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梵宮 第三十一章 慕容伽蓮：德壽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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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回到暢音閣的慕容伽蓮伏在床上難受地乾嘔，阿蠻揉背，豐儀雙腿跪在地上高托銅盆，雅霜在庭院前洗手、擇菜做湯羹。\\n\\n“阿蠻，青夫人會被賜死麼？”腹中胎兒來得迅猛，剛懷孕一月，就開始折騰慕容伽蓮，吃什麼吐什麼，最後隻剩下乾嘔了。她抬起蠟黃的小臉，眼見著安樂殿上青蔦蘿著錦衣華服求情的殘酷場麵，不寒而栗，兔死狐悲之感油然而生。\\n\\n她揮手讓豐儀下去，靠在阿蠻的懷中，一滴清淚掛在眼角。\\n\\n“不死就打入冷宮，生不如死了，都是命，閻王爺要你三更死，可不就得三更死！”阿蠻貼心為她揉著肩，誰都清楚，她說的閻王爺就是陛下。\\n\\n“我，我們是不是太過了？與她無冤無仇，就……”慕容伽蓮羞愧地低頭說不下去。\\n\\n“夫人，如果我們不順從她們先下手為強，今日朝堂上被圍攻的興許就是夫人你了。”阿蠻老練而無情地打斷她，“皇權之下，豈有人倫？她又非你的親姐妹，你看，這泱泱後宮，誰肯替她出頭說句話？再說了，我們也冇做什麼。”\\n\\n阿蠻振振有詞的一通辯護，將慕容伽蓮駁斥得無話可說：“是，我們什麼也冇做。”\\n\\n慕容伽蓮撫摸著還見不到長勢的腹部，初為人母的喜悅沖淡了方纔的膽戰心驚，慕容家接踵有喜事臨門，姐姐剛產下一個大胖小子，她又懷上龍種，姐姐慕容伽蘭要她努力向皇後的寶座靠攏，可皇後隻有一位，才除去與陛下感情最深的青蔦蘿，比她資曆稍長的梅夫人、比她還得寵愛的秦花夫人，正在風頭上的這對同盟姐妹，她惹不起，眼下做好安胎生子的本分，儲存自身實力纔是活下去的王道。\\n\\n雅霜端來酸氣熏天的熱湯，她太喜歡這味道了，腹內空空如也，吃下去，照樣還會原封不動吐出來，可又餓得慌，還得如此一番折騰，方纔罷休。\\n\\n果不其然，才落肚，又吐得灰頭土臉。“這樣下去，怎麼得了？我去尚藥局請禦醫來把脈開方？”阿蠻憂心忡忡，搓手乾著急。\\n\\n“不如請示皇太後？”雅霜一貫在宮內耳目靈通。\\n\\n“皇太後懂醫術？”慕容伽蓮疑惑得很。\\n\\n“不，比醫術還高明，她懂巫術。”雅霜壓低嗓音，細長的狐狸眼閃動著神秘。\\n\\n“阿蠻，你幫我拿主意。”慕容伽蓮求助地望向阿蠻，這個雅霜，鬼精靈得很，她得提防她，再者她吐得暈頭轉向，渾身綿力，意識混沌。\\n\\n“夫人，等你好受些，阿蠻陪同你去德壽宮拜見皇太後，陛下是大孝子，你懷有宇文家的龍種，理應皇太後照看。”\\n\\n阿蠻沉吟良久，她的話正中慕容伽蓮下懷，現下是正值秦花春風得意的時候，梅雪衣與她皆為石頭城尉遲公大將軍的人，自己無依無靠，藉著身孕，傍著皇太後，不失為萬全之策。\\n\\n“夫人，請稍微修飾儀容，不可太豔麗，亦不可太寡淡，端莊秀麗方受老人家喜愛。換上這套青綠衫裙吧，清新自然。”\\n\\n阿蠻手臂上搭著一套青綠繡白花的緞麵衣衫走到慕容伽蓮身旁，親自伺候她換裝，化妝，替慕容伽蓮淡掃娥眉，唇點硃砂，鬢角斜插一把碧玉梳篦，經過阿蠻巧手整治後的慕容伽蓮，自有一段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飾的風流氣韻。\\n\\n慕容伽蓮對著銅鏡裡的美人兒，左右顧盼，甚為滿意。“秋風起，夫人還是披上這菊黃的狐狸鬥篷擋擋風？”雅霜出現在鏡內，為她披上披風，菊黃的披風映襯著慕容伽蓮消瘦的瓜子臉，顯出她旖旎的風姿。\\n\\n“阿蠻，將阿姐前日送來的百年老參包好，作為皇太後的見麵禮。”慕容伽蓮不能空手拜見長輩。\\n\\n“遵命！夫人。”阿蠻雙手叉著萬福，疾步向後室櫥櫃準備禮品，收拾妥當後，阿蠻與雅霜攙扶著慕容伽蓮向德壽宮緩步而行。\\n\\n德壽宮是後宮中氣勢最恢宏的三層樓高的建築，明黃色的、一丈高的數十根實木圓柱，將德壽宮支撐成雄偉堂皇的殿宇。\\n\\n宮門前空無一物，隻一對繡球銅獅子，威風凜凜鎮守大門，正紅的大燈籠垂掛在硃紅大門兩側，鎏金的“德壽宮”三字是典雅的楷書書體，在漆黑的楠木匾額上，沉穩莊重，不似後宮住宅，倒像是民間大戶人家的一所宅院。\\n\\n“煩請公公通報下，暢音閣的慕容夫人拜見皇太後。”雅霜快步向門口一位年長無須的太監公公手裡塞塊東西，恭敬請示。\\n\\n太監公公喜笑顏開，小跑進去稟報了。\\n\\n“你這小蹄子，果真懂得規矩，隻可惜生得黑了點，不然，也是盞不省油的燈！”阿蠻掐著她臉腮上的肉，嘴上不饒人，實則讚賞雅霜辦事機靈。\\n\\n“哎喲喂，阿蠻姐姐下手忒重了，慕容夫人也不管管？”雅霜是給點陽光就燦爛的德行，她露出潔白如雪的貝齒，趁機撒嬌。\\n\\n慕容伽蓮笑而不語，哪有閒工夫搭理兩人的打鬨？她腦中盤算的是麵見皇太後的事。\\n\\n“慕容夫人，皇太後有請。”黃麵無須的老公公笑容可掬半跪在慕容伽蓮麵前。“勞煩公公了。”雅霜與阿蠻趕緊閉嘴，扶著慕容伽蓮進入德壽宮。\\n\\n宮內鴉雀無聲，庭院空蕩無花草樹木，平坦的大理石板，滑溜得能照出人影來，慕容伽蓮不敢大意，也不敢隨處張望，她低頭邁著碎步，小心謹慎地挪步。\\n\\n眼前一道高高的門檻，她才抬起頭，中堂的雕花烏紫檀木椅上，枯瘦的皇太後蜷縮在內，她皺巴巴的臉，形如乾核桃，唯獨一雙琥珀色的貓眼，晶瑩閃亮，她臉上厚重的脂粉，塗抹不均，露出枯藤般的脈絡，若不是白日光線明朗照耀，定會駭人。\\n\\n“妾身給皇太後行禮……”慕容伽蓮嘴上宣誦，正欲下跪，“且慢，”皇太後揮手，轉向身旁年邁的宮女姑姑，嗓音卻如小姑孃的嬌氣，“蘭彩，地冷，給鋪上錦墊兒。”慕容伽蓮見皇太後如此體貼，內心滾過一道暖流，她雙手趴在地麵，跪在柔軟的錦墊蒲團上，結結實實，心甘情願行了大禮：“恭祝太後鳳體安康。”\\n\\n“聽你身邊的婢女稟報，自你懷上龍種，就嘔吐吃不下飯？”皇太後從椅上下來，叫蘭彩的姑姑扶著她，像位真正的禦醫，要求慕容伽蓮張嘴伸出舌苔、把脈，定定地檢視她的胎象。\\n\\n慕容伽蓮嗅到她身上散發出一股奇妙的香氣，她驀然想到了師父，辨不清雌雄，或者是雌雄同體的師父，師父的迷迭香，她最為熟悉，皇太後的香，也有幾分相似的氣息，她暗笑自己多慮了，師父在遙遠的崑崙山，這裡是深宮後院。\\n\\n“無大礙，不過是有小鬼作怪。你戴上辟邪的香囊就好。”皇太後回到紫檀木椅上，從腰間取下白玉鏤空石榴造型的玉香囊，雙手捏在掌中，閉目唸唸有詞，隨後才讓蘭彩給係在慕容伽蓮的腰上。\\n\\n“多謝皇太後厚愛！這是媳婦孝順老人家的百年人蔘，給皇太後滋補鳳體。”慕容伽蓮聞出香囊內有白蘭花、茉莉花、玳玳花與其他不知名的香氣，頓覺心曠神怡，神清氣爽。她將包裹精美的百年人蔘雙手高舉，恭謹地獻給皇太後。\\n\\n“好，老身收下媳婦的孝心。”皇太後扯動著乾癟的嘴角笑了，麵色祥和與她絮叨家常，“你要多勸慰陛下，做一個明君，少些殺戮。”\\n\\n“是，隻是妾身人微言輕，陛下不一定肯聽。”慕容伽蓮想到與陛下的幾夜歡愛，都在驚恐中度過，哪敢說這等惹他恥笑的話？\\n\\n“彆學那個青蔦蘿，自輕自賤，落得個淒慘下場。”皇太後的麵容嚴肅起來，身為婆婆，她自然站在兒子身後，既為皇太後，她更應站在陛下的立場。\\n\\n“請皇太後放一萬個心，妾身以天上諸神名義起誓，將謹遵婦德，安守本分，為宇文皇族延綿子嗣。”慕容伽蓮聽出皇太後的含沙射影之詞，趕緊下跪發誓。\\n\\n“天上有神靈俯視，地下有鬼怪窺探，做人哪，萬萬不可太自以為是，太任性所為了。”皇太後的話，聽上去是小孩的腔調，仔細品味，分量很重。\\n\\n回到暢音閣，慕容伽蓮有了吃肉食慾，阿蠻忙安排雅霜、豐儀下廚整治一桌牛羊肉食。\\n\\n“阿蠻，給我打盆淨水，把臥佛取下來，用紅綢包好，鎖進箱籠，以後不要再讓人見到了。”\\n\\n皇太後的話，她那雙野貓樣的眼珠，好似能看穿她的心思。令慕容伽蓮猛然清醒，她已懷有龍種，不可再有非分之想了。\\n\\n宇文雄的聘禮玉臥佛，她一直供養在內室高處，平時供花、點香，為至親的親人、摯愛的愛人祈福。現在，她取出錦帕，蘸濕後緩慢擦拭光潔發亮的佛身，眷戀不捨，可又得必然決絕。\\n\\n撤走供桌上的玉佛，慕容伽蓮怎麼看也不習慣，空蕩蕩地忒難受，不行，還是請一尊佛像擺上，不然，每天早起的儀式取消了，她的心，更是無處安放。\\n\\n“夫人，請用午膳。”阿蠻走來，慕容伽蓮鼻腔傳入白蘿蔔燉牛肉、大蔥爆炒羊肉、野菜煎餅的肉香、麥香，撲騰得她食慾大振，也是怪了，這香囊掛在身上後，胃口平和，一個勁想吃肉。\\n\\n慕容伽蓮飽飽吃完一頓美味肉食後，睏倦著睡了，這一覺，睡得可真夠長，待她張開眼，已是暮色降臨。\\n\\n窗外秋意漸濃，幾隻灰肚麻雀在院內覓食，她萌生撫琴衝動，“阿蠻……”\\n\\n她呼喚著。“夫人，睡醒了？”阿蠻疾步入室，扶她起身下地。\\n\\n“我想彈琵琶了。”阿蠻如同她的阿孃，當她是初生嬰兒，把她包裹嚴實，坐在彈奏琵琶的高背椅上，慕容伽蓮懷抱琵琶半遮麵，“為愛琵琶調有情，月高未放酒杯停；新腔翻得涼州曲，彈出天鵝避海青。”吟唱完畢，她彈奏起《海清拿天鵝》。這是師父教會她的第一首曲子，此曲描繪勇猛的海青在天空與天鵝交鋒，經過激烈的搏鬥，將天鵝擊落的情景，展示了北方民族的狩獵生活。\\n\\n慕容伽蓮閉上眼，琴絃與手指融為一體，她想到阿爺壽誕的夜晚，初次登台，一乾鮮衣怒馬的貴公子中，宇文雄閃耀著深情的眼眸，明晃晃的金耳環，來回撞擊她的心房。\\n\\n曲終人散，宇文雄在黑山密林深處的河岸邊，月色下，為她舞劍的英姿颯爽，守護她到天亮，終究成為她難以磨滅的美好畫麵，慕容伽蓮下顎抵在琵琶上，陷入往事遐想。\\n\\n“夫人，雅霜從前殿打聽到宇文雄阿爺去世後，他成為新的戰神，陛下剛封的榮耀稱號，眼下好不威風！”\\n\\n阿蠻眉宇間跳動著喜色，匆匆湊攏她身旁，附耳嘀咕。\\n\\n“他是戰神了？！”慕容伽蓮的心咚咚跳得好不歡快，是心心相印麼？她真願為他高歌一曲，可她眼下的身份，不能顯露半分異常，唯有麵色淡然：“噢，挺好。”\\n\\n“呀，我看這人真是勢利得很！聽朝堂的公公們說，鎮川節度使鄭郤宗，一見宇文雄封為戰神，立即跪地哀求陛下，要將自己的獨生女兒嫁給戰神為妻！”\\n\\n雅霜穿著將她黑膚映襯更黑的白衣，裹著粉藍的羅裙，跌跌撞撞跑路，嚷叫著散佈喜聞樂見的大眾流言。\\n\\n慕容伽蓮聽得這話，來回撫著腹部，酸澀難當：他也快成為使君有婦的戰神了。\\n\\n“陛下應承了？”阿蠻也止不住追問下落。“這個嘛，就不曉得囉。”雅霜搖頭擺手，嬉笑著。\\n\\n“明明是陛下答應了，雅霜姐就是裝怪，不說。”豐儀拖著臃腫的水桶身在庭院內澆水多嘴。\\n\\n“雅霜，你這浪蹄子，皮癢找打呀！”阿蠻抽出手來，重重拍打雅霜的大腿，被她扭身躲掉，邊躲邊狡辯：“我是真不知道，興許那戰神不同意呢，他有自己喜愛的女人呢。”\\n\\n慕容伽蓮聽得心驚肉跳，這小妮子怎知道那麼多？她厲聲嗬斥：“雅霜，彆胡說八道這些玩話，把清白的女子也害了！”\\n\\n“是，夫人，奴婢以後再也不敢說渾話了。”雅霜見平素溫和的慕容伽蓮發怒了，慌忙跪下認錯。\\n\\n“阿蠻，過幾日，到霜雲殿恭請梅夫人，用硃紅顏料勾勒一幅作明佛母像，安放這裡祈求加持。”\\n\\n她的記憶深處，在火焰中鳳凰涅槃的女子，麵目美麗慈悲，是阿孃講述的兒時佛典故事主人公，掌管著世間財富、美貌、智慧、姻緣的作明佛母，她要敬奉佛母。\\n\\n慕容伽蓮收回眷戀的心思，明亮的燭火下，四壁蔚然可觀的清白，需要佛母畫像庇佑、加持。\\n\\n“夫人，你不怕？”阿蠻欲言又止。\\n\\n“怕什麼？”慕容伽蓮甚為詫異，她有什麼好怕？\\n\\n“那梅夫人，並非善類，貌似她會用毒，也許，曇兒的死，她也脫不了乾係呢。”阿蠻的密語，驚得慕容伽蓮失色，姐姐慕容伽曇的死因，無人知曉，或許真與梅夫人有關？在這後宮，誰都可能是凶手，誰也不值得信任。\\n\\n“不怕，管他前方的道路有多艱險，我們還得繼續向前，若故步自封，就是束手待斃。”慕容伽蓮昂起頭，進入戒備狀態。阿爺、阿孃、大姐的死，二姐的話，她豈能忘懷？\\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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