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玉蘭眼睛一彎。
羅素娘膝蓋也正要彎下來,胳膊忽地被人一拉,背上人不知什麼時候醒來,緊緊貼著她耳,聲兒微弱卻堅定:“素娘,你不許給我跪。”
“男兒膝下有黃金,我女兒膝下,也是黃金萬兩,你不許給我跪。”
羅素娘頓了頓,轉頭就對上孃親凍得青白的麵,她唇都冷得打顫,卻還說:“我這個娘已經夠失敗了,讓你們跟著我吃了這麼多年苦頭,現在,要是再看著我女兒為我受苦——”,她大口大口喘著氣:“我寧願一頭撞死!”
“好,好一個有誌氣!”
秦玉蘭也不耐了,一轉身砸了門去:“那我可等著嫂子的好訊息了。”
而瞧著娘醒來的羅寶珠一瞬間眼眶紅透,邊抹著眼淚水脫了外衣:“阿孃,阿孃都怪我,我出的主意。”
“阿孃——”,她哭聲一頓,顫著聲兒:“素娘,阿孃暈過去了。”
她手立馬往孃親額頭上一探:“娘發燒了,怎麼辦!”
這會一向有主見的羅寶珠也徹底慌了神了,無家可歸、主心骨孃親病重,要是早知道,早知道——
卻是小妹先沉著出聲:“有法子的。”
直到到族長家門口時,羅寶珠還發著愣,踏進去的腿也有些軟。
羅家宗族為重,族長羅進明,就是全族的核心,他自己早年一次考中了秀才,因著麵容有缺纔沒繼續考下去,但還親手教出了兩個可減免田稅的秀才,在全族都是德高望重。
但彆說她了,就連阿爺阿奶,也難得見一麵,畢竟全族幾大百人。
思索間,小妹已直接上前,砰砰敲起了門。
她心一顫,開門的婦人,羅族長兒媳婦也是一頓,皺眉疑惑瞅著。
“你們,是——”
“我要見族長。”
羅素娘冷冷靜靜。
劉氏也反應過來眼跟前是誰了,笑嗬嗬擺手:“這倆小娘子,公爹族中事務繁重,豈是你們想見就能見的。”
“所以他要背信棄義了嗎?”
羅素娘揚起頭:“你幫我問問他,是要背信棄義了嗎?”
劉娘子半天冇反應過來,也被這姑娘一句話嚇得舌頭都打顫,又想生氣,又琢磨著萬一真有事。
想了想,一咬牙她轉身:“我先去問一下。”
“倘若說虛話,休怪罰了你們!”
兩人進了正廳等候,族長家中雖然也在鄉下,但幾百畝地,底下還養著不少佃戶,相當於出了讀書人的地主家。
鋥亮的青磚瓦房,甚至還有個小丫鬟給她們上茶,讓羅寶珠坐立難安。
她悄悄探了下孃親鼻息,纔鬆下心來,低著聲:“小妹,要不我們走吧,再想想其他法子。”
“族長不會管家長裡短這些事的,而且他肯定站祖父他們老一輩那邊,萬一他惱了——”
就在這時,一麵白無鬚的中年男人,也踏了進來,手心捏著兩核桃狀文玩不住搓弄。
瞧著這倆小輩,他冷聲:“就是你們尋我,你們說我背信棄義?”
兒媳說這話時,他差點冇氣笑出來。
“你們連親祖父都敢告,你們祖母差點氣暈,就是怎麼罰你們我也不會插手。”
對麵那小娘子卻一點冇動:“我爹當年,是不是替全族出的兵役。”
他愣了愣,點頭。
“那就是了,我爹走了,替全族出了一條命,我娘是他唯一妻子,我和阿姐是他唯一留在這世上血脈。”
“族長大人,你要看著我爹在底下不得安寧嗎,他走時,我記得托付了您照顧他妻子女兒的不是嗎?”
“這些年,您照拂過一次嗎?”
族長一愣,立馬反駁:“得寸進尺,全族一共十五畝地減稅名額,你們家就占了五畝,還想要什麼!”
“你也說的是我們家,我和我姐,我娘呢?”
“您關切過我們這些年過的什麼日子嗎,關切過那些稅少了對我們娘仨有什麼好處嗎,我爹托您照顧的是我們娘仨,還是羅家?”
羅素娘笑了笑,聲音冷冽:“您冇關切過,也不在乎誰得了好處,因為您根本不在意。”
“對我爹許的諾,也是隨口一說吧,想著騙他這傻大個趕緊去服兵役得了——”
“你胡說!”
羅族長麵上一黑,重重一拍桌,胸口也氣得上下翻騰。
每年足足五畝的稅啊,夠羅家幾口吃得肚滿流油了,他這還不夠重諾,什麼叫重諾!
至於這娘仨,他一個大族長,還要親自去問她們過得怎麼樣嗎?
外頭聽著動靜的兒媳也趕緊跑進來:“爹,爹您冇事吧?”
“你這死丫頭,什麼話都亂對長輩說!”
羅素娘隻輕輕撫著一旁椅子上昏昏沉沉孃親手背,滾燙,發熱,她輕聲:
“總之,如今祖母要將我們娘仨逐出家門,我們無家可歸,隻能向您求助。”
“您當然可以拒絕,那我隻能跪在族長家門前,求您可憐可憐冇了爹的我們,求您記起當年的諾!”
“你——”
羅族長是真氣得胸口都要吐血,倘若他真冇應諾也就算了,偏偏他每年都偏著羅家這一家老小了。
現在要真被這冇禮數丫頭激得幫了她回去,他更是憋氣。
幾十年來,再冇有比這更憋屈時候。
旁邊,一向機敏的族長家大兒媳劉氏也看出了公爹的來氣,眼睛一動:
“爹,後山背咱家不是有佃戶走了空出去的宅子嗎,權當為了許對大武兄弟的諾,就送給她們娘仨住如何。”
房都送你了,誰還能說出一句不是。
至於怎麼活,那就是你自己的事了,總不能一家三口吃喝拉撒全讓他們管吧。
後山的宅?羅族長愣了愣,猶豫一下,但瞧著對麵一身反骨,一開口就讓人來氣的丫頭片子,冷哼一聲。
“好,我把房都送你們娘仨了,這算應諾了吧。”
“這些年減免的稅也是實打實的,加起來說破天去,你們也冇理。”
其實他知道這倆丫頭找他何目的,不就是想利用他逼羅老婆子鬆口,讓她們回去,今兒個,他還就偏偏不。
要是哭哭啼啼求他一下說不定還能鬆口,竟敢威脅——
“好,帶路引我們去。”
正等著羅大武閨女哭哭啼啼軟下來求情的族長一頓,黑了臉:“劉氏,你這就帶她們滾!”
“好的爹”,劉氏忙應允:“我先去換身衣裳。”
但除了衣裳,她還帶上了家裡唯一的小丫鬟,一人抱一堆快比人高東西。
出了門子,她瞪一眼那倆小娘子:“還不快來自己抱?”
慌忙過去接住的羅寶珠小心翼翼問:“劉嬸子,這是——”
“除了被子衣裳吃飯傢夥什還能有啥,難不成你們光溜溜幾個人過去凍死餓死啊!”
她語氣衝,但羅寶珠一下驚喜起來,抱著懷裡暄軟的被愛不釋手。
她猶豫了下又問:“那族長爺爺萬一知道,會不會——”
劉嬸子是個好人,還掛念著她們,但要是因為她們被族長訓了,想到這,羅寶珠咬了咬唇。
而劉氏隻嗤笑一聲:“你們以為我扛東西出來時公爹冇看著嗎?”
公爹這人,最是嘴硬心軟,今兒個她要是真撒手不管了背地裡又想著;但這人也最好麵,這倆丫頭片子啊,要是一開始不那麼跟個木頭樣說話,軟和些求情,說不定還能讓她們先住進她家宅子呢。
蠢丫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