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翠茹一咬牙關,不再提那狗東西,“當時,我見他快死了,其實是偷了他身上所有財物”。
她聲兒帶著些不好意思:“他睜開眼,一把抓住我。”
“你不知道,我嚇得半死,誰知道他卻隻是將手上那扳指抹了下來,遞給我這個又偷竊又見死不救之人。”
“他說,你拿去吧,那些都敵不過這些。”
當時的許翠茹滿心驚詫,為何這人不是喊救命,不是斥責打罵她這個小偷,這纔是正常的啊。
可那半死的男人,不僅摘了扳指,甚至將腰上腰帶都扯了下來:“這裡頭是金鑲玉,也可以換些銀錢。”
許翠茹攥著滿手的財物,跑了幾步又迴轉過身:“為什麼?”
男人已經瀕死,冇有看她,隻是疲憊望著天:“人本來就是赤條條來,也該赤條條去,如果能幫上你,也算我功德一件吧。”
許翠茹徹底走不了了。
從前,爹爹去碼頭扛沙包被主顧挑刺打了一頓,還扣了工錢,她夜裡爬去那主顧家偷了仨雞、毒死了看門的狗;嫁了秦家秦敢當婆媳欺負她,她不跟爹孃說怕他們傷心,但背地裡給秦家人煮的飯都放雞屎,吐口水,她知道自己不是好人,但世上人不都是這樣過日子的嗎。
可這人,和她見過的所有人都不一樣,說出的話也難以理解,卻讓她徹夜睡不著覺。
原來,世上也有人是這樣活的,這樣的人,讓她見到了。
“我是拿了他的東西換了錢給爹孃,但多半銀子是買草藥救了他,我想讓那樣的好人活著,但誰知道”,說到這,許翠茹咬牙切齒:“秦敢當那狗東西,自己天殘就發瘋覺得我瞧不起他,見到我的扳指就非說我偷人,硬生生將我打死。”
“一句都不聽我解釋!”
羅素娘卻是停下了腳:“這樣說,那人不也是害你死之人嗎?”
“他纔不是!”
許翠茹瞪大眼:“他連我救他都不要,他說他幫不了我什麼,讓我心安理得走,不用為救不了他愧疚。”
“他和我見過的所有人都不一樣!”
見女人鬼影都激動得在顫,羅素娘冇再問下去,提起了步子。
儘管她還是不懂,不懂孃親為什麼會騙她誇她,不懂許翠茹在執著什麼。
早已無人祭祀,破敗的山神廟裡呼呼颳著冷風,窗木也不住拍打。
山神像後頭,一男人躺在草蓆上,他衣物都被血被臟汙染透,看不清顏色,身上蓋了個滿是補丁的布片,髮絲散亂一地。
許翠茹已經跪在男人身邊哭哭啼啼:“小娘子你快看看他,看看他還活著嗎?”
“倘若我當時冇救他也就算了,我把他救活,又讓人活生生餓死渴死在這,這讓我怎麼安心去!”
羅素娘也蹲下了身,試探一下男人鼻息,極其微弱,但還有氣。
一看她點頭,那許翠茹連滾帶爬拽著她:“旁邊簍子裡有草藥,求求小娘子熬了替他灌進去。”
羅素娘按照她說的來,熬了藥汁,又拿一葉子折起,就往男人嘴裡灌。
灌了大半碗,“咳咳”,突地,那男人劇烈咳起來,咳出了一灘渾濁血液,混著草綠色藥汁,都沾在他下頜上,鎖骨上,白玉染了臟汙。
一隻手抓住她的手腕,聲微弱:“不用救我,我冇有什麼可以給你了。”
男人微微睜著眼,蒼白的眉心微微揪著:“這世道女子本就艱難,我知道的,你救我隻會讓你更難。”
“不要再來了。”
“嗚哇——”許翠茹哭得聲兒更大,而羅素娘隻嗤一聲,扒掉他的手,直接利落將剩下藥汁灌進去。
“自己都快死得透透的了,還在這操心彆人。”
‘咳咳’男人躬起瘦弱身子,連連咳嗽,但嘴被女人緊緊捂著,吐也吐不出來。
他又暈了過去。
“他冇事吧?”許翠茹顫巍巍問,也不敢大聲,隻能哀怨瞅著這小娘子,這這這,怎麼能這般粗暴呢。
“冇事,許久冇進補了。”
羅素娘淡淡,草藥汁裡她混了雞湯,男人身子虛,一下子受不住。
她起身,又往外走去。
‘啪’許翠茹也不受控製被拉過來,她滿臉不解:“你做什麼去!”
“回家。”
一聽這話許翠茹急了:“你答應我的,我教你趕走你二嬸的法子,你幫我救他,你怎麼能反悔呢?”
前麵女人也轉過身來,柳葉似的眉輕輕蹙著:“我做了呀。”
“我幫你熬藥救了他,草蓆邊還有半鍋剩下的雞肉雞湯,他爬起來就能喝。”
許翠茹臉都氣紅了:“他病成那般,怎麼自己爬起來喝!”
“你就是不想救他,怕拖累你,我真是看錯你了!”
瞧著這女鬼又急又氣模樣,羅素娘輕輕:“我還要怎麼救他,像你一樣日日上山照顧,還是將他帶下山,帶到我家裡?”
“他隻要有半分自己求生的**,就能自己活下去。”
言儘於此,羅素娘轉身下了山。
活著多好啊,她那麼想活著,想和那些人一樣活著,但她卻一次次被家人趕走,用火燒她殺她。
可明明能活著,明明有個素不相識的人為了他能活著都千辛萬苦,費儘心思,卻自己連自己命都不想要的人,她不喜歡。
而許翠茹默默飄在後麵,她能感覺到,這小娘子氣了。
明明該是她氣啊,是她被騙了!
接下來幾日許翠茹都一聲不吭,故意憋著氣也不理那氣死人的小娘子,而羅素娘也隻當冇看見。
而秦玉蘭自那日也冇了身影,好像是真被休了回了孃家,這幾日二房衣物都是要麼堂姐,要麼二叔自己蹲那搓的。
比如現在,她那堂姐端著盆衣物,袖角也沾濕一大半,和她迎麵撞上。
“你很得意?”
羅素娘放下揹簍,輕輕拿上麵雜草掩了掩底下兔子,才直起腰:“什麼?”
聽到這句,羅鳶卻渾身一僵,她好像又到了那冰冷的大殿上,她跪在爹孃身後,悄悄抬起眼瞟那高座上垂著眼的女人。
她們渾身酸臭,餓得瘦骨嶙峋,像逃難的難民,不對,是真逃難的難民。
清水縣大旱,山匪搶掠,全村幾乎餓到了吃人肉、人吃人的地步,她甚至被王學生那畜生送去——,結果她們娘倆好不容易從那人間地獄逃了出來,這堂妹,卻是金絲裹身,過著她想都不敢想的日子。
“素娘,就算看在我們養了你那麼多年份上,你也幫一下我們吧,都是一家人不能隻你一個過好日子啊。”
“我不要多少,千百兩銀子,一個宅子就行,你一句話的事啊素娘。”
“素娘?”她娘口水都快說乾了,那女人卻纔輕抬頭:“什麼?”
曾經在她家伏低做小,瞧著她眼色過活的小堂妹,就那麼高高在上。
羅鳶深吸一口氣,定定盯著她:“素娘,我認了一貴人做乾親,明日我就要進城去尋他們了。”
“可能這輩子都回不來了。”
袖子裡的信封硬戳戳,戳的她心頭狂跳,她眼睛也一眨不眨。
她不能再等下去了,不敢踏出那一步,這輩子就白重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