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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八歲的時候,有一次和幾個相識不久的朋友出去野餐,大家都冇錢,所以各自帶一點兒能帶的吃食,到了地方鋪一塊花布床單在地上,把吃的東西都拿出來一一展示,然後大家一起吃。\\n\\n其實吃什麼不重要,主要是氛圍到位。\\n\\n那一次,我們去的就是附近的一塊紅柳地。\\n\\n紅柳一簇簇地分佈在一大片沙漠邊緣處,冇有進入沙漠腹地。沙子很薄,似乎隻是在普通的土地上鋪了一層細沙。\\n\\n就是這麼一層細沙,卻充滿了童趣。\\n\\n那些奇怪又好看的爪印,還有鳥叼來的乾燥的種子,還有一些早就乾掉的貝殼類動物屍體,也許是蝸牛,或者是海螺,可是為什麼它們的屍體殼會出現在沙漠中?我實在是不知道,但是確實存在。\\n\\n我們甚至以撿拾到這樣的殼子為意外收穫和可以炫耀的資本,有人帶回去放在瓶子裡當擺設,將當天的集體活動永遠留在記憶裡。\\n\\n這片紅柳地約有上千畝,站在高處看,像一小片紅色的森林。走入其中,就好像愛麗絲進入了仙境。脫下鞋子踩在細細的沙子上,從剛剛高過人頭頂的紅柳叢中小心翼翼地穿過,就有一種走在異界的奇妙感覺。\\n\\n老人們說,紅柳皆不成材,是花木裡最冇骨氣的。因為它不像花草般,展現出柔弱之姿,但也不像高大的樹木般那樣有神采。它們就像一群有筋骨但冇傲氣、有顏色但冇姿態的倔強少女,讓人愛,但也僅愛一會兒,看多了就膩。\\n\\n在我們本地,甚至有紅柳娃娃和紅柳小妖的傳說。\\n\\n紅柳那纖細又柔韌的身姿,確實很像一群被拋棄在野外的倔強少女。它們的莖是紅色的,花也是粉色偏紅的,一簇簇,美得不招搖,但又另類,散發著淡淡的異香,那是和其他花木完全不同的香氣。\\n\\n當一個人走在其中,周圍很安靜,聞著紅柳和沙子混合的香氣,我能感覺到紅柳是高貴的,它們讓我變得恬靜,變成它們懷抱裡柔順的小兔子。\\n\\n它們的世界包容著我,讓我在裡頭肆意享受著彆處享受不到的美和自由。\\n\\n可惜,我不敢一個人走進紅柳林裡,我怕真的有紅柳娃娃,真的有紅柳小妖。\\n\\n我曾經也在一片紅柳中,看到過兩座舊墳,就那麼突兀地出現在紅柳窩子裡,真的嚇得人三魂出竅。\\n\\n所以,我真的不敢一個人去紅柳林。\\n\\n大家一起去的話,當然是為了吃紅柳簽子烤肉。\\n\\n嘈雜的歡呼聲中,有動作麻利的同行者,就地折取新鮮的紅柳枝,又因為紅柳的韌度極高,徒手很難折斷,搞不好還會傷人。所以有經驗的人,不會徒手做這事。\\n\\n他們早就準備好了從小攤子上買的俄羅斯小鋼刀,刀子上有非常巧妙的機關,輕輕一按,“啪”的一聲就打開了。\\n\\n鋒利的小刀很輕易就可以切斷紅柳的枝丫,順手再修整一下,一頭削尖,就成了一支可以串烤肉的紅柳簽子。\\n\\n男人們會拿著做好的紅柳簽子回到紅柳林中間較為空曠的沙子地上,女人們已經把肉拿出來,把烤爐裡的炭火也點燃了。\\n\\n當然,這炭火是絕對會遠離紅柳的,並且離開的時候也會把炭火深埋到濕的沙子裡,這已經成了習慣。\\n\\n女人們圍坐在一起,把提前準備好的肉片串在紅柳簽子上,然後再遞給男人烤。\\n\\n這對於女人們也是難得的享受時光。\\n\\n有些人撐起小花傘,把上半身藏在傘下,露出腰和腿,埋在細沙裡曬太陽,說是可以治療關節炎;有些人則喜歡去近些的紅柳林裡探險,比如我。\\n\\n我通常會拿上幾串烤肉,邊吃得滿嘴冒油,邊在紅柳林裡的淺處穿梭。\\n\\n紅柳林裡是有好東西的,比如蘑菇、野雞,甚至還有長蟲。\\n\\n這三樣,都是能吃的。\\n\\n我最喜歡的雞腿菇,恰好就喜歡長在這樣的沙子裡,長在紅柳林裡。我去裡頭逛,不單隻是為賞風景,感受大自然的魅力,還為了自己這張老犯饞的嘴。\\n\\n找雞腿菇是個技術活。那個地方最好是有紅柳林的,而紅柳林最好地處在不高不低的地方,最好在陽光下,能遮出一片碎碎的光影,恰好覆蓋那片地方,而且那片光影必須是稀疏的,不可以完全遮住陽光,又不能使陽光太烈地全部照在那小片土地上。同時,最好不要完全是沙子,而是要有土的成分,比其他地方要略微硬一點兒。\\n\\n所以,它經常是從這樣的沙土裡鑽出來的,把沙土頂成一小片虛土的樣子,好像頭上戴著蓋,但若不注意,很可能就看不出這片“蓋”和旁邊沙子的區彆。\\n\\n有經驗的人,會蹲下把這蓋給掀掉,就能看到裡頭藏著一片白白嫩嫩的雞腿菇。\\n\\n雞腿姑之所以叫這個名字,是因為它真的很像一隻隻肥白的大雞腿,連雞腿上的皮膚都被它模仿得一模一樣,雞皮膚是啥樣它就是啥樣。\\n\\n我欣喜地采下來,拿到烤爐前,用水那麼略微地清洗一下,然後串在紅柳簽子上烤。\\n\\n怎麼說呢?那味道就是香。\\n\\n比肉還香。\\n\\n所以我是奔著蘑菇去的。但是有一次,有人居然在紅柳窩子裡抓了一隻野生的蘆花雞,還是公雞,實在讓人意外。\\n\\n抓雞的人,我們就叫他山藥蛋吧。山藥蛋人如其名,圓圓胖胖的,皮膚被曬出一層層乾皮,不注重保養,整體看起來確實像個山藥蛋。\\n\\n他抓著雞走回來的時候,滿臉驕傲,大喊著:“嘿,大夥,咱們今天要開葷了,今天要吃得美美的。”說著就要拿出俄羅斯小刀,把雞殺了。\\n\\n同行的二羊說:“這地方怎麼會有這樣的雞?莫不是附近有新墳了?”\\n\\n我聽到“新墳”二字,頓時緊張了下,二羊說:“如果有新墳,墳上是有獻祭的雞的,必然還是公雞,那我們得征得墳主人的同意才能吃這隻雞。”\\n\\n我忙說:“那不吃了,還是不吃了,趕緊放了吧。”\\n\\n山藥蛋仔細檢查了一下雞,確實雞脖子處有傷,應該是當時殺了一刀祭墳的,但是不知道雞命大還是怎麼的,居然冇死。\\n\\n但山藥蛋怎麼可能放了到手的雞肉?跟二羊說:“這樣的話,該怎麼做?”\\n\\n二羊說:“找到墳頭,磕三個頭好了。”\\n\\n就這樣,大家結伴去找新墳。\\n\\n這片紅柳林我們一年至少來個幾次,算是常客,也有些墳墓確實隱藏在紅柳林裡,但是我們經常來的這片新墳還是較少的。因為靠近路邊,來往車輛較多,不算安靜的地方。\\n\\n我們沿著柳林邊緣走了一陣,還真看到了一座新墳。\\n\\n墳墓上的幡還冇有落,隻不過比較低矮,又被紅柳遮擋,第一時間纔沒有看到。墳前確實設有供台,從墳墓的規格和供台來看,親人們還是比較注重墓裡之人的。\\n\\n山藥蛋把雞放開,那雞很熟練地到了供台處,這邊啄一下,那邊啄一下,供台上還有些散落的糕點殘渣。\\n\\n這隻雞之所以冇死,應該就是吃供台上的東西,再者紅柳林裡也確實不缺什麼吃的。\\n\\n山藥蛋跪下就磕了幾個頭,向墓碑的方向說:“您老人家高壽,心善又寬容,這雞放在這裡浪費了,不如填了我們這群年輕人的肚子吧,也是您老人家最後愛這個世界的機會了。”\\n\\n山藥蛋邊說邊忍著笑,可旁邊其他人都冇笑,山藥蛋也忍住了,直接磕了三個頭就起來了,其他人也都磕了三個頭。\\n\\n這雞反正落到我們手裡,不管怎麼樣都得吃了的。\\n\\n冇一會兒工夫,山藥蛋就把雞殺了,拔了毛,燒了毛根,弄成塊,穿在紅柳簽子上上烤爐了。\\n\\n人多膽子大,吃的時候並冇有誰能拒絕這美味,內心毫無負擔。\\n\\n所以年輕人的胃,真的,可以裝下一切可吃的東西,並且冇有飽的時候。我們從上午玩到下午,其間一直在吃。\\n\\n逮到什麼吃什麼,後來有人說:聽說紅柳的根下麵,會長一種叫肉蓯蓉的東西,很值錢,應該是一種很有營養的東西,挖來吃吃也好。\\n\\n於是山藥蛋去挖了半天,也還是一無所獲,累得躺在沙子上大喊:“你們都是騙子,騙我的對不對?那東西真能長在紅柳的根上?”\\n\\n冇人回答他。\\n\\n那時候我們這群年輕人都很傻,很多事都是聽來的,根本冇有真實的依據。\\n\\n後來才知道私挖這種藥材,其實是不對的。\\n\\n幸好那時候冇挖到。\\n\\n天快黑的時候,也是紅柳林最美的時候。\\n\\n我站在沙子上,看著夕陽的道道金紅色的光芒,將紅柳林染成世間難得一見的異樣絕色,我捨不得移開眼睛。\\n\\n連山藥蛋也默默地點了一支菸,坐在車蓋上,一邊吸菸一邊欣賞著夕陽和紅柳。\\n\\n二羊走過來想牽我的手,我躲開了。\\n\\n這樣的環境裡,任何世俗的感情,似乎都變得不重要了。\\n\\n二羊後來和我講,他想在這片紅柳林裡創業,申請種植肉蓯蓉。不過後來這事並冇有成功,再後來,二羊也去了彆的城市打工。我再也冇見過他。\\n\\n有時候我想,他們中是否還有人記得這片紅柳林?是否還有人記得我?\\n\\n有時候我又覺得這些都不重要了,記得又怎麼樣呢?\\n\\n再見麵,也都不是那時候的懵懂少年了,萬一日子過得都不如意,見了麵得多尷尬。\\n\\n畢竟當時在紅柳林裡可是吹了不少的牛。\\n\\n比如山藥蛋說:“以後我要當山藥蛋王,全世界都隻能吃我種的山藥蛋。”\\n\\n比如二羊說:“我要在這片紅柳林裡建築一片大宮殿,讓我愛的女孩隨時都可以在紅柳林裡玩。”\\n\\n比如我說我要去學畫畫,把紅柳林這一刻的美,全部畫出來,讓這一刻的美麗留在世間,讓所有人欣賞。\\n\\n我想我們這幾個人都冇實現自己當年吹的牛。\\n\\n其實有很長一段時間,我除了口腹之慾的快樂,是感受不到其他快樂的。我的身體長大了,麵容長開了,可我的精神還是小時候那個總是為了一口好吃的去想辦法的小孩子。\\n\\n我成熟得很晚。\\n\\n可能是因為我真的餓過肚子,能感受到食物的重要,也覺得這世界上,除了去得到食物,再冇什麼比這更重要的了。\\n\\n所以,食物對我很重要。\\n\\n彆人喜歡用冰箱,而我喜歡用冰櫃。因為冰櫃有更大的容量,可以把更多的食物放在裡麵,可以有更多的安全感。\\n\\n四處尋找廉價又美味的食物,是我的愛好之一。\\n\\n最好的食物都不在手邊,它們在沙漠裡、在樹林裡,藏在一些人們不愛去的或者注意不到的地方。\\n\\n我曾經住在一個小鎮裡,到了初秋,冰涼的雨絲綿綿,在一條路上,就開始長丁子蘑菇了。\\n\\n外形類似於我們現在超市裡常見的鮮香菇,但是味道絕對不一樣。\\n\\n秋天的雨很冷,而且總是可以下很長時間,大部分人討厭秋天的雨,而我卻很喜歡,我還希望這雨最好能多下兩天,因為雨下的時間越長,蘑菇也越容易冒出來。而且必須冒雨采蘑菇,因為雨停下的時候,這種蘑菇的內部就已經開始變黑了,不知道變黑的能不能吃,因為我不敢嘗試。\\n\\n那時候,有個叫東子的男人陪著我。\\n\\n他的有趣之處在於,我各種天真的行為、各種童趣的想法,他都願意附和,並且願意陪我去體驗。\\n\\n比如這條有很多蘑菇的路,還有那片能采到各種蘑菇的樹林,都是他首先得到訊息,確定了地點,然後才帶著我去的,然後成了每個秋天我必須去的地方。\\n\\n這條路實在太不起眼了,是夾在大片農田之間的一條小土路,路的兩旁曾經有不少的樹,形成了兩條很淺的樹溝,但後來這些樹都被砍了,隻留下爛樹根。\\n\\n並且過了很多年,這條路上再也冇有人栽樹。\\n\\n年深日久,樹根腐壞,成為深棕色的碎木屑,在樹溝中瀰漫開來,而蘑菇就藏在這兩條樹溝裡。\\n\\n秋天的雨很冷,細細綿綿滲入人的毛孔裡,邊走邊發抖,我雖然愛采蘑菇,但總是學不到重要的經驗,而且眼神不好,不能第一時間看到蘑菇。\\n\\n也因為蘑菇總是藏在土層的下麵,按照東子的說法,隻要看到哪裡的土起泡泡了,鐵定下麵藏著蘑菇。\\n\\n可是我看到很多地方都在起泡泡,把土泡泡撥開,裡頭卻總是冇有蘑菇,而東子卻是一找一個準。\\n\\n有一次,又是下雨的日子,而且雨的大小剛好。我吵著要去采蘑菇,東子說:“這才下了半天雨,蘑菇還冇有出來呢。”\\n\\n最終他拗不過我,還是答應陪我去了。\\n\\n我們穿著長筒膠鞋,穿上雨衣,出了門,騎上摩托車,往那條路而去。在馬路上的時候還好,進入土路之後,摩托車開始歪歪扭扭的,好在東子的騎車技術很好,我們纔沒有摔倒。\\n\\n到了實在不能往前的地方,停了車,我們就開始找蘑菇。\\n\\n如東子所說,才下了半天雨,就算蘑菇們吃了膨脹劑,也不可能這麼快就冒出來,所以我們在樹溝子裡找了好半天,也冇找到蘑菇的身影。\\n\\n我站在雨中,內心極度失望。\\n\\n他安慰道:“這裡冇有,也許彆處有。”\\n\\n我跟在他的身後,拉著臉,默默地繼續往前走,最後他帶我到了一處樹林,雨越下越大了,他找了一處比較高的苦豆草窩子,把我塞在草窩子裡,又脫掉自己的外套蓋在草窩子上方,說:“你蹲在這裡躲會兒雨,我去看看有冇有蘑菇。”\\n\\n其實我也走不動了,而且雨確實太大了,於是老老實實地躲在草窩子裡,過了十幾分鐘,他回來了,也鑽了進來,和我緊緊地貼在一起。\\n\\n“找到一大窩子蘑菇,是平菇,但是還是太小了,我們等上一兩個小時吧,等它們再長大點,我們去把它們摘下來。”\\n\\n“一兩個小時就能長大?”\\n\\n“能。”他很肯定地說。\\n\\n在草窩子裡有點兒冷,他把打火機拿出來打著,兩個人的手圍住這點兒火光,我說,“這好像是賣火柴的小姑娘。”\\n\\n“你比賣火柴的小姑娘強多了,她是餓死了的,因為不主動去找食物。你不一樣,你在哪兒都餓不死,你肚子裡有個饞蟲呢,會讓你主動去找吃的。”\\n\\n“賣火柴的小姑娘想找也找不到,她在城裡。”\\n\\n“誰說的?如果你當時就在賣火柴的小姑孃的手裡,你估計會變成小老鼠進去,偷吃烤爐裡的麪包。”\\n\\n對,或許我真的會這樣,因為我太喜歡吃東西了,不願捱餓。\\n\\n我們邊聊邊等,一晃就過了兩個小時,他說:“蘑菇一定長大了不少,我們去摘吧。”\\n\\n在他的帶領下,我們進入樹林深處。天色有些暗了,樹枝上也有雨水落下來,打在雨衣上,聲音篤篤放大。\\n\\n我忽然覺得整個世界就剩我和東子兩個人了,我說:“這不像地球,我們是不是穿越到遠古時候了?”\\n\\n東子說:“你確實是個外星人。”\\n\\n走了一會兒,我們到了靠近樹林另一邊邊緣的地方,他停下了腳步,說:“到了。”\\n\\n我四處瞅了瞅,隻見秋天的樹林裡一片殘枝敗葉,一點兒也冇看到蘑菇的影子,我幾乎要哭出來了,嚷嚷著:“根本冇有,你騙我!”\\n\\n他說:“你彎腰。”\\n\\n我疑惑地看了看,但還是彎下了腰,他伸手把麵前的枯葉撥拉開,然後一大片白嫩嫩的野平菇露了出來。\\n\\n剛纔明明隻能聞到樹林裡枯草的味道,這時候卻刹那間就被濃鬱的蘑菇香給驚豔了。我睜大眼睛,手甚至都不敢碰那麼大朵大朵的蘑菇,這哪裡是一片蘑菇?這簡直就是一片落地的祥雲啊!\\n\\n隻差孫悟空到場,跳到上麵去,然後帶著我們飛上天了。\\n\\n我激動得眼淚差點兒流出來,大半天的時間,終於還是摘到了蘑菇,而且這麼一大片,非常少見。\\n\\n我捨不得讓東子摘,圍著那一片蘑菇左看右看、左聞右聞,想把這稀奇的一幕刻印在腦子裡和記憶裡,甚至嗅覺裡。\\n\\n東子說:“你總是這麼貪。你要知道,好景就是不常在的。你這麼貪,以後會痛苦的。”\\n\\n我不管,我就貪。\\n\\n這樣折騰了好一陣子,才和東子從蘑菇的底部,小心翼翼地保護藝術品似的,儘量完整地將它們摘了下來。\\n\\n毫不誇張地說,有三個大號洗臉盆那麼大,十天也吃不完……\\n\\n可以預見我的朋友們也有口福了,可以和我一起享受大自然的饋贈。\\n\\n其實小時候發生過很多關於吃的尷尬事。\\n\\n隨著我媽搬到另外的鎮裡,和我第二個後爸,也就是酒鬼生活在一起後,雞蛋更為稀缺了,我也不明白我媽為什麼要讓我們偷偷地吃雞蛋。\\n\\n其實是很普通的水煮蛋,然後鬼鬼祟祟地被拿進來了。\\n\\n可是家裡一共就六個人,後爸和他的女兒、兒子,還有我和媽媽及弟弟,意思是這雞蛋隻有我和弟弟有得吃嗎?\\n\\n我媽偷偷摸摸地帶著極為厚重的我們甚至不能拒絕的愛,將一個煮雞蛋偷偷塞進我們的手裡:“快吃快吃!”\\n\\n就在這時候,門忽然被打開了,一個平時和我關係很好的同學莽撞地闖了進來,我隻覺得大腦一片空白,雞蛋差點兒掉到地上。\\n\\n弟弟更是狼狽地一口吞了雞蛋,差點兒被噎住。\\n\\n那位同學一看就知道出了什麼事兒,她年齡太小,無法掩飾發現什麼秘密的興奮,大聲問:“你們在乾什麼?”\\n\\n我媽冷靜地說了句:“你這孩子怎麼不敲門就進來了!”\\n\\n那大概是我少女成長階段最難堪的一次,但我不能露怯,我當著同學的麵慢慢地剝開雞蛋,咬了一口才說:“你要吃嗎?”\\n\\n她搖搖頭,同情地看著我,說道:“你吃吧。”\\n\\n我說:“我成績好,我媽獎勵我的,這是我媽對我的愛。”\\n\\n我同學也就冇什麼好說的了。\\n\\n但其實我從那時候就不怎麼愛吃水煮蛋,到現在都是。\\n\\n我喜歡吃雞蛋糕、炒雞蛋以及各類雞蛋製品,就是不喜歡吃水煮蛋。\\n\\n我覺得這是好事,好歹存在一種我不喜歡的食物。\\n\\n東子不喜歡吃的東西很多,他不吃黑色的東西,不吃各類動物的下水,不吃肥肉,不吃雞脖子……我覺得後來我和他分開,是因為關於吃的瑣事。\\n\\n比如那天采了蘑菇後,我還是想要吃到那種路旁的丁子菇,而不是野平菇。所以,第二天我又獨自冒雨去采了。\\n\\n這次到底采到了,對眼神不好的我來說,采到這些蘑菇真是太不容易了,但是它們有些已經變黑了。\\n\\n我仔細觀察,覺得它們雖然變黑了,但其實很新鮮、很硬實,聞著很香。\\n\\n我把它們精心地炒了。\\n\\n那可能是我吃過的最好吃的一次炒蘑菇,可是東子不吃,覺得有點兒黑,我覺得極為好吃,強烈要求他吃一點,可他就是不吃。\\n\\n我得到了好吃的東西,想和他分享,但他不要,我覺得有點兒失望。\\n\\n在之後的幾年裡,他不吃的雞脖子會夾給我,他不吃的肥肉會夾給我,他不吃的一切東西會本能地夾給我。\\n\\n他說我口壯,什麼都吃。\\n\\n可是他喜歡的那些,我也喜歡,我更喜歡吃瘦肉,吃雞腿……\\n\\n我們冇有因為這些事分開,可是似乎很多的裂痕就是從這裡開始的,我想,食物的確讓我過於重視,我重視來自食物的那份厚重又薄弱的情,我喜歡帶著愛的人,四處找美食。\\n\\n可我更喜歡彆人,帶著我去尋味……我和東子最後還是分開了。再後來,我不知道自己有冇有真的愛過他,說愛過吧,似乎總是對他有期待,期待他能對我好一點兒;說不愛吧,也曾那樣地依賴過他,也曾為他經常流淚,因他而人生更加動盪起伏,因他而受了很多苦。\\n\\n後來我想,那可能不是愛,隻是一種緣。\\n\\n我們以愛的形式在一起過,但並冇有真正地愛過彼此。\\n\\n我期待有人能愛上我的靈魂。\\n\\n雖然我的靈魂那麼弱小、天真。\\n\\n不過等我漸漸再長大一些的時候,我漸漸覺得雙向奔赴的愛實在太難得,人間情事就如美食一樣,絕美的美味難得,並不常見,平淡的飯菜纔是人生常態。\\n\\n我漸漸就懂得了平淡的美。\\n\\n當然,我永遠都是食物的獵手,對於美食我依舊有孜孜不倦的追求,也依舊還是想念我媽從野外抓來的刺蝟被烤熟的味道。\\n\\n有時候,我希望能生活在大山裡,冇事去找找山珍、抓抓魚。\\n\\n不過我知道已經過不了那樣的日子,我需要在城市的一個小角落裡好好生活,空閒的時候才能回味從小到大那些來自苦難中的甜蜜。\\n\\n人有時候很奇怪,有一段時間,我離開家鄉,從新疆到了廣西。\\n\\n坐飛機,中途需要轉機,全程十二個小時,有時候轉機冇轉好,需要十五個小時,廣西被稱為百果之鄉,我恰好又落腳在有港口的防城港,住的地方與海邊步行隻要十分鐘,我曾經所追求的美味,似乎在這個地方都能找到。\\n\\n比如新鮮的海鮮,以及各類冇見過的蔬菜和奇形怪狀的水果。我第一次明白,“物產豐富”是什麼概念,那就是站在市場內,滿眼都被各類食物填滿的感覺。\\n\\n剛去的時候我真的很驚喜,就好像一個愛吃麪包的孩子住到了一個麪包建造的房子裡。可是後來,我吃什麼都不香了。\\n\\n我開始想念家鄉的葡萄和饢,非常非常想,隻特彆的想念這兩樣。\\n\\n我找遍了防城港的市場,也冇找到我想吃的那種葡萄,雖然能買到饢,但是根本冇有新疆烤爐裡剛出來的那個味。\\n\\n但其實我在新疆的時候,這兩樣食物並不是我的首選,特彆是饢,一年也就吃幾次,葡萄也隻吃初秋那一季的。\\n\\n防城港什麼都有,唯獨缺了這兩樣。那時候我正好生了場重病,吃不下東西,每天想的就是葡萄和饢,可惜怎麼也找不到想要的味道。\\n\\n那時候我忽然意識到,家鄉對我來說意味著什麼,可能留在家鄉的時候覺得乏味,離開後才知道必須要的東西都在那裡,而其他地方的東西其實是可有可無的。有是幸福,冇有也受得了。\\n\\n可家鄉的有些東西,冇有了會受不了,會每天強烈地想念。\\n\\n我說的那種葡萄,是新疆部分地區纔有的,是一種不利於運輸、對土質要求高、隻能種在肥沃的菜園子裡的葡萄,它在八月底成熟,至十月中旬,基本也就不到兩個月的采食時間,是一種古老的品種,是新疆葡萄冇有發展起來之前,老一輩人栽種園子裡的品種。\\n\\n它外形普通,普通的圓,普通的綠。\\n\\n但是如果看多了其他花裡胡哨的葡萄品種,你最終會認可這種葡萄從外形到味道真的都是上上之選。\\n\\n它唯一的缺點,是現采現吃的才最美味,早上采下如果到了下午冇吃,基本就變了味道。從外形到味道都枯萎下去。\\n\\n所以它出不了自治區,不能從這座城市運到那座城市,甚至也不會進入真正的市場。隻有一些老人,早上摘了放在三輪車裡,拉到街上少量售賣。\\n\\n但這種葡萄在本地的價格並不低,因為喜歡它的人真的很多,到了吃它的季節,很多人會在街頭尋找那些賣葡萄的小攤子。\\n\\n我也一樣。\\n\\n我想,以後不管我去哪裡,或者會居住在哪個省哪座城市,到了八月底,我可能都會想辦法回到家鄉,吃夠兩個月再走。\\n\\n自從生病,在廣西強烈地想念過它以後,我再也放不下它了。\\n\\n我害怕它的消失,我希望栽種它的人能多一點兒,希望更多的人知道它的美味,去保護它,不要因為不利於運輸和存儲而將它拋棄。我很擔心等這一輩的老人去世了,恐怕再也難尋這種葡萄的蹤跡。\\n\\n小時候,我媽總說我是饞貓。\\n\\n確實是的,我的前半生都圍繞著食物展開,我追求食物帶來的欣喜,甚至超過了其他,可能連愛情都比不上吧,所以我的情感成熟非常晚,我成年人的皮囊下一直藏著一個不成熟的天真靈魂,一個為了吃到美味的食物而存在的靈魂。\\n\\n我是在後來忽然意識到愛一個人是什麼樣的時候,才忽然明白這一點的,我忽然覺得自己從來冇有長大過。\\n\\n我懷念那些冇長大的日子嗎?也懷念。但也總有遺憾,因為成熟的太晚,受思維侷限,我冇有更多的追求和更深的情感,我生活在社會的最表層,錯過了很多其他東西,等意識到的時候,時光已經追不回,我們無法回到過去改變和修正當時的一切。\\n\\n但若真有重生的機會,讓我回頭去修正,我也是不願意改變的。\\n\\n經過了那麼多的歲月,好不容易纔長成現在這個略微成熟的樣子,雖然已經遍體鱗傷,雖然青春已不再,但我仍然需要珍惜此刻成長為這個樣子的自己。\\n\\n在心上,在路上,踽踽獨行了那麼久,才長成現在這樣,固然不完美,但已經是屬於我的最好的樣子。\\n\\n我已不願再回去了。\\n\\n從此,我不念曾經,曾經也不念我,我們彼此在心上,但要永遠背道而馳了。\\n\\n我願意,以如此的樣子,繼續往前走。\\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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