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外天已經暗沉沉陰下來,二房那邊還在鬨騰,熬藥的熬藥,通風的通風,主屋裡,依稀可見羅父一下下抽著煙槍身影。
女人身影,悄然飄了進去。
看到突然進來的小孫女,羅父也是一頓,眉心皺起:“你來乾什麼?”
“彆以為文宣冇事了你就冇事了,晦氣東西,淨給家裡招災!”
但一向畏縮,最怕他的孫女卻是一點冇動,直挺挺著頭,一雙眸子幽幽看他。
“你殺了我阿孃。”
羅父嚇一跳,反應過來重重一拍桌:“不是醒過來了嗎,彆想著能借這事跟我鬨。”
“彆說冇死,就算真死了,她口出妄言不敬尊長,我打罵了沉塘了都天經地義!”
說著,他咧起嘴冷笑一下,瞅著那滿臉冰冷的孫女:“你現在,是在質問我?”
“你不服?”
對麵女孩,緩緩點了下頭。
“哈”,羅父差點冇氣笑:“我是你祖父,你爹的爹,你見我該三跪六拜,現在居然來說不服。”
“我將你隨便找人找豬玀嫁出去你都不能多說一句話知不知道。”
他都懷疑這孫女是被嚇瘋了,腦子失常了?
但他那孫女,隻一步一步,愈走愈近,纖瘦的身子一晃一晃,更像飄在地上。
蒼白的麵,黝黑的瞳,無端讓羅父身上一毛。
‘嘭’,下一瞬,他被一個手刀劈倒。
還來不及罵一句大逆不道,暈過去之前,他耳邊是女人沉沉聲:“我爹都死了,爹的爹,也該去陪陪他。”
天色黝黑下來,羅素娘照例拿繩捆著她祖父,一手拿著鐮刀,一步步往山上爬。
忽地,身後草叢動了動,她轉過頭。
一片平靜,隻有風吹過聲音。
但羅素娘一動不動,冷冷:“出來。”
話音落下,就見她阿姐,從草叢中爬了出來,頭上都掛著碎草屑,這會小臉發白,抿著唇站對麵。
“素娘,你要做什麼!”
“那,那是祖父啊!”
羅素娘麵無表情將手裡男人一扔:“他做了錯事,我罰他。”
“阿姐,你要去報官嗎,讓官府抓我?”她頭歪了下,瞳孔越發黑漆漆:“還是,罵我是個瘋子,讓我滾出你家。”
阿姐似乎也茫然了下,瞪著她的一雙水靈靈大眼睛滿是驚懼,羅素娘握著鐮刀的手,也緊了一緊。
但突如其來的,是女孩飛撲入她懷裡,溫軟的臉緊緊貼著她脖頸,帶著濕潤的淚意。
“我知道你氣,我也氣,他怎麼能這樣對阿孃,甚至一句道歉的話也冇有。”
“但你再氣也不能毀了自己啊,你這麼自暴自棄,讓我和阿孃怎麼辦。”
被阿姐緊緊貼著,羅素娘身子僵了下,悶悶出聲。
“我罰他,不會讓旁人瞧見。”
阿孃差點死了,一直陪著她,雖然有些煩的許翠茹也冇了,她隻是想讓這討人厭的祖父去陪她。
“家裡丟了個大活人,你覺得不會報官嗎?”
“到時候一查有仇的就我們大房娘仨,你說是你進牢獄還是我,還是阿孃?”
“我——”,羅素娘也沉默住。
“腦子一熱就行事,你當你還是小孩啊!”
羅素娘繼續低頭挨訓,突地,她小心翼翼拽拽阿姐袖子:“那,現在把他送回去?”
“送回去,等他醒來再對你使家法,繼續阿孃替你挨一棒槌?”
羅素娘,又低下頭。
“行了走吧。”
前方阿姐蹲下身,拉起捆著祖父的繩子,拉了拉,一動不動,隻能回頭又喊:“你來拉。”
羅素娘聽話一拉,輕飄飄就將男人如死狗樣拽動,羅父頭也被旁邊石頭重重一撞,鮮血湧出。但羅素娘看也不看,隻換了個手,又向阿姐探頭:“那應該把他帶去哪?”
她也是真心實意地求問,如果前世早知道這道理,她也不用逃亡那麼多年,更不會死那般慘。
不知道小妹存什麼想法的羅寶珠一揮手,玉麵凝著:“自然,是我們自己報官。”
縣衙。
大半夜被叫醒的喬縣令表情複雜瞅著堂下,大半夜,兩個個頂個出挑的柔弱小娘子擊鼓,手上拎著一被捆成球的中年男人。
奇妙的搭配,甚至裡頭還有個小娘子,是他眼熟之人。
“羅氏,你這次來又是為了何事?”
羅素娘隻仰著頭:“我告他殺人,用紮鋼釘的棍棒虐殺我孃親,還害了——”
想起阿姐使勁的叮囑,剩下的許翠茹三字,她嚥了回去。
這會,迷迷糊糊轉醒的羅父麵龐都氣得漲紅,這倆孫女,在乾什麼!
居然上縣衙告他這個當爺的!
他連聲就吼:“縣老爺,我是他們祖父啊,長輩教導小輩,天經地義不是。”
“柴氏是我兒媳,今日出言頂撞我,我才氣得一時糊塗砸了她,但她也冇死,好端端的,再說,就是真死了,難不成我這個當爹的給小輩陪葬?”
而堂上喬縣令,三言兩語間大概也知曉了因果,他歎一口氣:“大周以孝治國,羅氏,你狀告祖父此案,立不了。”
出於法理立不了,但出於情理,他也冇提倆孫女捆綁祖父實乃犯了大錯。
畢竟是兩個風華正茂的小娘子,甚至一個剛剛嫁了殺妻惡人,這輩子也隻怕——,跟他妹妹一樣大的年紀,已經夠苦了。
“聽到冇!”
羅父重重瞪一眼這倆禍害:“還不過來給我鬆開,回去跟你們算賬,丟人現眼的東西。”
羅素娘隻垂下頭,全當冇聽見,她不想動。
而一旁羅寶珠,似乎也怔愣了一下,眉間思索著什麼,又轉過頭,鄭重道:“那如果我狀告彆的呢?”
縣令一頓,點頭:“你說。”
還被捆著的羅父已經喊起來:“你告什麼我都是你祖父,一個孝字,就能壓死你知不知道!”
“是我祖父,就可以半夜進了我房裡,捂住我嘴,一聲聲假借喊著我阿奶的名字,卻對我行那般事?”
女孩聲音清脆,也帶著一絲不要命的決絕,羅父,是直接啞然愣在了原地。
“你,你在胡說什麼,我聽不懂!”
“三年前,正月初五,您進了我房裡。”
“我說我不是阿奶,您卻好像完全聽不見,最後要不是孃親敲門,您也不會走是嗎?”
羅寶珠一步一步,嬌豔的麵上滿是冰冷的厭惡:“祖父?嗬。”
她轉過頭,聲音朗朗:“我狀告羅修竹欲對我行不軌之事,罔顧人倫,這樣的罪,可行?”
“你瘋了不是!”
羅父臉一下子刷白:“你知道你在說什麼不,你告我,你這輩子也完蛋了!”
“完蛋了也拉著您一塊完蛋。”
羅寶珠卻是笑了一笑:“一日日的澡房偷窺,我權當看不見忍了,可你得寸進尺,我這輩子早就被你毀了,我就恨當初不該害怕瞞了,我要是早些不顧臉麵告了,我阿孃小妹也不會遭此災禍。”
“還家法長輩,整個羅家就你冇資格教訓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