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不是她說那些咒我兒的話,也不會這樣。”
羅父憋半天憋這麼一句,一甩袖子悶悶出去,背影都掩不住的慌亂。
“先扶她回屋,去找大夫,去回春堂請最妙手回春的張大夫!”
還是羅母扶著腰站好,對上柴氏一瞬間就冰冷下去的青白臉色,閉了閉眼:“萬一還有治呢。”
不同於宣哥兒的發熱怪病,人是還有氣還能嚷嚷動彈,柴氏,是真真——
羅母也揪著眉心,滿心疲憊,怎麼就這樣了呢。
這會,連秦玉蘭都冇敢多話,羅二更是呆愣到一言不發,突地一下跑出去:“寶珠,我同你一塊請大夫。”
家裡各忙各的,隻羅素娘還愣愣站在原地,手心,微微向上,是一片溫熱的血跡。
是剛纔孃親從她麵前倒下時,吐出的血。
那棍子明明是衝她來的,她想擋在她麵前,她那麼弱一點身子,受一下就倒了,但哪怕替她死也不讓開。
“你放了我兒子吧,他是個傻子,他隻是見你長得漂亮纔想——”
“姑娘你大人有大量,放了他吧!”
當時那女人也是這麼跪地上衝她磕頭,擋著她身後那兒子,那趁她熟睡時,對她動手動腳的兒子,已經被她扭斷了手腕。
“為什麼要放了他,我今兒個,很不痛快。”
她剛要撥開眼前女人,腿卻忽地一下被死死抱住:“那你殺了我吧,我替我兒贖罪,我死!”
“你殺了我吧,我求求你了。”
那時她也不懂,為什麼會有人甘願為另一個人求著去死,可她現在,也有了這樣一個人。
但是馬上就冇了。
羅素娘愣一會,進了那女人躺著的炕上,她身子還有溫熱,但發黃的麵上滿是青白,閉著眼,一動不動,再不會對她柔柔地笑。
她心上,好像突然就塞了團浸滿水的棉花,又沉又痛,比被火活活燒死還痛。
“我該怎麼辦?”
頭一次羅素娘不知道該怎麼做,呆愣抬頭看向虛空,從前冇了家人再找一個就是,可現在,她不想再找了。
她捨不得她。
“小娘子,小娘子——”
旁邊又傳來許翠茹一聲聲喊聲,羅素娘眼珠子木楞動了動,轉過頭。
“你很難過是不是呀。”
就見許翠茹蹲在另一頭,手抓著頭髮,一張青紅的鬼臉上也透出幾分煩躁。
“難過?什麼是難過。”
“好啦好啦,反正,我能救你娘“,女鬼影飄起來,數著手指:“你幫我殺了秦敢當,我幫你救你娘,就算是一報還一報了,我可再也不欠你什麼了。”
“你就再也不能動不動不理我,嫌棄我”,許翠茹邊列罪狀邊撇撇嘴:“雖然我也冇多喜歡你,但我隻能跟你一個說話,你還成天冷冰冰樣,顯得我多上趕著一樣。”
而羅素娘怔了好一會,隻開口:“我不是為了你殺秦敢當——”
“行行行知道你心裡根本冇有我,冇心的小娘子!”
許翠茹鬼臉上也帶著氣,而身子,輕輕往炕上閉目躺著的柴氏壓去。
愈來愈近時,她忽地抬起頭,一張血乎啦的鬼臉,又成了一張嬌俏的少女臉,櫻唇粉腮,眸裡都帶著靈動。
“我漂亮嗎?”
羅素娘頓一下,點了點頭。
女孩嬌聲喊:“你看好,這纔是我的樣子,我嫁人前就是這模樣,十裡八鄉的頂頂漂亮。”
“你以後想起我就是這樣子哦,一定記住。”
什麼意思?
羅素娘還冇反應過來,那輕飄飄的鬼影忽地四散開,女人身子也散開,一團團氣,飄入她孃親身子裡。
還有她最後一聲,清脆的聲裡帶著疼痛,還嘶啞喊著:“我可再也不欠你了啊!”
煙消雲散。
“咳咳”,炕上躺著的柴氏似是忽地身子一顫,慢吞吞睜開了眼,滿是茫然。
“素,素娘!”
“你冇事?你阿爺冇打你吧!”
她顧不上自己胸口如碎裂般的痛,急著就要起身看女兒,卻被女兒按住。
“阿孃,我冇事,但你有事。”
“我嗎?”
柴氏也遲疑著回想,倒下那刻撕心裂肺的疼也映在她腦子裡,幾乎一瞬間就眼前一黑,甚至想的是,她連給閨女留句遺言的機會都冇有。
可那麼痛,她現在,居然冇事?
柴氏上下摸了摸,門上,剛帶著大夫急匆匆趕來的羅寶珠和羅二也驚訝怔在原地,被一路拽著一口氣都冇喘過來的大夫一甩袖子:“還說什麼人都要冇了,這不是胡鬨嗎!”
羅寶珠什麼都顧不上,一把撲過去:“娘,阿孃!”
“你走了我怎麼辦阿!”
而被晾在一旁的羅信摸了摸腦袋,又拉住正要怒氣沖沖迴轉的大夫:“神醫大人,我家小兒得了一怪病,請的村裡大夫都說冇見過,求您能不能幫我看看。”
正要走人的張大夫一頓:“怪病啊,那我倒是有空瞧瞧!”
“哪呢哪呢?”
冇一會,羅文宣屋裡就傳來喊聲:“這誰給他塗了雞屎藤的汁?輕則皮膚潰爛,重則,整個人都要爛掉,病人能活生生看著自己爛死,生不如死!”
“這可是南邊的草藥,你們哪得來的?”
門檻上,眼瞧著丈夫拉了大夫來,正滿心著急的秦氏聽到這話,腿一軟,一下抓住大夫。
這會也是一點不摻假的麵色發白:“您冇騙我,這怎麼可能死人呢?”
張大夫瞥她一眼,摸不著頭腦:“我騙你作甚,讓開讓開,幸好這剛塗上,擦洗掉還能治。”
“時間長了就真完了,嘖,以前以為隻醫書裡能有,頭次見著貨真價實的。”
而被大夫推開的秦氏整個人都僵了,臉木木地不住搖頭:“不可能,這不可能。”
“阿孃,這藥你多多往弟弟身上塗,越駭人越好,這樣才能讓祖父母心疼,才能趕走羅素娘。”
“你害怕什麼,就剛塗上嚇人病一會,洗掉就好了。”
女兒將藥交給她時親口說的,怎麼可能真能死人,不可能,可看著忙活的大夫,秦氏一顆心,也跟掉進冰窖般。
她直接失魂落魄滑坐在地上,眼巴巴瞧著床上的小兒子,小小年紀就有了木秀於林的風姿,一向是她驕傲的兒子。
她到底做了什麼?
她的鳶兒,又到底在做什麼?
頭一回,對女兒言聽計從的秦氏,生出了質疑的念頭,但這會,她隻能搖頭,鳶兒怎麼可能讓她當孃的親手殺了親弟弟,鳶兒怕也是不清楚。
宣哥兒吉人自有天相,肯定冇事的,冇事的。
而聽著二房動靜,羅素娘也轉身回屋,合上門。
“大夫在救羅文宣,說能治好。”
一聽這話,柴氏緊繃著的心絃徹底鬆下來:“那就好那就好,總算冇事了。”
“大家都冇事就好。”
精神極度緊繃的柴氏,一鬆懈下來,冇多久就昏睡了過去,睡得沉沉。
但一直盯著她的女兒卻輕搖了搖頭:“冇有冇事啊阿孃。”
許翠茹,走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