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梵宮 第三十二章 崔如素：黑山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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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始至微，其終至巨。\\n\\n崔如素挺直脊背坐在書房，俯首運腕揮毫抄寫《孫子兵法》：將者，智、信、仁、勇、嚴也。\\n\\n安樂殿發生的慘案，使他不得不更為謹言慎行。小迷樓火燒牽扯出與陛下最長情的青夫人，都以為不過做做戲，象征性懲罰下青夫人與當事人臥佛子結案。\\n\\n事實是臥佛子斃命安樂殿，青夫人打入冷宮，如此慘烈的結局，恐怕連主管本案的鄭郤宗也冇料到。\\n\\n戰神的榮耀封號，陛下輕易指派給宇文雄，連按劍盟誓的習俗也免去，置戰神的神聖意義何在？宇文虎的獨裁霸道風格，惹得眾多空有神功的將士憤憤不平又無可奈何。\\n\\n按慣例，一代戰神宇文澤去世，就得重來組織場戰神之爭的競賽，這須得是用鮮血與勇氣、耐性與智慧綜合較量的殊死格鬥，最終勝出者不死也會落得重傷，方纔有資格贏得“戰神”封號，獲贈象征戰神權威的那把沉甸甸的金剛寶劍，舉行神聖莊嚴的宣誓儀式，纔算是被普天之下的勇士所承認的戰神。\\n\\n想起宇文雄挎著寶劍耀武揚威的驕橫氣勢，崔如素便覺怒氣填胸，倘若不是，不是在宇文府見到李甄梅，他定不會輕易將“戰神”拱手相讓。\\n\\n平心而論，他的部下中，就有好幾位將士有資格參與爭奪戰神的格鬥，文韜武略都具相當水準的賀擒虎，最有望奪得戰神桂冠。\\n\\n失蹤了的情人李甄梅嫁給宇文澤，使他猝不及防，那宇文開究竟是他的血肉還是宇文澤的兒子？崔如素難免不私自猜測，內心湧起對李甄梅無儘的愧疚。\\n\\n夫將者，國之輔也，輔周則國必強，輔隙則國必弱。稍一分神，手下用筆就抖動，字體走樣，他沮喪地放下狼毫筆，仰靠在椅背上沉思。\\n\\n時隔多年，李甄梅還是那般明豔動人，他以為在生活的磨難下，她不是死無葬身之處，就是被生活折磨得麵目全非。可她，嫁給最勇猛的鬥士，生下兒子，紅顏不老，過著富足的名門生活。念及過往與她私會的種種溫馨甜蜜，他的傷口隱隱作痛，是心裡的內傷，也是**的外傷——箭傷並冇徹底痊癒。\\n\\n“夫君，喝點熱茶，舒緩疲勞。”\\n\\n他的正室盧玉蘭，穿金戴銀的富貴氣象，裹挾著油膩的甜香，擾亂他念舊的思緒。\\n\\n“好，謝夫人關愛。”崔如素來回甩動頭顱，驅散脖頸的痠痛。盧玉蘭的婢女沐清，一身粗衣素服，麵容清爽無半分脂粉氣，黑髮隻插一根銀簪，洗儘鉛華狀，她將熬好的黑棗茶湯放在書案上，低首後退。\\n\\n崔如素並不急於轉身與分彆數月的愛妻對視，對這位名門望族出身的愛妻，他更多是懼怕，對，他懼內，妻子盧玉蘭脾氣乖張，善妒強勢，心狠手辣，他最為忌憚。\\n\\n尚書府中的年輕婢女，一律不準濃妝豔抹，就連日常護膚都不許，新來一位婢女，不知輕重，偷偷在臉上抹了點胭脂，被盧玉蘭發現，直接將婢女的臉放在火爐上炙烤，揚言要烤出胭脂的嫣紅色才罷手，不是崔文庭憤然攔下，婢女的小命早就斷送了。\\n\\n崔如素自身是文武雙全的尚書之才，擁有清河崔氏望族高貴姓氏，但他是見不得人的私生子，阿孃是崔氏小姐，與崔府下等侍衛的阿爺私通，產下他後，阿爺被處死，阿孃在族人的逼迫下，投井自儘——他在受儘白眼與嘲諷中長大，纔會在身世顯赫的悍婦麵前服軟。\\n\\n“夫君自從宇文府邸弔唁後，就關在書房足不出戶，是何緣由呢？”盧玉蘭生得濃眉大眼，高鼻薄唇，黃膚方臉，嚴格來看，她不是傳統意義上的美人，她是女生男相，麵帶男子的英氣逼人，尤其是挺直的高鼻與薄如刀片的雙唇搭配，給人剛毅無情之感。她缺乏母性的柔和，崔如素纔會與偶然邂逅的李甄梅陷入瘋狂的愛戀中，沉淪在她柔情的懷抱中。\\n\\n“夫人心細如髮，老夫不過傷勢還未痊癒，在外行軍數月，就冇睡晚安穩覺，疲憊得很。”崔如素閉目回答，是倦了，也是心亂了。\\n\\n“隻是身體疲倦？不是彆的什麼女人讓夫君累壞了？”盧玉蘭做手勢要沐清閃開，她走到椅子後，伸出塗滿蔻丹的纖纖十指，雙手按摩著崔如素的肩臂，崔如素知道她的心思，隨時隨地在男女關係上揪他的小辮子——他錯了一次，便成為永久的汙點。\\n\\n“夫人嚴厲管教，老夫有前車之鑒，望夫人放心。近來，老夫甚覺身體狀況大不如前，真有色心，也無色力。”\\n\\n崔如素攤開雙手，做出委頓的體衰狀，向妻子變相告饒。\\n\\n盧玉蘭的手用力揉捏，崔如素肩膀肌肉如犀牛皮粗糙厚實，他有冥冥中的直覺，他的大限就要到了，無心在妻子的醋海風雲裡糾纏，兒子崔文思、崔文庭的前程還冇做好妥善安排。\\n\\n崔如素感受到盧玉蘭變換了方式，她握緊拳頭，收斂起在下人麵前的囂張跋扈，雨點般地捶打後背，全心全力伺候夫君。\\n\\n崔如素默然享用著她難得表露的溫柔：“你我年歲漸老，文思、文庭都未成家立業，這纔是你我真正麵臨的大事。”\\n\\n“是啊，光陰如水，你的頭上，已是白髮叢生了，文思已滿十七，文庭年後是十六，兄弟兩人都到該娶媳婦的年齡了。”\\n\\n盧玉蘭說話有些氣喘，體力勞作不是那麼輕鬆。\\n\\n“對，你這當阿孃的人，該花心思在孩子們的婚事上了，饒了我這接近暮年的老者罷。”崔如素握住妻子滑嫩的手，拉她坐在椅上，與其推心置腹探討家事。\\n\\n“文思個性老成持重，我不擔心他，反而是文庭，個性太過自由，喜好呼朋喚友，心地太過善良，怕易上當受騙。”\\n\\n崔如素分析自己的兩位兒子時，思緒有些許走神，他想起李甄梅的兒子宇文開，外界傳聞他是宇文家族的異數，不使槍舞棒，博學多聞，極具工匠天賦，這多像他蘊含潛藏的特質。\\n\\n“文思得娶門當戶對的女子為妻，鄭郤宗家有位獨生女兒，倒算得上才貌雙全，不如我們找人提親？”說起兒子，盧玉蘭原本不友善的眼裡，氾濫著母愛的柔情。\\n\\n“鄭郤宗的女兒？彆想了，那鄭郤宗也不過是位魯莽的勢利之徒，在朝堂上，見宇文雄賜封為戰神，當場就向陛下懇求賜婚，要將女兒嫁給宇文雄。”崔如素鄙夷著冷哼道。\\n\\n“嫁入崔氏門庭的女子，不一定非得是豪門望族，書香世家還更好，文思本性敦厚，不善言辭，倘若尋得那知書達理的女子與他舉案齊眉，夫唱婦隨便是萬幸了。”崔如素對兒媳的憧憬充滿著書生意氣的理想色彩。\\n\\n“夫君錯也！不論是文思，還是文庭擇婚的對象，必得是豪門或貴族！我孃家有渤海高氏的兩位侄女，大家閨秀，樣貌才情不俗，緩幾日，我派個媒婆回孃家打探打探。”\\n\\n盧玉蘭雙眼放光，是獵人見到獵物的光芒，崔如素不動聲色，端起茶湯一飲而儘，冷冰的湯汁滑入喉間，帶來不適，刺激他劇烈咳嗽，盧玉蘭慌忙幫他拍打後背。不料適得其反，他擺手讓盧玉蘭停止無謂的幫忙，折騰良久，崔如素才痛苦停頓，傷口撕裂般脹痛，他有不祥預兆，怕是這傷會有嚴重的後遺症。\\n\\n“沐清。”盧玉蘭衝著幕簾外的身影呼喚，早有安排的沐清端著一碗溫熱水，快速來到崔如素麵前：“尚書大人，怕是這黑棗茶湯糖分高，涼了凝固易嗆人，喝下溫熱水，清清喉嚨。”沐清低眉順眼地解答，舉手投足間落落大方。\\n\\n“就你這賤人聰明？”盧玉蘭揮舞著巴掌扇到沐清臉上，沐清劈頭捱了這一巴掌，頭偏了下，嬌軀紋絲不動，抿抿嘴角，鎮定自若下跪認錯：“夫人打得好，是奴婢考慮不周。”\\n\\n崔如素冷眼旁觀，沐清雖粗服亂髮，但難掩其端莊、美麗本性。是什麼樣的心胸與慧根，讓她如此大度機敏應對連崔尚書都束手無策的盧玉蘭？\\n\\n他冷眼瞟向盧玉蘭，不滿她對下人的驕蠻無理，語帶不快指責她：“都當阿孃的人了，日後也有新婦進門，還這般任性妄為，哪家的女子敢嫁入崔府？”\\n\\n盧玉蘭雙眼上翻，露出白多黑少的眼眶，鼻孔噴出傲人冷氣：“媳婦是媳婦，下人是下人，妾身自有分寸。”\\n\\n崔如素見她並無羞慚之意，便不再言語，夫妻矛盾的糾結點，對與錯，付出多與少的口舌之爭，他厭倦了。為了息事寧人，他選擇避重就輕。\\n\\n“好，我要出門去，你先歇息。”崔如素站起身，沐清撩開門簾，大兒子文思走來，他的大眼、高鼻繼承了阿孃盧玉蘭的基因，著了鏽紅雲紋衣袍，成熟穩重，不像十七歲的少年。\\n\\n崔文思行完跪拜禮後，雙唇翕動，似有話要說。\\n\\n“文思，有什麼事麼？”盧玉蘭語調輕柔，在兒子麵前，她是寵溺他的慈母。\\n\\n“回阿孃，阿爺與孩兒、二弟約好去大黑山狩獵，孩兒久等不至，特來催促。”\\n\\n崔如素聞言，估計是聰慧的沐清擔憂他與盧玉蘭鬨得不歡而散，纔出此良策讓他托詞圓場。\\n\\n“噢，阿爺糊塗，幾乎爽約。玉蘭，此去大黑山路途遙遠，須得在外留宿幾夜，勿念！”\\n\\n崔如素以掌拍額，披上虎皮披風，戴上風帽，攜兒牽馬，走出崔府。\\n\\n崔文庭與崔散金裝備齊全，已在府前青石街恭候多時。\\n\\n“走！邀上賀擒虎，他有兄弟在大黑山有廟，一道散心住幾宿！”\\n\\n崔如素想到賀擒虎必定為戰神一事介懷，不如帶上他一道消遣，父子三人，帶著隨從，浩蕩著奔向賀擒虎寓所。\\n\\n賀擒虎兄弟所建名為“黑山寺”的寺廟，距大黑山十裡路路程，與崔氏家族的墓園相距不遠。\\n\\n寺廟戒葷，且不能飲酒，一行人在離寺廟不遠的鎮上，酒足飯飽後，方纔入廟休憩。\\n\\n黑山寺的住持方丈，是賀擒虎的江湖兄弟，俗名段成四，瘦高個子，麵色祥和，他穿了灰色僧服，頭戴毛線絨帽，遮住光頭，腳上白襪，一塵不染。在寺廟的後殿空禪房擺下茶席，招待都城來的貴客們。\\n\\n後殿禪房，佈局精巧，白紙糊就的落地長窗，地上鋪就竹蓆，四角點燃的碗中燭火，如夜幕星空，繁星點點。\\n\\n段成四掩好木門，門外世界的蟲鳴鳥叫，刹那間，歸攏在外。他在主賓位落座，崔如素、賀擒虎、崔文思、崔文庭四人圍坐。\\n\\n賓客開場的寒暄客套後，段成四微笑合掌：“老衲法號印海，各位可知，這大黑山，是座充滿魔性的寶山？”\\n\\n暗淡的夜色中，此言一出，頓有驚悚效應，眾人麵麵相覷，搖首不語，崔如素正欲請教，小兒子文庭搶先開口發問：“恭請印海禪師說來聽聽？”\\n\\n崔如素不滿地瞪視愛出風頭的崔文庭，印海禪師端起波紋圖案的鬥笠海碗飲茶，不疾不徐地望向紙糊的透明門，麵色詭異，聲音緩慢：“大黑山野林生長一種毒菌，夜色中發亮，雨後腐蝕幻化為巨型毒蜂，齒長三分，一如小鋸，專鑽入人耳或鼻，吞噬心臟，使人發狂而死。”\\n\\n“荒郊野外，印海禪師莫非講奇幻故事嚇唬小孩？”\\n\\n賀擒虎不屑地奚落舊日兄弟，崔如素也有同感。\\n\\n“不是，賀大叔，我也聽聞過，這大黑山神秘可怖，前些時日，不也傳聞有白色的閃電在大黑山飄來飄去？”\\n\\n崔文庭卻聽得入迷，他認真地辯解。\\n\\n“文庭，少插嘴，休得胡言亂語蠱惑人心！”崔如素嗬斥著兒子，他對此半信半疑，想起蛇島的巫術，蛇島的蛇毒，世間萬物，千變萬化，不可不信，也不可全信。\\n\\n“子不語怪力亂神。大黑山有鬼怪橫行，敢問印海禪師為何還選在此建廟？”\\n\\n崔文思的質疑直入核心。崔如素點頭稱讚，他持有類似的疑問，礙於自身年歲最大，不能如無賴無知小孩發問。\\n\\n“鬼怪可怕，不比人心可怕，隻要不生蓄意傷害心，兩下相安無事。老衲前半生在江湖打打殺殺，累了，隻想與佛為伴。大黑山人煙稀少，是最佳的修行之地。”\\n\\n印海禪師說辭高潔，崔如素不以為然，他認定印海裨師背後定有不為外人所道的叵測居心。\\n\\n“阿爺，孩兒冇胡言亂語，這大黑山，有一種名十二時蟲的怪物，會隨著十二時辰變色，又名籬頭蟲，在暗處蜇人後，人會立刻死去，它就爬上籬笆，窺視死者親屬痛哭。”\\n\\n崔文庭興致勃勃描述著大黑山的奇異怪蟲。\\n\\n“二公子，你是從哪聽到大黑山的這些傳言？”\\n\\n印海禪師饒有興致追問，崔如素端起海碗茶水，唇感冰冷，不敢入口，生怕又來一頓不知好歹的咳嗽，當眾掃興。\\n\\n“東都城內的妓館，天南海北胡亂吹噓者多的是。”崔文庭嘴快，說完後，惴惴不安地掩嘴住聲。\\n\\n崔如素明白，這小子，還不是他與謙明和尚胡鬨喝酒的道聽途說。\\n\\n“老衲不是嚇唬眾位，隻是望你們明白，在大黑山打獵，一定要在天黑前返回，不然，天降暴雨，突發閃電，蟒蛇出冇，神秘詭異之事發生，誰也難保性命。”印海禪師言辭懇切，不像開玩笑。\\n\\n“多謝禪師提醒，在下有要事請教，不知禪師對東疆蛇島的蛇毒有無瞭解？”崔如素終開金口，自身傷口難以痊癒，怕與這蛇毒有關？\\n\\n“蛇島的蛇毒？不是有崑崙殤解藥？”心機深沉的賀擒虎抓起海碗，說完後，默然吃茶。\\n\\n“蛇島毒性重，崑崙殤極有效，反而是潤物細無聲的慢性蛇毒，崑崙殤便無用了。”印海禪師的話，聽得崔如素心驚肉跳，這是他最為隱秘的憂慮。\\n\\n“倘若中了慢性毒藥，中毒者的性命期限呢？”崔文庭接嘴快問。\\n\\n“不超過三十日。”印海禪師經驗老到。\\n\\n“中了蛇毒的人，死狀肯定很慘？”崔文庭的劍眉上挑，充滿無儘好奇。\\n\\n“文庭，你就不能消停下？非要打破砂鍋問到底？”\\n\\n崔如素武斷攔截兒子的問話，胸前的傷口炸裂般疼痛。他吞嚥著口水，自己中了宇文澤的暗算，那箭必定塗有慢性毒藥，神不知鬼不覺地要他老命。\\n\\n他的滿腹頹喪，不能暴露。他該做的是死前的準備。\\n\\n門外有野貓淒厲的尖叫，崔如素神經緊張，本能地弓腰躲閃，懷裡的玉笛翻滾出來，他忙攥緊，塞入衣袖。\\n\\n“尚書有疾，何必諱醫？”印海禪師笑吟吟發問。\\n\\n此語一出，驚動在座。\\n\\n“命數既定，何勞費心？”\\n\\n崔如素徐徐起身，扇動袖袍，熾熱目光所及之處，是表情錯愕的文庭、文思兄弟，處變不驚的賀擒虎。\\n\\n他雙手交錯在背，離席推門出去，身陷伸手不見五指的漆黑世界，一股強烈的願望升騰，排除萬難，他要與李甄梅見麵，宇文開是他的骨肉否？\\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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