\\n驚得座下小馬駒前蹄高揚，唬得李甄梅連連尖叫，猝然摔在地上。\\n\\n頭上花落梳篦掉，冇等李甄梅從地上爬起，小馬駒衝出人群，逃得無影無蹤，一位油頭粉麵的年輕男子下馬，將她搶抱在懷，意欲輕薄她。\\n\\n“滾開，拿走你的臟手！”李甄梅又羞又惱又急，百般推搡無用，情急之下張嘴咬住那男子腮上肉，呀，男子防不勝防，猛然鬆手，李甄梅衣衫淩亂，披頭散髮逃出他懷抱，但，她無路可逃，這幫男子手拉手圍成人肉盾，嘻嘻哈哈撞她，她如被囚在牢籠的小野獸，供人淩辱。\\n\\n“把這野性難馴的小娘子捆綁帶走！”被李甄梅咬臉的男子，捂腮指揮手下惡徒們。\\n\\n“你們這幫混蛋，眼裡還有冇有王法？”李甄梅淒厲地尖叫，無望地撲倒在地上悲哭，懊悔自己大意，單身出門遭遇此劫。\\n\\n“王法？老子就是王法？能被本公子看中，是你小娘子……啊！”那無賴青年話未說完，浪笑變慘叫。\\n\\n“清平世界，哪裡的潑皮敢在東都城裡撒野！”朗朗呼號，如平地驚雷，白袍好漢從天而落，揮舞著一杆馬球杖拍打得眾惡徒屁滾尿流四散逃竄。\\n\\n“姑娘，上馬，快離開這是非之地！”\\n\\n她的英雄向她伸出手來，她毫不猶豫緊緊抓住，是溺水者抓住救命稻草。\\n\\n“送姑娘回府？”\\n\\n“不，我這樣會令阿爺阿孃擔憂。”\\n\\n李甄梅坐在馬上，羞怯地摟住他後腰，一路狂奔，竟然到了郊外一座寺廟後門。\\n\\n“此處是安國寺，想來那夥惡徒也找不到這裡，委屈姑娘先在此處歇息，我去置辦套衣衫給姑娘換上。”\\n\\n白袍英雄下馬，推開虛掩的後門，李甄梅入內，室內一床一桌一椅，雖是簡陋，倒也齊整乾淨。\\n\\n“多謝英雄出手相救，敢問英雄姓名？容甄梅銘記，日後報答。”李甄梅羞赧地下跪施禮。\\n\\n“在下姓崔，如素是也！舉手之勞，何須掛齒？”\\n\\n名為崔如素的公子慌忙扶起她，李甄梅的衣衫淩亂，露出酥胸，令崔如素大窘，他噔噔退後，意欲拱手辭彆。\\n\\n“崔公子，”李甄梅忘情呼喚，是對心上人的柔情蜜意，勇敢地撲倒在他懷裡，大膽請求：“請不要走，我的恩公。”\\n\\n她對他一見傾心，甘願以身相許，不懼這場驚天動地的孽緣。\\n\\n喜炮的炸裂聲，將李甄梅從往事的回憶中驚醒，吉時良辰，是鄭郤宗的女兒鄭宓與宇文雄完婚的良宵。\\n\\n這一變故，遂了開兒心願，她也無須給開兒飲用有健忘功效的人麵花酒。李甄梅呆立梅花圖案的窗前發愣，崔如素派人送來豐厚賀禮，專程給宇文開賜了從蛇島繳獲的一張弓弩，李甄梅心知肚明他的用意。\\n\\n他是她的救命恩人，也是她的宿命浩劫。\\n\\n此日，是她的家族殉難日，她孤身上馬到郊外的安國寺為家人誦經祈福。\\n\\n安國寺的門前，是一排賣香火蠟燭、壽衣棺材等祭祀物的店鋪，白日裡，人來人往，懸掛店鋪門前的燈籠隨風晃動，風鈴店內垂掛的風鈴發出叮叮噹噹的清脆悅耳聲，引人駐足停留，李甄梅最喜聽風鈴的響聲，敲擊著她柔弱的心臟，激起她對往事的眷戀。\\n\\n她備辦了香燭、金錢冥紙、三犧祭物，令人抬了兩大食盒，進入偏殿客舍，熟悉得如回家。她的家被大火燒燬後，她無路可去，曾潛在安國寺後院的小房蟄居，她在這裡與崔如素珠胎暗結，又在安國寺遭遇宇文澤部隊入駐，被他當晚收用，才入了宇文府邸。\\n\\n安國寺對她的人生境遇，意義非凡。\\n\\n住持方丈出來迎接，合掌問詢，叫小僧看茶備素齋，李甄梅擺手不必，方丈與僧侶們便自散去。李甄梅進到觀音菩薩殿內，清冷曠幽的殿內，供案上的供品、糕點堆得小山高，塔香高燃，青煙裊繞，她在蓮花蒲團上閉目靜坐誦持《地藏經》，為暴亡的魂靈迴向。\\n\\n殿堂的鐘聲響起，《地藏經》誦讀完畢，她才起身，走出門外，牽馬繞道到寺廟僻靜的後院。\\n\\n人間四季，無過春天，最好景緻，風謂之和風，日謂之麗日。春日裡，安國寺後院的牡丹最盛，冰寒時節，後院樹木光禿焦黃的頹敗淒涼景象，使她百感交集，耳邊傳來叮噹叮噹的悅耳鈴聲，李甄梅聽得心頭一震，鬼使神差般，顫抖著雙手推開後門，來到多年前的那間小房，她的心開始劇烈跳動，近了，更近了，她清晰地見到掛在門廊上的那串風鈴，風雨不變，在風中晃動，召喚故人歸來。\\n\\n她止不住淚流滿麵，推開木門，室內一切如舊，一床一桌一椅。\\n\\n床沿上坐著身披灰白袍、麵容消瘦的男人。\\n\\n“我終於等到你了。”崔如素的神情，透出病入膏肓的軟弱。\\n\\n“你怎麼變成這樣了？”她深深呼吸，剋製洶湧澎湃的激情。\\n\\n“我中了慢性萬歲丹蛇毒，來日不多了，放心不下你，總算等到了你。”\\n\\n崔如素眼角眉梢的傲氣，淩厲的神情被塵世之手撫平了，他掏出碧玉笛，在掌心把玩，麵色發白，氣息虛弱。\\n\\n當年的俊朗公子，竟成頹廢老者。李甄梅疾步上前，伏在他胸前，解開他衣袍，檢視潰爛的傷口，用錦帕覆蓋，悲切地啼哭。\\n\\n年年月月日日在佛菩薩麵前詛咒他，佛菩薩終於實現她的願望，可為什麼，她並無意願實現的喜悅，反而是無儘傷悲？他是她唯一深愛的男子，為他受儘折磨而怨恨他，真見到他，恨意的柔情變為愛意的深情，他真是她宿命中的魔王，讓她愛恨不能自拔。\\n\\n“宇文開是我的骨肉？這麼多年，難為你了，想我崔如素一生為人，坦蕩磊落，上對得起君王，中對得起家中父老妻子、將士，下對得起孩子，唯獨，此生，辜負了你，對不起你。”\\n\\n崔如素愛憐地擦拭她麵上淚珠，淒慘苦笑。\\n\\n李甄梅撩起他衣袖，抓住他手臂，一口咬定他臂上的鬆弛皮肉，嚶嚶哭泣，他還是她最愛的崔公子！她念念難忘的英雄！多年憋屈的愛恨情仇，幻化成開閘的洪水，她死死咬住不放，就如那年分彆後的齧胸盟。\\n\\n崔如素強硬地阻止她：“當年，你任性，她才發現我胸口上的齧胸盟，才……我會把蛇毒傳染給你。”\\n\\n“我不怕，要死，就死在一起！”李甄梅喪失理智，悲切狂呼。\\n\\n“我們的開兒呢？”崔如素還是那麼理智，一言擊中李甄梅要害，她即刻動彈不得，當年因懷有身孕，無家可歸，才設計與到寺廟駐軍過夜的宇文澤相逢、相好，多年來的守口如瓶，多年來在宇文府的隱忍不發，不都是為了宇文開？\\n\\n哦，不，應該是崔開。\\n\\n李甄梅抽泣著，斷斷續續地哀鳴：“你也離開我，我隻有開兒了，可他是兒大不由娘了。我一個人，活著毫無意義。”\\n\\n“開兒勇謀過人，你不用操心他，我擔心你，宇文府的崔玉房，不是簡單的女人，你要提防她。”\\n\\n崔如素撫摸著她的黑髮，加重語氣。\\n\\n“玉房姐？她，她熱衷修習長生不老術，我將宇文府邸治理得井然有序，她應當感激我還來不及呢？”\\n\\n李甄梅不敢苟同地輕哼。\\n\\n“梅兒，你不瞭解，她這種名門望族出身的小姐，見慣了殺人不見血的伎倆，使慣了偽裝喬飾的手段，你猜不透她的心，往往被她利用而不知。”\\n\\n崔如素目光漸有亮色，智慧的才情上身。\\n\\n“那，那我該怎麼辦？”李甄梅膽怯了，她是小戶人家的女子，天生不會耍弄手腕。\\n\\n“假借宇文雄成婚之由，搬出宇文府，與開兒另立門戶，讓開兒做一名普通的工匠，與你平安生活就好，切莫沾染朝堂政事。”\\n\\n崔如素喟然歎息，從身後掏出黑漆嵌螺鈿牡丹的華貴長方盒：“這盒內的珠寶足夠你們衣食無憂一輩子。”\\n\\n“玉房姐不同意呢？再者，引外人恥笑宇文澤妻妾不合？”\\n\\n李甄梅接過沉甸甸的長盒，躊躇不定。\\n\\n“與你和開兒日後的人身安全來論，庸眾的閒言碎語，不值一聽。”\\n\\n崔如素愛撫地理順她臉頰的一縷黑髮，她與他深情對視，他也曾是陷入情網不回頭的熱血青年，時光啊，時光，為何斑駁了他的黑髮？\\n\\n“這三個兒子中，反而是開兒最像我，我這個阿爺無用，什麼也冇法留給他，你且告知他，世間最大的財富，隱藏在汗牛充棟、無所不有的書海中，覺悟在紅塵世俗中，不是權力傍身，也不是萬貫家產，而是空無一物的智慧，縹緲無度的知識。我這個不合格的阿爺，能留給他的，隻能是用來安身立命的《道德經》《黃帝陰符經》。”\\n\\n李甄梅像聽話的小貓溫順地蜷伏在他懷中，嗅著他身上醉心的雄性荷爾蒙氣息，仰頭見他喉結上下滾動，又成了當年癡迷他的迷途羔羊小娘子。她不懂這些高深莫測的道理，也不願意去懂，有他懂就好了，這也是她深深折服於他的地方，他能征服她的心。\\n\\n門廊的風鈴急促地響動，窗外天色已晚，李甄梅拽著崔如素的手，含淚做最後的道彆。\\n\\n兩人各自上馬，李甄梅固執地等著崔如素遠去，直到他的身影在暮色沉沉裡縮小成一粒黑豆，她才怏然歸來。\\n\\n回到府邸，李甄梅整日足不出戶，崔如素給宇文開的兩本書，被她放在黑綢繡菊雙蝶圖的錦袋裡。她愛黑，崔如素說過，黑色屬水，利北方，她的五行本命就屬水。\\n\\n搬還是不搬，她難以抉擇，她捨不得宇文府邸的華美大廈，捨不得宇文府邸的榮耀光芒，捨不得被府中奴婢尊稱的夫人稱號，捨不得一大家子人和和美美歡宴的日子。\\n\\n“夫人，大娘吩咐，元旦快到了，麻煩夫人備下屠蘇酒與相應食材了，到時候，宇文府邸要舉辦盛大的宴會。”\\n\\n崔玉房的奴婢玉奴兒入室垂首稟報。\\n\\n打發走玉奴兒，李甄梅走到後窗，撩起簾布，後院連排三間房舍均為大娘崔玉房煉丹的丹房，透過種植的蒼鬆縫隙，窺探大娘動靜。若不是崔如素提醒，她從未想過大娘會有何異常。\\n\\n玉奴兒敲門，崔玉房探出半個腦袋，久不見陽光的菜黃麵頰，肌肉鬆弛下垮，好一個老氣橫秋的娘們！平素裡人淡如菊的那點仙風道骨全無，李甄梅收回視線，霧裡看花，看不出她哪有掩藏的叵測居心。\\n\\n“阿孃。”\\n\\n門板有啄木鳥啄食響動，是宇文開慌亂的聲音。\\n\\n她拉開門：“開兒，何事？”\\n\\n“阿孃，碧雲說你整天水米未進，開兒吩咐廚房熬製米粥，給阿孃暖暖胃。”\\n\\n宇文開穿得厚實，麵上笑容，依稀有崔如素的神韻，托盤上的粥發散出熱香。她記起崔如素的交代，讓他進來後，將書塞給他：“看看，喜歡讀麼？”\\n\\n“《道德經》？《黃帝陰符經》？阿孃，你什麼時候轉性學會看這些書了？”宇文開訝異地問她。\\n\\n“阿孃愚鈍，是一位高人傳授，他說這書可以用來安身立命，阿孃就不懂了，這書裡還能長出黃金來？說什麼安身立命，還不是有銀子才能安身立命，買房置田？”\\n\\n李甄梅端起碗，小口吃著滾燙的稀粥。\\n\\n“阿孃，書中自有黃金屋，書中自有顏如玉。高人所言的安身立命，不隻是買房置田，他是誰，可否為孩兒引薦？”\\n\\n宇文開手不釋卷，比得了弓弩還欣喜。\\n\\n“他，他呀，隱居在終南山，不肯出來塵世。你又不用依草附木，自己感悟唄。”李甄梅說著碎心的謊言。\\n\\n“《黃帝陰符經》三百言，百言演道，百言演法，百言演術。參演其三，混而為一。聖賢智愚，各量其分，得而學之矣……“上有神仙抱一之道，中有富國安人之法，下有強兵戰勝之術。聖人學之得其道，賢人學之得其法，智人學之得其術，小人學之受其殃，識分不同也。”\\n\\n宇文開手捧《黃帝陰符經》搖頭晃腦吟誦著。\\n\\n李甄梅快慰地望著他，在桌前認真讀書的做派，活脫脫是年輕的崔如素，耳畔傳來宇文雄與新婦的歡笑聲。\\n\\n她渴盼她的開兒也有這樣的新婚歲月，她這個當阿孃的人，便死而無憾了，為人母親，最重要的責任不就是撫養後代成人成才？\\n\\n“開兒，阿孃做屠蘇酒，你可喜歡？”她喜滋滋地問她的心肝寶貝兒子。\\n\\n“阿孃，你不是專門為開兒炮製有人麵花酒？”宇文開頭也不抬。\\n\\n“不能喝！”\\n\\n“為何？”\\n\\n“那是使人失掉記憶的酒。”她無限哀傷地回答兒子。\\n\\n“能讓人忘掉痛苦與煩惱嗎？隻留下美好與純真？”宇文開來了興致。\\n\\n“不，它讓人將痛苦與美好統統忘記，最後成為白癡。”\\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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