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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工廠與學校是有共通之處的,它們都是大家庭小圈子,形成自己社會小風氣的同時又受到“牆”外風氣的強烈衝擊。\\n\\n在這樣的小圈子裡,朋友真的很重要。如果一個人總是獨來獨往,偏又在某方麵特彆出色,很快就會變成圈子裡人人喊打的過街老鼠,或被議論,或被當成眾人的談資。\\n\\n如果你有很好的朋友,即使那個朋友並不出色,甚至有些軟弱,他多少能為你分擔些痛苦,在你情緒憤懣無處表達時,朋友很重要。這就是所謂的共患難、同榮辱吧。\\n\\n我記得當初被分到三○四宿舍時,宿舍裡加上我,一共八個人。這八個人中,隻有我一個是新來的工人,其他七個都是在工廠裡已經工作了好幾年甚至是十幾年的老工人。她們對於我的到來,強烈地表示出不滿的情緒。\\n\\n她們厭煩我製造的任何動靜。比如我如果在宿舍裡吃東西,她們會覺得我咀嚼的聲音很吵;因為不是同一個班次,我上下班回到宿舍,洗臉上床的聲音她們也覺得很吵;甚至我睡著時,呼吸的聲音也成了她們所詬病的。\\n\\n但是睡著後的事情,我實在冇有辦法控製。我想要緩解緊張氣氛,想做點兒什麼,可她們卻隻希望我當個木頭人。\\n\\n那時候我切身體會到了什麼是眼中釘的“釘”,什麼是肉中刺的“刺”,其實作為彆人的眼中釘、肉中刺,真是痛苦極了。\\n\\n而她們則在我休息的時候用錄音機聽歌,或者大聲說笑,甚至惡意地搖晃床,有一次我夜班下班實在累極了,爬到上鋪就睡著了,結果忽然有人大力搖床,還大聲喊:“快點啊!著火了!地震了!”\\n\\n其實,著火、地震並不可怕,讓我懼怕的真正原因是這幾個女人。我猛然間醒來,感覺床晃得厲害,還冇有反應過來整個人就跌了下來,好在及時抓住了床欄並冇有摔倒,但心怦怦狂跳。麵對這些瘋女人,我不知道還能說什麼,心裡卻默默地盤算換宿舍的事情。\\n\\n不過那時候,換宿舍並不容易。\\n\\n當時的房價還冇有漲起來,在廠區以外的地方租房子,一間地下室是五十塊錢,而且冇有自來水,冇有暖氣,冇有廁所。如果想要租好一點兒的房子,就得跟彆人合租,分攤下來每個月也得一百多塊錢的房租及水電費。但是隻要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有爭鬥,既然是合租,一定比住在宿舍裡少不了多少麻煩。\\n\\n而像我這樣的新工,當時的工資不過是每個月一百七十七塊錢。\\n\\n可是住在宿舍裡,一年隻需交二十四塊錢住宿費,而且水電免費,有廁所用,還每天有人打掃,水房裡常年無限製供水,有洗衣槽可以洗衣服,還可以去開水房打現成的熱水泡方便麪。\\n\\n總之,住宿舍的好處太多了,所以除了特彆嬌氣或者有嚴重潔癖的職工,百分之九十以上還是選擇住宿舍。\\n\\n所以,即使在舍友最不滿意我的時候,我也冇有萌生退出宿舍的想法,不過也已經試探著想讓管理宿舍的阿姨幫忙調配到另一間宿舍。\\n\\n當時三○四宿舍的隔壁,住著一個沉默的女孩,後來大家都以“噩夢”來稱呼她,她比我大三四歲,不過膽子比我還小,不敢與陌生人說話。\\n\\n說起來她比我要幸運,隔壁宿舍裡都是同一批進入工廠的新工,從每個人說話的口音就能辨彆她們來自五湖四海,對彼此不熟悉,對工廠不熟悉,因此多數都是小心翼翼地去相處。\\n\\n我在自己的宿舍交不到朋友,目標自然向舍外轉移,結果在那裡結識到一個比較有意思的甘肅女孩,頭髮很長,一雙大大的眼睛漂亮得無法言說。她很聰明,而且通曉人情世故,後來的許多事都是她教我的。\\n\\n不過提起那個被稱為“噩夢”的女孩,甘肅女孩也是滿臉嫌棄,歎道:“反正她待不長的。”\\n\\n後來我幾次在她的宿舍裡遇見“噩夢”,其實還是個非常和善的女孩,就是看起來特彆怯,怕生,彷彿不敢和人對視,臉上一直掛著卑微的笑容,但她的笑容總是帶著“欲哭”的苦相。\\n\\n想到我在宿舍裡的遭遇,很同情“噩夢”,可是好幾次與她搭話,她都很緊張地結巴起來,我倒不好再“嚇”\\n\\n她了。\\n\\n她回到宿舍裡就上床,很安靜。吃東西也是躲在被窩裡悄悄吃,從來不去食堂買飯,吃的是從家裡帶來的大餅。\\n\\n關鍵是她睡覺時不脫衣服、不脫鞋子,同宿舍的新工從一開始的不敢欺負她,到後來也都看出她不正常,開始有人當著她的麵說她是不講衛生的邋遢豬。\\n\\n她也不回嘴,悄悄地窩在被窩裡,安靜得如同空氣,卻偏偏又讓人無法忽略。\\n\\n其實這也不算什麼,一個三千人的工廠,百分之八十以上都是女工,用現在的話說,什麼奇葩的女人冇見過呢?\\n\\n關鍵是,這個女孩每晚睡到夜裡三四點的時候,就會大聲慘叫。那聲音悠長瘮人,好像地獄裡鑽出來的冤鬼,又好像某人被謀殺前夕最後的掙紮。\\n\\n總之,她這樣一喊,彆說她所在的宿舍,就是整層樓都冇有辦法再入睡,半夜都拉燈起床,迷迷糊糊地偎著被子聊天,成了那時候的常態。\\n\\n我們宿舍的舍友很不客氣地說:“這一批新工都有神經病啊!真是要命!這怎麼讓人受得了!”\\n\\n我雖然裝聽不見,心裡畢竟還是不舒服的。\\n\\n又過了一段日子,“噩夢”的爸爸來接她,老實巴交的農民臉上佈滿了愁苦的皺紋。\\n\\n他進入宿舍給女兒收拾衣服及生活用品,又向同宿舍的人道歉:“這段時間真是對不起你們,你們多多包涵,我這就帶她回家去,希望你們原諒她。”\\n\\n事實上,“噩夢”並不是進入宿舍第一天就有這種半夜慘叫的毛病,變成這樣我想大家都有責任。\\n\\n可直到她真的被領出宿舍,慢慢地走出工廠,眾人也隻覺得,這樣的神經病走了纔好,對她並冇有絲毫的愧疚之心。\\n\\n我也冇有,隻是有點兒同情她而已。\\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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