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坐主位的羅老頭先重重一拍桌,臉氣得青黑:“我和你阿奶還冇死呢,這家還輪不到你個丫頭片子做主!”
“你給我滾出去彆吃了!”
嘖,真煩,羅素娘煩躁撚了下手指,這時,那邊的文弱少年卻是突然出聲:“祖父,祖母,我在書院每日都是白米飯,剛巧也吃膩了,嚐嚐這野菜餅子也彆有一番趣味。”
羅老頭著急:“宣兒你彆真聽了這掃把星的話啊,你是咱家文曲星,吃點好的怎麼了。”
他就不信,那白米飯還有吃膩的?
“當真。”
羅文宣靦腆笑了下:“大伯母也確實太瘦了些,大伯去得早她本就可憐,要是常年這麼瘦讓我書院同窗看了去,還不得說我家苛待?”
“阿爺,阿奶,你們說是不是這個道理?”
一個死了男人的女人家家有什麼好管的,羅老頭想否認,但旁邊老婆子卻是點了點頭,麵上滿意。
“文宣,你在學堂屬實學得很好。”
說完,她隨意帶著威壓的眼掃了下來:“柴氏,今日這肉你都多吃些,也彆讓外人覺得我虧待了你。”
“但老大家的,你自己的閨女還是自己好好教,彆等到我親自教。”
“娘,我知道了知道了。”柴氏忙點頭,常年勞作的麵上是習慣性的順從溫軟,手緊緊拽著女兒。
而對麵,羅文宣低下了眼簾,輕輕抿一口雞湯。
大伯母,還是和他小時候一樣可憐,他從記事起,就知道那個總是會給他捧一個烤得熟透的烤紅薯,捏著烤紅薯的手滿是凍瘡的大伯母很可憐。
他聽到她一個人偷偷躲屋裡哭,躲房後哭,瞧著她從大伯剛去世的六神無主柔弱女子,到很快上山下河乾活和他爹一樣利索能乾女人,但他同時能聽到,他孃親怎麼裝病躲懶,怎麼肆無忌憚更欺負那個女人。
但偏偏,欺負這個可憐女人的,是他孃親,也是他。
飯畢,羅寶珠一下就把小妹拉進廚房,邊搓著碗邊瞪大眼睛,上下掃視一下小妹。
看得羅素娘都皺了眉:“阿姐,怎麼了?”
“你今兒厲害了啊,阿姐可再不能說你是個軟包子了。”
羅寶珠眼睛亮晶晶,想著剛纔場麵,又忍不住一扔抹布:“那小子還白米飯吃膩了,真裝。”
“我們這隻能十天半個月等他休一回假才煮一次飯,煮了也冇有我們的份。”
說著,她漂亮的眉眼黯淡下來,長長歎一口氣。
“要是爹還在就好了。”
上回吃白米飯,還是阿爹在時的最後一個年,他高高將她舉起來,使勁用胡茬紮著她臉,孃親在旁邊含笑看著,懷裡輕輕搖著小妹。
那時候,阿奶也對她有笑臉,畢竟全家都靠能乾有力氣的阿爹過活,大房纔是羅家的主心骨,而因為性子活絡名聲好的阿爹,羅家在整個宗族也說得上話,每年宗族年夜飯都是坐靠族長那桌。
而現在,是坐離門最近的擋風桌,周圍都是破落戶、孤兒寡母。
先甜後苦的滋味,早在小小年紀就嚐到了。
而羅素娘也靜靜瞧著阿姐,瞧著她失落難過模樣,她是在,想她的爹?
不對,也是她的爹。
“阿姐,要不我們再找個——”
“什麼?”灶台前娉娉婷婷女郎轉過頭來,眼角還帶著濕氣。
羅素娘將話收了回去,搖搖頭,莫名覺得,說出來阿姐也會和阿孃一樣生氣。
她轉了話題:“二叔怎麼也這麼晚還冇回來,要給他留飯嗎?”
“也是,奇了怪了”,羅寶珠也搖搖頭,難不成二叔去送那莫名其妙多了個貴人親戚的羅鳶了?
昏黑的夜色裡,羅信正輕一腳重一腳跌跌撞撞走著,前頭拽著他的,是他病怏怏的前丈母孃。
“您彆再來勸我了,此事我定冇法——”
見著丈母孃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模樣,他剩下話全說不出來:“娘,你這是何必呢?”
突地,前頭人一擦眼淚:“我不是來勸你的,你就去見我閨女最後一麵吧,她快去了。”
什麼,羅信腦子被重重一錘。
他馬不停蹄到了秦家院裡,剛推開門,就被一屋子的血腥氣激得倒退一步,他整個人,也瞬間僵住。
昏黑的屋裡,一張大炕從被到裡,全是暗紅的血汙,大灘大灘血上的女人,還仰著頭衝他笑著。
“信郎,我把乾淨的自己還給你了。”
“等我走了你記住,我是乾乾淨淨走的,我這輩子,隻有你一個男人。”
女人揚著的頭,徹底垂下去。
什麼,羅信動了動僵硬的手指,忽地醒過來,一把衝上去,將頭伸去女人懷裡聽她心跳。
“還活著!”
他立馬抱起輕飄飄的妻子,連帶著她腿下的血也沾了他一身,羅信眼眶紅了一紅,轉身就要往外衝。
但丈母孃卻擋在前頭:“你放下她吧,玉蘭說了她也不想活了,她喝了打胎藥,讓我喊你見她最後一麵就行。”
“什麼最後一麵,她還活著!”
“娘,這會去找大夫就行!”
丈母孃卻紋絲不動,樹皮般的臉皮泛著僵硬:“她自己不想活了,你找大夫救活她還是要死。”
“她一個女人,被黃牙那不要臉的畜生侮辱了本來就不想活了,她想著你和宣哥兒、鳶兒才撐了下來,結果現在你知道了,她徹底活不了了。”
邊說著,秦母也大顆大顆淚珠滾下來,捂住臉:“你就放下她,讓她不用再熬著,好好去吧。”
“她這些日子,都跟熬油似地活的!”
什,什麼?
羅二轉了轉木楞的眼珠,隻覺得手上輕飄飄的女人如秤砣一樣沉,沉甸甸壓著他的心。
他誤會玉蘭了,她那麼苦,她也是受害者,他怎麼能不要她呢。
突地,他吼一聲:“我救她活,我不讓她死,她彆想死!”
說完,他什麼都顧不上,連丈母孃擋著的胳膊也一下撞開,急赤白臉就衝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