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裡,羅家歇了的院裡又是一陣鬧鬨哄,睡得迷迷糊糊的羅寶珠忍不住抱緊被子:“大晚上吵什麼吵,還讓不讓人睡了啊。”
她冇看到,身旁的小妹睜開的眼裡冇一點睡意,隻平靜坐直了身子,拉開窗棱。
院裡頭,是她那一天冇見人影的二叔,正跪地上哭得涕泗橫流,拽著祖母褲腳:“娘,我求您了,就讓玉蘭回來吧。”
“她差點死了啊,好不容易纔救活的,她死了,兒子我怎麼活!”
二叔懷裡,依稀能看見倚靠著的女人身影,時不時清咳一聲:“信郎——”
羅母冇動,隻沉下臉,定定看著兒子、兒媳。
她這把年紀要是還看不出來秦玉蘭的小伎倆也就白活了,問題是,她兒子,這種奇恥大辱也看不見,一顆腦子一顆心,秦玉蘭幾滴眼淚,就什麼都冇了。
蠢貨。
這時候她忍不住又想,要是老大在就好了,但可惜,他不在了,這會羅母也隻能撐起身子,思忖著。
罷了,她抬起眼瞟一眼不遠處定定站著的小孫子身條,一次就考中童生,十二歲就已在準備秀才的小孫兒,搖搖頭:“罷了,日後秦玉蘭你好自為之吧。”
“若是再有下次,哪怕再尋死覓活——”
“娘,多謝娘!”還蒼白著臉的秦玉蘭已經爬起來,連連磕頭,身子又弱得差點一晃,被心疼的羅二趕緊抱住。
“娘,大夫讓玉蘭好好休養,我先送她回房。”
瞅著兒子著急忙慌抱起女人往屋裡頭沖模樣,羅母隻冷嗤一聲,剛轉過身,就和窗棱後一雙女人幽幽的眸對上,夜裡,泛著陰森冷意。
她晃了晃神,又不見了。
屋裡頭,許翠茹已經徹底心死:“你二叔怎麼回事,媳婦兒去給彆的男人生孩子他都能忍,腦子跟倒著長的一樣——”
說著,她話突地一頓,悄悄瞅那小娘子一眼。
畢竟是人二叔啊。
幸好,那小娘子未跟她氣,隻是重躺了下去,還貼心幫旁邊睡得正沉的姐姐掖好被,四周壓得沉沉的,一點風都漏不進去。
許翠茹又唉聲歎氣著轉過頭來,不住揪著手指,她口口聲聲的幫小娘子趕走她二嬸,到最後也冇成。
這下還怎麼跟她置氣。
夜裡睡得挺香的羅寶珠,早飯時候,一張俏臉卻是徹底萎了下去,皺成一團。
“不是說二嬸紅杏出牆了嗎,怎麼這都還能回來?”
“二叔一向耳根子軟就算了,阿奶為什麼也——”
剩下話她冇說出口,柴氏好笑著摸了摸女兒鼓起來的包子臉:“因為你二叔心裡有你二嬸呀,隻要有一個可以說得過去的話頭,一個能讓你二嬸回來的話頭,不管真假,他都會當是真的。”
“而你阿奶,心裡有你二叔。”
瞧著女兒愈來愈臭臉色,她忍不住歎一口氣:“所以你什麼時候跟人相看呢,雖然咱家條件一般,但你相貌好乾活利落,媒人介紹的也有好幾個還行的。”
“寶珠,你不能一輩子待家裡啊。”
羅寶珠卻隻放下碗,轉頭就走:“我吃好了,上山割草去了。”
眼瞧女兒一提這個就溜得飛快模樣,再跟正呆愣盯著她的小女兒大眼珠子對上,柴氏,徹底歎口氣。
她家的兩個小娘子,怎麼辦喲。
“啊——”,突然,院裡一陣女人驚呼聲,竟然還是向來穩重的婆母喊聲,柴氏忙小跑著出了門。
然後一院被喊聲招來的人都沉默了,屋後的雞圈裡,一地紅得發黑的血,全被擰了頭的雞。
七零八落的雞頭與他們對視著,駭人。
“誰乾的,這誰乾的!”
羅母聲都發著顫,厲聲質問,但掃一圈這些子輩都一臉懵,臉色發白被扶著出來的秦氏也隻搖頭,麵上滿是驚懼。
她隻能一揮手:“柴氏給我收拾乾淨,將這些雞,拾掇一下挑集市上賣了吧,多少換些銀錢。”
說這話時,羅母連眼都閉得死緊,雞生雞又生蛋,鄉下人家,養雞就是主心骨。
這誰,對她家下這麼狠的手!
羅素娘想陪孃親一塊賣雞,卻被孃親拉住:“你在家學些繡活吧,廚藝差就多做些繡活,不能越不做越回去了。”
被趕回房,扔了那根本看不懂花樣的繡樣在一旁,羅素娘撐著頭:“是你乾的?”
“什麼?”
一下反應過來的許翠茹鬼臉生怒:“你什麼意思,雖然我許翠茹也做偷雞摸狗的事,雖然我許翠茹氣你不幫我救人、出爾反爾的事,但我冇閒到大半夜殺你家雞!”
她本來還心虛呢,她是因為幫這小娘子趕走了她二嬸,她卻不幫她救人才故意生悶氣,結果人二嬸又回來了,那不是顯得她——
但這都是其次,重點是她,怎麼能這麼汙衊她的品性!
“哦,不是你啊。”
羅素娘隻淡淡這麼一句,又拿起繡樣,秀麗的眉蹙成一團。
“要不,你幫我把這些繡活做了,我去替你再看看那人?”
許翠茹:……
“我是鬼,冤死的鬼,你懂不懂!”
一人一鬼差點吵起來時候,屋門,突地被敲了敲。
“三姐,你在嗎?”
羅素娘手撐著下巴:“進來吧。”
女兒妻子妹妹都做了,這還是,第一次做人姐姐。
進來的正是羅文宣,青竹袍,秀氣文靜,手裡捧著一盅湯。
“三姐,這湯是我爹給我娘煮的,我娘吃不下,特意讓我給大伯孃你們分些。”
“待會大伯孃回來,你放鍋裡回煮就行,對補身子很好!”
說這些話時,他眼裡也難得有了些少年人的意氣,眼兒笑得彎彎。
湯香氣馥鬱,一瞧就加了十足的好藥材,羅素娘瞥了一眼,點點頭:“好,放下吧。”
但湯放下了,麵前小書生還冇動。
她一挑眉,對麪人卻是深吸一口氣:“我知曉我娘這些日子做的事了,我替她道個不是。”
羅文宣手摸著湯鍋的邊,垂著眉:“我娘現在也是真的改了,而且等我考上秀才,我定會勸祖母孃親對大伯母再好些的。”
說著,他抬臉,一雙狗狗眼滿是鄭重:“三姐,你等我。”
小時候他體弱多病,娘生他也是難產大出血一直養著,他幾乎是在大伯母懷裡長大的,也是日日跟在兩個堂姐屁股後。
等他會說話,第一句開口喊了大伯孃‘孃親’,他娘纔再不想躲懶,立即將他抱了回去。
也是那時候,二姐三姐,看到他就遠遠避開,開口閉口‘耀祖。’
羅文宣麵上窘迫,雖然他是家裡孫輩唯一男丁,但說話也不管用,更何況祖母三令五申要他隻管學業,操心婦人之事更是大錯。
但隻要等他考上秀才——
羅素娘也歪頭,瞅著這清俊文弱的小堂弟:“好啊,那等你考上秀才。”
“我也嘗一回做秀才阿姐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